第37章 老媽你好煩

一月中旬,各科目陸續迎來期末考試,林宇研的備考地獄總算過去了一多半。剩下的幾科大部分是專業課,他學習一向紮實,準備起來也就游刃有餘。想到已經有半個多月沒回家看看爸媽,這個周末,他抽空回了趟家。

客廳裏,林宇研端着飯碗,一臉生無可戀。他老媽坐在對面,一邊慢條斯理夾着菜,一邊裝作不經意地說着話。但對于林宇研和他老爸來說,他媽那如央視播音員一樣的演說節奏、莎士比亞式句式結構,都已經深深出賣了她。

“研研。人生在世,從來不是随心所欲,需要有所擔當、有所衡量。一時的歡愉固然可貴,但長久的厮守才更為難得。我知道,你已經長大成人了,我早就不該過多幹涉。但是事關到別人,我還是不得不多說幾句……”

“媽,有話直說。”

“那我就直說了。你最近是不是和一個姓韓的朋友交往甚密?”

林宇研放下筷子,看了看他媽。他媽一臉平靜,回望他。但是多年母子,他看出她平靜無波的知性外表下,是八卦欲在熊熊燃燒。

“媽,你最近是不是在看海明威?”

這言簡意赅,信息量大的,還真是符合冰山理論——呈現在外表的信息只有冰山一角,而文本後隐藏着冰山下的八分之七。但這個“姓韓的朋友”,配上“交往甚密”這語意微妙的詞語搭配,背後的含義簡直太驚悚。

“我看什麽不重要。何況海明威這種作家,永遠不該用‘最近在看’這種詞來形容——對那些彪炳千古的作品,用來閱讀它們的時間尺度應該是一生。咳咳,扯遠了。總之你是不是最近在和一個叫韓……韓什麽……一個姓韓的女生約會?上周末還去市一高接她回家——我想起來了,叫韓俏俏?”

“……韓豔豔,媽。”

林宇研看着他媽臉上浮現出那熟悉的蒙娜麗莎式微笑,似乎在說,你看,自己不打自招了吧。他開始懷疑,他媽最初記錯韓豔豔名字這事,根本是個陷阱。老媽套路深啊。

但既然不是說韓誠,其他都好說。林宇研平心靜氣地聽他媽把“證據”一樣樣擺出來,抽絲剝繭,理清脈絡,多角度論證他在和一個市一高的高三女生談戀愛,聽起來真挺像那麽回事。如果他不是當事人,肯定被他媽說服了。

“……總之,我不反對你談戀愛,但是對方是一個高中生,這就不好了。尤其是面臨高考,你還是他的補課教師,涉及到師德的問題。但我也不是強硬地要求你們分手,這過于專制,也太不尊重你們。我建議你們,尤其是女孩子,冷靜一些,以學業為重。高考對于人的一生有多重要,這個我不必多說。你年齡大些,又是男生,理應把握這個尺度,女孩是想考你們學校對吧?等真的上了A大,完全可以再續前緣的嘛。”

“媽,我們沒有談戀愛。完完全全的師生關系。她哥是我朋友,那天抽不出空,拜托我接她一下而已。”

“還是朋友的妹妹?研研,你真的很欠考慮,這件事你朋友知道麽?他知道會怎麽想呢?你這樣做,很不地道。”

“……”

本來飯菜就很難吃,還要聽他媽這樣唠叨。林宇研好想把筷子一丢進屋躺着去啊。但是他爸用眼神威脅他——不行,你小子要敢和你媽撂臉子,我就敢大義滅親揍你丫的。啊啊啊,怎麽辦,能不能借口學校有急事連夜回去啊!

還好,他爸威脅歸威脅,還是适當地幫他轉了一下話題——“兒子,你媽也是看你這些日子都不着家,關心你。你這二十多天,聖誕節出去度假就不說了,元旦也不回來,你媽難免不多想。歸根到底,這事情是你不對。”

林宇研爽快認錯,“是,媽,這事是我不對。但我确實沒有和韓豔豔談戀愛,度假也不是和她去的。”

“是和你那個朋友,她的哥哥去的吧。”他媽接了句。林宇研沒想到她連這個也知道,蹙着眉看她,突然醒悟過來——外語系主任是他媽閨蜜,楊一名是她的得意門生。說不定,連自己他在和韓豔豔搞對象這個謠言也是從他嘴裏傳出來的,而且看樣子,他也沒說過那兄妹兩個什麽好話,起碼韓誠舍命救他的事情,自己老媽就不像聽說過。

果然,他媽展開了話題。

“研研,這件事我本來沒有想現在說,但既然說到這個話題……我并非針對他們兄妹兩個,我們也不能僅憑人的家境去判斷人,但是你涉世不深,又單純,還是應該慎重一點。她本人且不論,她的哥哥,我覺得你們走動得是不是有些太親近了?”

林宇研莫名煩躁起來。他有預感,接下來的話,不會是他想聽到的。

“那個男孩,高中辍學,到處打架,偷東西,在街上碰瓷訛詐,是有這些事情麽?研研,我不覺得你應該交這樣的朋友。當然,你沒遇到過這種類型的人,突然被迷惑住了,也是正常的。”

林宇研忍不住了。

“媽,你這樣說很不公平。你知道他家裏的情況是什麽樣的麽?”

“研研,這就是我為什麽沒有堅決反對你和韓豔豔的事情,而是叫你們等高考過再說的原因。同樣的家庭,妹妹能夠自強不息,考上市一高;哥哥卻連高中都沒能堅持讀完,寧願做個混混,這還不能說明問題嗎?人的家庭不能選擇,但路是自己選的……”

“媽,你是不是還要在他身上挂個紅字A啊?”

林宇研打斷了他媽的話。他的語氣之生硬尖刻,連自己都吃了一驚。林母明顯愣住了,想說什麽,但林宇研并沒給她插話的機會,

“你口口聲聲說妹妹自強不息,哥哥自甘堕落,你知道韓豔豔學費、生活費都是怎麽湊出來的嗎?韓誠不想上學嗎——他父母根本就不管他們了,他要是不辍學,只能兄妹兩個一起餓死!上次我說肯德基那事,他根本不是為了自己吃,是為了給他妹送飯,他為了他妹能讀書,什麽苦都能吃,打架也是為了賺錢,他,他……”

林宇研越說越大聲,到這裏卻突然停住了。他想說你們都不知道他有多好,有多暖,多可靠,明明連上了兩個夜班,可是同事的小女兒病了,他還主動去上第三個;他總是遷就別人,照顧別人,犧牲掉自己的感受;他知道感恩,對呂大夫孝順,對妹妹疼愛,連對那樣一個不負責的父親,他嘴上不說,每次做飯卻都會帶出爸爸的份,還會把鍋蓋蓋得嚴嚴實實的保溫……是,他是在外面做過混混,但他一直沒有認命啊,他是逼不得已,最後有機會走上正路,他不是拼命抓住了嗎?他找到工作時多麽開心,明明是那麽底層的工作,他卻總是盡職盡責,努力去做。他不是好逸惡勞,不是自甘堕落,他命多苦,可他從沒有放棄過,他都已經改過了,你們為什麽還要在背後這樣說他?

還有更多的話,一時全湧上他的心頭,他卻不能說——韓誠晚上巡邏會特意繞路來自習教室看自己一眼;每天臨走時,他總會輕輕在自己臉上親一下,然後把被子給自己蓋好;自己胃不好,韓誠每天做飯總要費盡心思,有時早上五點就要起床做早餐……那些無微不至的細節,縱情歡笑的時刻,還有彼此依偎着度過的夜晚……

楊一名之流的诋毀與偏見,林宇研從不會放在心上。這世上,總有人卑劣陰暗,不理他們就是了。但是他的父母,開明包容,自小教育他要尊重他人,體諒他人,不以貌取人,平等待人,要有同情心與愛心的父母,卻說出這樣的話,讓他心裏難受不已。

韓誠是他的愛人,哪怕不能向父母坦誠以待,卻總還希望這個人被溫柔相待。但如果他的父母——大概是社會上最願意換位思考,包容他人的那類人——都不能接受韓誠,那林宇研不知道,韓誠在別人那裏,會得到怎樣的異樣眼光。

“研研……”林母不知道一向乖巧的兒子為什麽這次反應如此激烈,甚至有些不知所措,猶豫地開了口。但是林父伸出手按住了她。

“兒子,你太激動了。注意你的語氣。”

林宇研點點頭,“爸,媽,我錯了。我吃完了,我想出去走走。”

說完,他放下碗筷,穿上羽絨服,打開房門,林母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研研,這麽冷的天你要去哪?”

“我出去喂狗。”

……

屋裏剩下林父林母大眼瞪小眼。林母有些懊惱,她不知道是哪裏出了問題,為什麽孩子突然反應這麽強烈?

對此,林父總結為,“兒子的叛逆期到了。”

“研研都二十一了,還叛逆期?”林母嗤之以鼻,“他一向聽話,我看是那個朋友把他帶壞了。”

“就是因為他都二十一了,還那麽聽話,我才擔心。一個大男人,沒點主見,老媽說啥是啥,你倒是開心了,我沒覺得是什麽好事。叛逆期晚點沒事,總比一輩子乖寶寶強,畢竟我養的是個兒子,我可不希望他永遠是個男孩,一輩子成不了男人。”林父一邊收拾碗筷,一邊揮揮手,“你別反駁我,白雁,男人的事,你不懂。”

林母才不信他的邪,不過她不打算和自己丈夫争論。哪天去親眼見見那個男孩好了,最好能同時見見那個什麽韓豔豔,一切就都明了了。如果孩子真的是受了壞朋友的影響,無論如何得把他掰過來,研研這孩子,就是耳朵根子軟,心腸也軟,別人說什麽都相信,可不能讓他被別有用心的人給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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