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世界三
寅時一刻,蕲州太守府。
黑暗擁吻大地,掩護罪惡橫行。十來條陰冷影子悄無聲息翻進太守府後院,在領頭者靜默的指令下分散開來。
富麗精致的門扉內,死神把玩着手中鋒匕,輕易收割靈魂,人們在酣然昏睡中斷了呼吸。
“閣主,餘兩個不足一歲的小兒。” 殺手們完成任務,回後院集合複命。
“帶回去。”蕭文樂目光掃過淩九懷中的孩子,嬰兒尚在襁褓,烏溜溜大眼清澈純粹,此時軟趴趴的爪子扒拉着淩九衣襟,口水滴滴答答流淌。淩九單手摟住嬰兒,眼角森然,黑巾下面皮緊繃,顯然強自忍耐。
另一個約莫一歲的女娃,糊着滿臉淚水,被淩八打暈夾在腋下。
這些鮮嫩純白的生命,從死亡中僥幸逃脫,繼而被丢進另一個地獄。一如當初的自己。
蕲州遠離國都,氣候适宜土壤肥沃自給自足,又因河運亨通而商貿繁榮,支撐着北安國大半經濟。
多年來,蕲州太守擁兵自重,固守一地,俨然一方霸主。江湖門派也多聚集在此,快意恩仇或走镖押運,朝廷鞭長莫及。
雞鳴狗吠,天際泛白,世界伸着懶腰醒來。
送菜大娘例行推着小車敲響太守府後門,久無人應,正要呼喊,一陣濃郁腥風迎面撲來,大娘愣忪良久,驚駭于心中揣測,轉身恐懼地奔走呼號。
————蕲州太守被滅滿門,兇手是江湖人士。
此案震驚朝堂,玄明帝雷霆大怒,快馬加鞭下令蕲州各府全力徹查,并派精兵強将前往蕲州鎮守,嫌疑門派皆可先斬後奏,一時間江湖人人自危,各大門派隐隐有歸順之意。
……
蕭文樂嘲諷勾唇,微服私尋買兇.殺人是玄明帝,雷霆震怒賊喊捉賊是玄明帝。替身坐鎮朝堂,真身游歷江湖,果真氣魄不凡。
不僅拔除蕲州太守這個心頭患,還能借此收攏江湖勢力,待局勢穩定大權在握,髒水想潑誰潑誰。真真是一箭三雕。
怪不得得了楚香香真心。
蕭文樂摳着下巴,想到玄明帝的詭計多端,想到楚香香對自己冰冷無情,想到宋瞎子煩得不行……
拿出楚香香畫像,睹物思人。
自半月前天香樓一別,兩人再無碰面,蕭文樂為免有所疏漏,每日重金聘請影樓之人傳遞情報,好及時得知心上人動向。
且時刻注意,避免奪魂閣中人的察覺,怕自己的重視被閣中長老利用,為楚香香引禍上身————情即弱點,奪魂閣閣主不能有弱點。
每日從字裏行間想象出楚香香所做所言,她在游湖賞春或拼酒作詩,她的悲春傷秋或驚才絕豔,智行妙語似近在眼前,歡欣或沉郁的面容躍上心間……并沒有書冊中記載的“寤寐思服,輾轉反側。”……
凝視畫中美人傾世之顏,美人獨倚危樓清冷高潔乘風欲去的模樣,和記憶裏月光下灰不拉幾飄然若仙的孱弱身影逐漸重疊……蕭文樂按按額角,覺得約莫是人殺太多犯了癔症……
輕微的鳥鳴傳來,影樓獨有的傳文鳥靈巧落在桌面,蕭文樂拆下綁在鳥腿的信筒,展開筒內折紙。
楚香香與兩個男人共逛青樓?!
蕭文樂豁然起身,胸中殺意激蕩,一掌轟向桌面,飛身前往凝脂樓。徒留房內楚楚可憐第不知道幾張檀木桌吓癱在地哇哇大哭。
……
凝脂樓內。
各色美人濃妝豔抹,媚眼橫飛,輕紗半掩,波濤洶湧,侬聲軟語,熱情似火。
楚香香男扮女裝一手提着丫鬟曼竹一手拽着宋黎衣袖,艱難地突破美人們重重包圍,一鼓作氣沖進不知名雅間。
雅間內再無美人環繞,楚香香心有餘悸地拍着胸脯喘氣,接連灌下幾杯酒水壓驚。楚香香內心吐槽,姐那麽顯眼兩饅頭,換了身男裝就沒人懷疑,古人也真是夠瞎。
曼竹埋怨道 ,“小姐你太胡鬧了,哪有姑娘家逛青樓的道理,若讓玄公子知曉……”
楚香香打斷,冷若冰霜,“我倒不知,你何時成了玄明的丫頭。”內心不屑,迂腐固執目光短淺,成為皇帝的女人又如何,被圈養的寵物之一而已。而且想做的不做,真要進了宮便是籠中鳥,哪還有自在機會。
曼竹臉色一白慌忙跪下,“曼竹只是擔憂小姐前程……”
楚香香揮手,不耐道“說過多少次,站着說話……天機先生呢?!”
楚香香奔出門外左右四顧,慌了,她只是看那瞎子油鹽不進不喜不悲,又有一手預知天命之能,料想多年苦修從未見識過男女滋味,一時起了逗弄心思一并拉來煙花之地長知識,卻沒想把人弄丢了。輕咬下唇,雖說求助于玄明可立即解決,但青樓怕是再也來不得……
楚香香心念一轉,對六神無主的丫鬟道,“你我分頭行動尋找天機先生,找到人拉回這兒集合。”
見丫鬟點頭憂心地遠去,楚香香哼起小調,肆無忌憚打開了一扇又一扇門扉,驚起一對又一對極樂鴛鴦。一為尋找宋黎,二為觀摩學習……在酒意上頭體熱發軟時,被興味盎然的魔教教主箍入懷中……
蕭文樂匆匆趕到凝脂樓,整個尋遍也未見楚香香,倒是發現躺在半裸女人身下推拒掙紮的宋梨。
妖媚女人身材嬌嬈火辣僅薄衫覆體,叉開兩條白嫩玉腿跨坐男子腰間。身下男子秀眉緊颦兩頰生暈,雙手被縛扭動掙紮間勒橫格外迤逦,衣袍大敞露出纖美鎖骨瑩白胸膛。
女子眼神熾熱一臉垂涎,舔舔香魅紅唇正要低頭添上暧昧印記……忽有所感,偏頭看向不知何時傻傻站在床邊勁瘦挺拔的少年,眼神一亮,“小弟.弟~一起嗎?”
看呆了的奪魂閣閣主被驚醒,小弟.弟惱羞成怒一掌切向女人後頸。
蕭文樂把衣衫半退的青年扛在肩頭,一路狂奔。
他很熱。
此時春夏交接,陽光下雖溫暖宜人,蔭蔽處卻有濕冷潮氣,風若大了仍有陣陣寒意席卷全身。
蕭文樂運起輕功跑得飛快,腦海裏被青年羞恥無助的模樣刷着屏。風連綿不絕撲打過來,他卻覺渾身發燙燥熱不已,且這火越吹越烈,以肩上人為燭,從心尖一點燃起,須臾便成燎原之勢。
蕭文樂把青年一路扛回了奪魂閣,Duang地摔在自己床上。
盯着虛軟無力毫不反抗的瞎子,蕭文樂覺得自己很不對勁。
青年撐着手慢慢爬起來,“賢弟……”
蕭文樂目不轉睛地盯着青年半遮半掩的胸膛,直覺那件灰袍無比礙眼,嘴裏不忘冷嘲熱諷 “ 都說天機先生神機妙算,卻不知為何接二連三陷入如此尴尬境地?”
“醫者不自醫,還要多謝賢弟多次助我。”青年無奈苦笑。
“都說天機先生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卻也流連風塵之地?”蕭文樂咄咄逼人。
“宋黎不過一介凡人,血肉之軀有情有欲。世人誇張之語當不得真。 ” 青年不愠不惱。
“哦?難不成天機先生也有過心儀之人?”蕭文樂忽而淩厲。明知這樣不對,但他停不下來。
“呵,有的。”青年笑了,春風拂柳萬物複蘇。
“是誰?”蕭文樂殺氣騰騰緊緊盯住那瓣粉唇,好似裏頭蹦出任何名字,都能在第一時間将其撕碎。
“不知賢弟為何出現在凝脂樓……”青年卻正了神色,反問道。
“當然是為了……”楚香香。三個字咽進喉嚨裏,不知為何吐不出來。
想到楚香香,蕭文樂冷靜下來 “是為了尋我的心上人。天機先生智慧超群,不妨想想我請你來此的目的?”腦海中劃過失敗的夜訪,寒了臉。
“在下不知。”瞎子裹了裹被褥“賢弟,為兄渴。”
蕭文樂嘴角一抽,額角青筋跳動,看到青年又平靜下來,“宋兄。在下偶得西域良方,可治眼疾。”
蕭文樂倒出熱茶,有點燙,吹吹。
看過青年睜眼的畫像後不知出于什麽心思四處搜集到藥方,未曾想過用在此時,倒是正好。
屋內一時陷入靜默。
“不知賢弟何所求?”青年抓着被褥的指尖泛白,聲音隐見顫抖。
蕭文樂松了口氣,在意就好,他倒怕青年傲骨太過,不肯答應。只是怕不肯答應哪一件事,他卻自己也弄不清了。
一杯溫熱茶水塞到瞎子手中,“獨求一心人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