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現實世界(2)

遲悼是第九個面試的,這個順序算是比較好的,不前也不後。

原本他該是最後一個,不過楚導考慮到就這麽把其他人打發了有點不近人情,便沒有真讓陳泓通知剩下的人離開。

不過他已經打定主意看完遲悼的試鏡就離開去忙籌備的工作,其他人就讓副導演和助理導演試鏡。

巧合的是,遲悼抽到的也是顧鴉九從噩夢中醒來的片段。

他沒有拿到臺詞劇本,并不知道這一段有沒有臺詞,但把握了顧鴉九的人設後,遲悼對如何演繹已經胸有成竹。

他脫下了修身的小西裝,上身只着一件雪白的襯衣,同樣躺到了道具床上。

遲悼在試鏡前曾根據劇情的重要程度劃分了“考綱”,這個場景便是其中之一。他今天裏面穿了一件白襯衣就是為了這一幕。

遲悼身材清瘦,穿着類似睡衣的白襯衫能更好地凸顯顧鴉九此時相對脆弱的狀态,和場景也更為契合。

前半段遲悼演得和陸鐘離大差不差,在場衆人暗暗點頭,對他的演技算是有了全新的認識,但演到顧鴉九醒來的一幕,遲悼突然開始了騷操作。

只見他一頭冷汗地坐起來,眼神先是迷茫驚懼,随後迅速轉為清明。他伸出白皙的手擦了一把額上的汗珠,然後順勢将手掌蓋在眼睛上。

從這個角度,沒人能看清他臉上的表情。衆人只能看見他的身體在輕微地顫抖,由于彎着腰,背後兩片清晰的蝴蝶骨令他更顯得脆弱。

考官們正疑心他是不是哭了,掌下的那片陰影裏突然傳出了低低的輕笑聲。

那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雖然聲調不高,卻能讓人清晰地感受到聲音的主人愉悅興奮的心情。

果然,顧鴉九移開擋住臉的手掌,那雙宛如深潭的眼眸中正閃着危險而興味的光,而在他的嘴角正緩緩挂起一絲愉悅的淺笑。

衆人不由一陣恍惚。只是一眨眼,那個脆弱無助得仿佛孱弱稚童的身影便幻影般破滅了,取而代之的則是眼前這個一看就十足危險,卻有着致命魅力的黑暗生物。

“嗯~啊……”

顧鴉九突然慵懶地伸了個懶腰,仿佛餍足的貓兒般從喉嚨裏溢出一聲輕哼,身上淩厲危險的氣質頓時散個幹淨。

他不緊不慢地起身穿上外套,一舉一動仿佛都帶着某種特殊的韻律——即使邪惡,身為血統高貴的純血夢魇,貴族般的優雅也是刻在骨子裏的。

回想起夢中的情景,顧鴉九微微舔了下嘴唇,表情竟然有些意猶未盡:“真是…令人懷念的美夢啊!”

在場衆人頓時愣住,美夢?沒搞錯吧,顧鴉九莫不是精神錯亂了!

楚導仔細地盯着遲悼的臉,試圖在上面發現一絲強撐的僞裝,但是沒有!遲悼演繹的顧鴉九沒有表現出一點脆弱和隐忍,他此時确實心情很好,很懷念那個把他折磨得死去活來的噩夢。

楚導的眉頭頓時皺起,沉着臉一言不發地思考着什麽。其他人此時也面露糾結之色,猶豫着要不要喊停。

遲悼現在的演繹顯然已經偏離了人設,這段戲的基調在劇本上有明确的規定,就是要演出顧鴉九脆弱無助的一面,和平日裏的表現形成鮮明的對比——這也是讓這個角色激發觀衆憐愛的重要一環。

可是遲悼并沒有拿到詳細的劇本,他根據自己的理解演繹心目中的顧鴉九,這算不上錯。倒也不能因此就否定他。

沒人喊停,遲悼便繼續往下演。他表情閑适地走到“書桌”前,伸手做了個拿起什麽翻閱的動作,另一只手則用兩指捏起個細長的物體。

這個無實物表演很形象,衆人立刻看出他左手拿的是臺歷,右手則捏着支筆在臺歷上做标記。

他一邊随意地做着批注,一邊語氣輕快地嘴裏念着:“嗯哼~周六,休假時間!”

查看完今天的日期,他随手放下臺歷,打了個響指,右手掐訣捏了個複雜的手勢,表情慢慢變得興味十足:“讓我們來看看……獅子先生正在做什麽?”

仿佛真實地看見玄光鏡裏沈卻邪工作的身影,夢魇的呼吸越來越急促,眼中漸漸浮現出露骨的欲.念和深切的渴望。

半晌,他強壓着本能反應,目光灼灼地死盯着玄光鏡,沙啞着嗓音嘶聲道:“寶貝,我.硬了……這都怪你!”

“噗!咳咳咳……”一口水從王副導的嘴中噴出,他立刻狼狽地咳嗽起來,頓時驚醒了有些愣神的一衆試鏡人員。

“我的表演結束了,謝謝各位老師!”

遲悼此時正好結束了演繹,他整理好儀态,走到一衆考官面前站好,邪魅肆意的夢魇秒變謙遜禮貌的考生。

王副導好容易止住了咳嗽,衆人面面相觑一陣,不知該如何開口。

實話說,遲悼的這段表演完成度是很高的,他演的顧鴉九也足夠吸引人,很有黑暗生物的味道——但現在的問題是他對角色的理解與劇本相差很大,這一點可不是演技好可以彌補的。

平心而論,王副導很欣賞遲悼的演技,而且他的片酬比陸鐘離要低很多,在演技差不太多的情況下,性價比上明顯是遲悼要更“劃算”。

他還在考慮要不要勸說楚導把劇本給遲悼,讓他調整一下試着再演一次,楚導已經嚴肅地開了口:“說說你對顧鴉九這個人物的理解,你為什麽會這樣演繹他?”

“好的,楚導。”

遲悼點點頭,他接下來的回答讓在場衆人都大吃了一驚:“在我看來,故事一開始的顧鴉九是一只沒有人性、肆意妄為的邪惡生物,他表現出的所有美好品性都出自他的僞裝。”

一聽這話,在場衆人立刻露出了不贊同的表情,遲悼絲毫沒有受影響,繼續侃侃而談道:

“夢魇是混亂邪惡的黑暗生物,他們毫無理性、缺乏同理心,是天生的罪犯、惡徒和劊子手。這并不是世人的偏見和污蔑,而是事實——顧鴉九也是如此。”

編劇何敏一直在認真聽着,此時也忍不住反問道:“如果說受制于人時顧鴉九是在僞裝……那麽離開神界後,他為何還要遵守沈卻邪定下的規矩,而沒有堕落成為禍人間的邪惡夢魇?”

“因為他有智慧。”遲悼不假思索地答道:“有了父母的前車之鑒,他很清楚按照沈卻邪的要求他才能活下去。如果随意殺人,他早晚也會落到和父母一樣的下場——神界并不只有沈卻邪一個神明。”

“他幫助別人不是為了做好事,只是為了獲取食物。但他并不會因為好人有好報、壞人被懲罰而高興。因為夢魇沒有靈魂,他理解不了人類的情感。”

遲悼說完這番話後,房間裏立刻安靜了下來。楚導表情嚴肅地盯着他看了一會,用手中的筆敲了幾下桌面,突然問道:“你覺得顧鴉九是個怎樣性格的人?”

遲悼思索了一陣道:“擁有黑暗生物的優雅和狡黠、舉止從容、表面彬彬有禮實則目中無人。有一定的自毀傾向,輕微神經質,享受刀尖上跳舞的危險感,追求刺激。對殺死他父母,又親自養大訓練他的沈卻邪有種病态的執着。”

遲悼說完這番話,總結道:“在我看來,顧鴉九就像一個有精神創傷的叛逆熊孩子。”

“熊孩子?”編劇何敏立刻不淡定了。

遲悼鎮定自若地答道:“黑暗生物擁有漫長的壽命,顧鴉九的年紀在夢魇中只是個小孩子,還是個遭受過虐待的、有輕微精神病的孩子。”

“他會故意挑釁、引導沈卻邪誤解他,将自己置于險地,只是因為覺得有趣,是一種小孩子吸引大人注意的方式。”

這小子還真敢說啊!何敏不由感嘆。

照他這麽一說,自己好好的耽美劇就要改成法治頻道了——驚!未成年叛逆少年竟對他的養父做這種事……

楚導倒是很端得住,仍然沒有表露任何态度,話鋒一轉繼續問道:“你讓顧鴉九給沈卻邪起外號,為什麽要用‘獅子’這個意象?”

遲悼對答如流:“在西方文化裏,獅子被認為是正義的化身。它擁有正直、忠誠、勇往直前的品質,以及王者的胸懷與悲憫之心——沈卻邪恰好擁有這樣的品性。”

“他身為神明,與黑暗生物是天敵。明知道顧鴉九是邪惡的黑暗生物,把他養大極有可能會反噬自己,卻因為顧鴉九從未作惡而甘願用全部的心血和努力去拯救他。”

“以顧鴉九的性格,他或許理解不了沈卻邪的做法,但并不影響他對沈表達敬意……”

一番對答後,楚導跟籌備組長陳泓耳語了幾句,陳泓立刻客氣地對遲悼說:“遲先生,請你先到會議室等一下,關于試鏡的結果我們需要內部讨論。”

遲悼知道決定自己命運的時刻到了,此時他終于有了點後知後覺的緊張。

工作人員把遲悼帶出試鏡室後,房間裏立刻響起了激烈的讨論聲。

“我覺得遲悼演得很好!這樣的顧鴉九顯然要更加吸引人,相比起來陸鐘離演繹的就略有些寡淡了。”

“但是他演得和劇本不符,演員還是要服務于劇本的,總不能怎麽帥就怎麽演吧?我看他這是偶像劇演多了的後遺症!”

……

衆人激烈争論的時候,編劇何敏一言不發地看着劇本發呆。

突然,仿佛受了什麽刺激,他猛地抓起筆大力劃去幾行字,随後便神色瘋狂地在劇本上奮筆疾書。

在場衆人都被他突然的舉動吓住了,不約而同地閉上了嘴,緊張地盯着他。

大刀闊斧地删改一陣後,何敏看着自己的勞動成果,眼神越來越興奮:“對對對…就是這樣!這才是夢魇,這才是顧鴉九!”

“顧鴉九為什麽用手遮住眼睛?因為在他的種族中,背叛、利用、勾心鬥角、兩面三刀都是家常便飯——夢魇天性多疑,即使是獨處的時候,顧鴉九也不會允許自己露出軟弱的一面!”

“沈卻邪嚴苛的訓練的确讓顧鴉九表面上成了一個‘好人’,但本性和理智之間尖銳到水火不容的矛盾,令他每時每刻都備受煎熬。他當然會有精神病,沒病才是不正常的!”

“陸鐘離演繹的夢魇只是個普通人,如果顧鴉九是個殺人犯的兒子,這樣的表現合情合理。但他是本性邪惡的夢魇,夢魇不可能有這樣的舉動!”

“黑暗生物沒有道德感,不會因為對心上人産生欲.望而感到羞恥,所以他會坦然地說出‘我.硬了’這句話。”

“難怪我總覺得劇本有些不對勁的地方,現在我明白了,原版的顧鴉九欠缺的正是這種非人感——夢魇不需要‘接地氣’,他原本就是傳說中的生物!”

神神叨叨地自言自語一番後,何敏轉向楚導,堅定地表态道:“楚導,我想讓遲悼飾演顧鴉九,我願意為他修改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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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又忽悠瘸一個,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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