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玩火燒身

諾倫號搖搖晃晃的回到d20的時候,正巧碰上傭兵團一年一次的登記時刻。雖然大多數雇傭兵喜歡去海賊灣登記,但d20的每個面上,仍然滿滿當當的擠滿了各式各樣的飛船。當然——不登記你也是一個雇傭兵,但登記之後能夠接受帝國的任務。

雇傭兵從不介意誰接了帝國的任務,只介意錢多少。他們只會介意你是否會請他們喝一杯,是不是和他們有競争關系,會不會要他們的項上人頭,其他都是些無關緊要的瑣碎事情。說句實在的,你要期望這群像鬣狗一樣的人能有一些什麽榮譽感,和期望他們有善良之心差不多一個難度:不可能。

無錢無寬恕,大部分傭兵是些正和我們相反的人:只要有錢,那麽基本所有任務都接。而不接違反人倫天理的任務的那些雇傭兵,畢竟是少數。

正不巧,薇爾丹帝認識那麽一支傭兵團就是如此。雖然薇爾丹帝自诩自己非常普通,但很不幸,她和這個傭兵團有一大筆“關系”。所以她在把回來的途中,早就想好了賣掉這些垃圾後有一大部分要趕緊還錢。這些垃圾包括被吃的差不多的星艦的能用部分(包括破損的推進器,機槍,還有一些值錢的小物件,例如那些早已沒什麽可期待的可憐人兒的護身符),還有一些美提亞随便拿出來的幼蟲與腐爛巨人的組織。這些走黑市能賣好一筆。

當然,那些幼蟲都包括着錯誤信息,如果要驗貨可能會比較麻煩,但腐爛巨人的組織确确實實是珍惜貨,這個能賣不少錢。

“這邊是40w,這邊又是20w,還有這邊3.7k,哎喲……”

薇爾丹帝噠噠噠的算着價格,一邊發出悲哀的感嘆。她瞥了一眼下面密密麻麻的船只,有氣無力的對屬下揮揮手:

“現在別指望進去了……天啊,那邊還要交貨,交個屁啦。能停船都已經很對得起我們了……”

“老板,有個空位,進不進?”

但是另一邊的屬下突然擡頭說到。薇爾丹帝此刻剛好煩躁的把計算器丢開,聽到之後疑惑的問了一句:

“哎?不是一直都沒位置嘛?不管了,你先往該方向開進——咱家去看看。”

她趴在機艙的小天窗上(無奈之舉,之前的觀察部被耶夢加得好幾年前打壞,現在仍未修繕完好),眯着眼睛注視了兩秒,随即才注意到那是什麽。薇爾丹帝猛地跳下觀察窗,急急忙忙趕回駕駛艙的時候,正巧看到自己顯示窗口上閃過一行字體:

她發誓她一輩子沒見過那麽悲傷的字。

“歡迎您停泊至帝國飛鷹軍團母艦A12-C機位,祝您今日愉快。”

在反應過來之前,薇爾丹帝已經猛地将屬下的腦子踢在儀表盤上,發出碰的一聲。她咬牙切齒的,恨鐵不成鋼的,總之激烈的拿着雜志收拾着屬下的時候,飛船已經降落,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吱嘎聲音。帝國的軍艦過來監控雇傭兵她是知道的,但是怎麽會打開艙門?她先不管這個,想到自己的飛船能有多破有多破,她稍稍臉紅了一下,然後從椅子靠背拿出八百年不見得一穿的皮質外套,使勁兒拍了拍。

她又想了想,然後把自己頭上的紅皮筋扯掉,胡亂梳了梳,假裝自己沒那麽落魄。

但她注視到自己的飛船內飾的時候,不禁只能胡亂的扯掉一些剪報,然後揣在兜裏,踢開艙門。早八百年前諾倫號還是個嶄新如皮質外套的可愛小姐的時候,她的艙門就經常壞。于是在早五百年的時候,薇爾丹帝學會了一腳以精準的力度踢開艙門。傳感器壞了就是那麽麻煩啊,她想。

等她輕飄飄的踩在滑出一半就卡住的舷梯時,對面本來淡定自若的軍官開始若有所思的皺起眉頭。她跳下舷梯,有些略不自然的撥開散發,随即環顧四周。

不同d20,帝國母艦的內艙空曠而巨大,每船一艙,配備重力場與引力光線,可以讓你慢裏斯條的倒進艙內。在d20如果沒有固定機位,降落就只是一場災難性的迫降罷了。有錢真好,薇爾丹帝再一次感到錢對于人類來說是那麽好的東西。但她不太在意這些,因此也只是聳聳肩,說到:

“那位,對,咱家說你。……………………等等……你,不是,”

在她呆滞期間,男人揮揮手,讓那些本來想上前的士兵全部回去。他自己則快步走出觀察口,在仍然呆呆注視他的薇爾丹帝身前三米停下,面無表情的開口:

“對,我是埃利謝爾。”

“不不,我早就知道這個了。但是,你為什麽……你,你是……”

薇爾丹帝看着他的肩章,聲音逐漸變小。自稱埃利謝爾的男人相當高大而且結實,有着人類常見的黑發碧眼搭配。他穿着帝國高級軍官才會穿着的深藍色軍服,束腰束腿,以及勳章。但是更令薇爾丹帝矚目的是他的肩章——飛鷹,肩負利刃與槍械,傳承至今的飛鷹軍團的标志上繡着金星。那是軍團統帥的标志。

他以一如既往,沒什麽感情的眼神注視薇爾丹帝,冷淡的說:

“對,我是埃利謝爾·泰利爾,飛鷹軍團的軍團長。”

————

人生……或說是蟲生,總會有那麽一些時候令你覺得自己是個徹頭徹尾的笨蛋的話,薇爾丹帝想着這條真理應該屬于是說這個時候的。如果要給個排名,說是前5都沒意見。她此刻垂頭喪氣的坐在接待室,手裏捧着特供紅茶,一臉麻木的看着男人自己拿着一看就是屬于自己的大號白色鋼制保溫杯坐下,随即只好喝起紅茶……

茶很好喝。醇厚而香氣十足,絕對是上等茶。

看她喝了兩口茶,左瞅瞅右看看的樣子,埃利謝爾遲疑了一下,開口說道:

“如果你需要,我可以送你。”

“……啊?”

她只是在看哪裏跑路會比較快而已。雖然覺得有些不太好意思,但是薇爾丹帝想了兩秒,趕在他說出口下一句之前開口:

“好啊!謝謝你。”

埃利謝爾深深的注視着她,從他的碎發之下映出的碧綠的眼眸有一種不甚分明的翻騰情緒,有點像女皇的某個時刻——薇爾丹帝情不自禁的靠近了一秒,随即趕快擺過頭去。她為了掩飾自己盯着男人的臉看了一會的事實,又急又快的開口說道:

“說起來,你啊,明明是軍團長,之前為什麽要什麽事情都要追查我啊……還要堵我之類的,我是不是哪裏曾經得罪過你呢?”

“……你在緊張的時候,就不會用咱家來稱呼自己了呢。”

“請您不要關注咱家的愛好呀,這樣咱家也會很困擾的說?哎w說起來,您一直都在關注我,到底是為什麽嘛?屈尊告訴咱家嘛!”

她倍感興趣,将雙手撐在桌面上,靠近微微撇過頭去的埃利謝爾。他繼續将腦袋後撤,眉頭卻更加緊皺——這男人的五官有種調配而成的微妙感,薇爾丹帝這麽想着,然後坐回位置上。她可不想太欺負人,畢竟自己也就是個小傭兵而已嘛。要是把某些傭兵的低劣習性帶出來了,也不是太好。

埃利謝爾還是那樣看着她。由于這人正襟危坐如同開會,薇爾丹帝剛想翹起腳,只好悻悻然的收起來。但他最後好像覺得氣氛過于尴尬,還是開口說道:

“并沒有什麽。就只是這樣。”

……。

“啊……?咱家說哦,您該不會是——”

往事匆匆如白馬過隙,薇爾丹帝目瞪口呆。從一開始這人一直追蹤自己(以普通飛船),還多次在交貨或者打探風聲之時打擾自己,或者是攻擊自己,再怎麽想都不正常吧。現在還專門讓自己進來坐着喝茶……她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試圖平複心情。稍冷的茶有股不同的澀澀的風味,在嘴裏的回甘更重。她再度擡頭的時候,卻發現對方愕然的定格在驚訝的神情上。

這還是薇爾丹帝第一次,在這個名為埃利謝爾的男人的臉上看到除了皺眉或者是面無表情之外的神情塗抹于上。

“不,我想問你的是,米切爾……他是不是上了你的船?”

他好像稍稍平複了一下情緒,然後無可奈何的問到。米切爾不記得各位有沒有印象,反正連薇爾丹帝想了好一會,才想起就是那個被自己吃掉腦子的飛鷹軍團的中尉。瞬間為自己的行動感到害羞,薇爾丹帝也扭過腦袋,語焉不詳的敷衍道:

“是啊。但是我沒有答應他,也沒有做啊。”

“……做什麽?”

他那麽直白的問道。薇爾丹帝被問得小臉一紅,繼續想要敷衍過去的時候,卻被對方越過茶幾,用力的抓在沙發上——

“做什麽??”

那男人的手是鐐铐嗎?

薇爾丹帝被緊緊的抓在沙發上,想要稍稍的掙開。但那個力氣确實不是女孩子能掙脫開的,不,人類就不可能吧……她為這力氣感到吃驚。薇爾丹帝被他壓在懷裏,只能憋着眼淚回應到:

“你幹什麽啊!……很痛……”

埃利謝爾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最終還是放松了一點,但他似乎也不想再重複問題,只是用那對變得郁黑得眼睛關注着薇爾丹帝的表情。這家夥還要看到什麽時候?看來只能裝傻過去了嗎……?薇爾丹帝思及此,打定主意,然後将眼淚繼續擠出——

“你就算要做那種事情……在這裏也可以啊!随,随便你……”

她別過頭去,一雙漂亮而風情萬種的眼睛盈滿淚水,小臉通紅。她聲音越說越小,随即閉上眼睛,只餘胸脯激烈的聳動,好像要忍住不哭出聲來。令她驚奇的是對方的反應:埃利謝爾立馬放開了她,就好像她是什麽燙手的鍋一樣。她半眯着眼睛看去,嘴裏仍然發出抽泣聲。

“我沒那個意思!”

他幾乎是怒吼一般叫出來的同時,薇爾丹帝也吓得發出尖叫。她盡可能縮在沙發裏,一頭半長不長的橙色頭發披散,楚楚可憐。埃利謝爾嘆了口氣,随之無力的坐下。

他盡力保持冷靜,但他的耳朵卻紅了一片。……啥?這家夥該不會……

薇爾丹帝突然來了底氣:

“不過——真的可以哦?……只是因為你很可愛哦!”

她微微一笑,将自己的短裙撫起。但埃利謝爾飛快而堅決的阻止了她可稱之為習慣性的調戲,他将外套一脫,直截了當的把薇爾丹帝一包,抱着就出了房門。薇爾丹帝笑得花枝亂顫,她不安分的扭了兩下,朝他眨了個媚眼:但只接收到埃利謝爾的一丢。

“很痛唉!咱家可是女孩子!你就這麽着丢着咱家的身體!”

薇爾丹帝被丢在地上,吃痛叫道。她憤憤不平的起身的時候,突然發現這裏是諾倫號的停泊艙。……所以這人是要丢她走咯?她正要發出抗議,得寸進尺,埃利謝爾說到:

“把衣服還我。”

由于為了裹住薇爾丹帝穿的過少的身體,他把外套一起丢了出去。現在埃利謝爾只穿着白襯衫。如果是這樣就不要随随便便就丢出去呀……真是的。薇爾丹帝撇撇嘴,然後一本正經的問到:

“為什麽?”

“那是我的東西。”

仿佛對薇爾丹帝還能問出這種白癡問題感到煩躁,埃利謝爾再次沉聲說道。他心裏估算着正要上去搶的時候,卻看見薇爾丹帝親了親自己的手套——搞毛啊,他想。

然後,啪。

被帶着鮮豔的橙色唇印的手套狠狠地拍在臉上後,他呆若木雞的拿住手套,看到的卻是薇爾丹帝狠狠地關上艙門,那塊破爛起飛的畫面。那确實是那家夥吻過之後扔下來的手套,也确确實實的砸在了自己的臉上。他不由得惱怒的籲出一口氣,随即以複雜的眼神遙望星空。而拿着白手套呆站之時,一旁的門徐徐打開。

他連忙将手套塞進懷裏——但是對方已經看見了。她對自己弟弟的行為不禁輕輕嘆了口氣,但并沒有多說什麽。愛謝麗爾,并稱雙星裏的姐姐,慢慢地走到弟弟身邊,與他一起遙望着那艘簡直不能稱之為飛船的破爛遷躍離開的方向。四周只有堅硬而泛着冷光的牆壁,還有空曠而遼遠的停泊艙,聲音很快就湮滅了。

她說:

“你這是在玩火燒身。”

………

“可你最愛上瘾。”

愛謝麗爾接着說道。這句話也輕易的消失在冰冷而寂靜的空間裏。兩人随後又陷入死一般的沉默,于是共同望向星海。深藍的星海因為逐漸轉向恒星而染上浪漫的橙紅色,如同被用力塗上什麽別的顏色的油畫布一樣。在慢慢合上的外殼所映照進來的點點橙色微光中,埃利謝爾拿出手套,低聲說了什麽。

他的側臉如同遼遠高原裏的巨石,鍍上紅而泛橙色的邊緣,像一幅畫像一樣。這個情景與那個時刻一起,永遠留存在愛謝麗爾的眼裏。她低下頭,輕輕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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