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時如流水

在被溫和的包裹之時,美提亞幻視之中總覺得似乎一切不曾變化過。仿佛離開黃金城,流浪,進攻,占領,不過是一場黃粱美夢,但醒來之後什麽也沒有,是的,自己什麽也沒有。她把自己的翅膀更加抱緊,一邊卻覺得更加空虛,她想起那個問題:如果終有一天,迎來永恒的隕滅,那時候,到底……美提亞閉上眼睛。

時間如細沙緩緩流經身體,然而卻從腦子裏一點點噴溢而出傷痕。

她對被需求感到偏執一般的害怕……她明知道自己不可或缺,仍然感到害怕。

——為什麽呢?害怕被利用,害怕被欺騙?在這需求之後不過是冰冷的,無意義的,交換關系?知道兩人這之後一定會陷入斷絕這一路途?

時如流水。無比匆匆。她沒有再習慣性的将這些思緒擯除,只是再度,在自己的翅膀裏閉上雙眼,在運輸途中沉沉的睡着了。

然而這卻不是一個慣常的……無夢之眠。美提亞做了一個夢:

她夢見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毫無褪色,宛若昨日。她本來以為那些事一定會忘記的,畢竟她一直都不去想起——但她直到窺見夢的一角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從來,從來都沒有忘記過。雖說色彩鮮明毫無褪色,但她記得很清楚:夢裏只是白色。一片幹淨而純粹的白色建築,她在此裏狂奔,失足,外面發白的天空投下強烈的光線,映的眼睛生痛。

但她在陰影裏,她要逃出去。

随即,整片白色卻在那時崩潰,消散。氣絕,消散,那不是她……但卻感知得到。她逃不出去的。所以她此刻也一并摔落進灰暗的虛空裏,她望向天空,那是黑色。

被人們稱作死亡的那只蝴蝶來的超乎想象的快。

那是……什麽?那是……誰?

時如流水,卻恍若昨日。但這一點也不好,對于任何一個思考生物都如此。

在她再次睜開眼睛之後,她已經幾乎要進入靜谧星的外層大氣了。疲倦,痛苦,美提亞将其一掃而空,以恰到好處的速度降落至這顆星球的表面。她選擇這顆星球只是因為其是農業保護星球,不太有太多的防護措施,而且……也更好降落。

此刻她輕輕踩在大約是十字花科的田地裏,想了想,還是先四處看了看:但靜谧星是一些支持傳統農業的人所創建的,連無人監視航拍機都沒有。他們支持的傳統農業,乃是腳踏實地工作的那種。四周望去沒人,美提亞蹲下來撥開被蟲咬的病恹恹的葉子,抓出一只蛴螬。

“還真是傳統啊……”

仔細一看,能看的出世非常古老的品種。連蟲子都從古早開始保存,盡量不以他們所說的蠻種,也就是受過美提亞影響的那些蟲子為培育種。美提亞覺得好笑,伸手進去土壤裏拔出根莖,叼在嘴裏,然後打開箱子開始更裝。她自然拿出小東西給她的襯衫,但想來想去實在是不過合适,還是換上了稍顯正式的黑色正裝。她一邊扣着扣子,一邊嘎嘣嘎嘣的咬着,心想:什麽嘛。也不甜……

她穿好衣服費了一番功夫。想了半天,美提亞拍拍頭,發現自己忙忙碌碌之中忘記帶鞋子了。她想起自己正是要在給小東西送衣服的時候順便帶走鞋子的,無端想起她可愛的聲音,微微一笑,便不再做追究了。

美提亞四處再看了看,正好看見腳下老早被丢回去的蛴螬,掂起來,卻又想到玻璃鞋之類的童話,不由得再度發笑。但現在是不穿鞋子實在是過于麻煩,只好将就着用吧。

美提亞取出異形蟲,裝進它的口器內。有一點生物質做一對幾丁質的鞋子就夠了,不行……再拔點根莖?她想着,随之讓它在手內變成需要的态勢。那是一對黑色的高跟鞋,可惜不過就是透着一股蟲子特有的金屬光亮——畢竟是金龜子的幼蟲,不加以控制基因就會這樣……

美提亞暗想真是有點失敗。但也沒關系,誰會注意一對有些奇怪的鞋子?這就叫潮流吧。

她踩進去,很好,非常好。合腳,

她随之走上田埂。涼風輕吹,吹過她略長的短發,黏糊糊的令她有些煩躁,于是順手兜起長發紮成小馬尾。現在這個天氣以人類的算法來說,這應該正巧是快到秋天,但天氣非常好。對美提亞來說,好的天氣就是,不下雨,不太熱,沒有太陽直曬。她有點想飛,但還是抑制了沖動。

遠處則是靜谧星的主要河流:安定江。它緩緩的流過,如同一盤銀沙伴着天青石的底,景色怡人。而低低的江邊種着低矮的植物,粗粗一看大概是豆科植物裏還相當有用的落花生。這樣想着,她慢慢地走下略帶濕氣的河岸。估計得沒錯的話薇爾丹帝還需要一些時間才能過來,當然,還得偷偷的黑進來,獲取放行權限。

所以她完全有着大把時間的空閑——但美提亞搖搖頭:這裏就這樣挺好的。

蟲族除了直接獲取生物質之外,大部分時候都是以葉綠素共生體來制造營養,但那也需要吸取水或營養液,在面對戰鬥的時候快速的消耗是十分不利的。因此幾種進食方式通常共存于一些低等蟲族身上,而戰鬥編隊則更多的依靠獲取生物質。因此蟲族占領的星球內,橫行着因為注射過多生長激素而畸形的生物,它們食用植物,變成食物。

耶夢加得的內部也是如此。不過比起人類那低能又消耗頗大的進食方式,蟲族則更為優渥:只需要生物質,便能驅動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除非長達一個季度以上的戰鬥并且未得到補給,否則一般不會因為能量告急而出事。但同伴的屍體或着對方的屍體都是補充的方式,所以這種情況也不太可能就是。

至于為什麽沒有将那些風景秀麗的星球摧毀……美提亞也并不清楚。那還是她認識……認識那個人之前的事。連人性也沒有的時候,它就對自然存一分敬畏之心,即使知道那些大部分是黃金城的試驗品也如此。她從不覺得自己偉大過分,深知自己不過是和自然同一批的晚輩罷了。

她并不讨厭自然。總體的來說,她什麽都不太讨厭……除去極端的分子,人類也并不讨厭。

大家都只是辛苦的活着,也不過是“造物”,本就沒有什麽區別。

她擡起頭,看見江邊有張小椅子,附有石臺,大概是釣魚的設備,可惜不附送魚竿。美提亞饒有興趣的坐下來,自己拼拼湊湊做了根魚竿,抛進水裏,接着看也不看魚竿如何,翹起小腿搭在石臺上,開始假寐。

風很舒适。難得獨處,她心想:真像有錢人類下到偏遠星球去度假。也是,自己好歹也被稱作女皇,連個像樣的休閑地方都沒有,天天不過是在耶夢加得或主巢內來回,美提亞心想自己過得生活要是給人類看了,估計只會覺得太過工作狂。想着想着,她順手從包裏掏出本雜志,翻到難得打開的休閑一頁,搖着小木椅看了起來。

————

“殿下真的變得有點像老年人了哦?”

薇爾丹帝這麽說的時候,美提亞正拿着她遞過來的冰牛奶無聊的吸着,聽見此話只是擡了擡眼睛:

“為什麽?”

薇爾丹帝蹲下來,滿臉認真的說到:

“您現在的樣子就如同老年人在海邊釣魚一樣哦?不管收成,不管天氣,只是消磨時間的娛樂呀。”

她的手上拿着傘。剛剛開始有些小雨,美提亞也懶得管,一邊搖着椅子一邊吹風,直到薇爾丹帝跳下船,給她打起傘。她也懶得再去争辯什麽,因為自己的确是在消耗時間。美提亞站起身子,眼瞅諾倫號為了接自己就要壓在田上,才出聲阻止道:

“不用,我自己跳上去就成。……別成了什麽麥田怪圈。”

說着,美提亞看了一眼薇爾丹帝,心想以自己屬下這個無力身體要跳上去也是困難,便一手拎起她的腰肢,順手一丢,就把薇爾丹帝丢了上去。等她跳上來的時候,只見屬下捂着腦袋,紅腫一片,一臉哀怨的控訴美提亞:“殿下,我這有梯子可以接下去……”

美提亞露出一個惡作劇般的表情,她不去理會下屬的慘兮兮表情,而是坐在新的繡花小墊子上,一邊看一邊說道:

“如果我是你,就會選擇在下來的時候不那麽裝酷,從梯子上跳下來。而且你舷梯不是壞了嗎?”

“修好了。換了一大筆錢,您答應了所以中途修理的時候就改裝了一下。而且畢竟諾倫號太小了,所以稍微花了一些時間。”

的确。諾倫號本身不算小,但薇爾丹帝總愛擺些古怪玩意在裏面,令裏面總有股巫術氣味。但如今不同了,幹淨,整潔的米色客廳,鋪着特別小女孩子氣的碎花布藝沙發還有白淨而繡花的墊子。木制的精致茶幾上擺放着玻璃茶具,裏面還泡着茶葉,仔細一看好像還是最近頗為流行的水果茶。總之,充滿了女子力的微妙的房間,令美提亞不太适應。

她不由得對薇爾丹帝的翻天覆地的品味感到興趣,站起身來四處看看。正巧薇爾丹帝端來果盤,有些局促不安的看着殿下背着手看着自己新購買的風景畫,等待着評價。美提亞看了好一段時間的組合花田繪畫(以四季為風景描寫,畫了迎春,向日葵,月見,聖誕紅等花,主題顏色以紅黃為主)之後,才回過頭來說:

“不僅我變老了,你也脫離叛逆期了嘛。”

“請不要那麽說,殿下,真的會越來越像阿芙蘿哦。”

美提亞拍拍沙發的背,意味不明的說道:

“你要不要去學繡花?成為知書達理,可靠的大姐姐,我真是感動啊……以前那個總是愛給我買內衣的小家夥,也長的那麽大了……”

她本意只是調笑,卻沒想到薇爾丹帝漂亮的粉藍色眼睛猛地亮起來,接下來她就看到薇爾丹帝從沙發椅背掏出一期雜志,猛地将內頁張開,充滿期待的問道:

“您還記得?我太高興了!要不您看看這新的一期?以花為主題的,我特別推——”

美提亞面帶微笑的看了她三秒,随之一手壓在她的臉上,将屬下的話語全部壓了回去。然後,她語帶強調的說道:

“不·必·了。我真榮幸你還記得這種事情。”

她原本想着這家夥不僅把一直破破爛爛的船也修好了,內裏也打掃幹淨了,連背心小短裙都換成了正式的襯衫A字裙,還以為會收斂一點。但這家夥依然……頑劣?頑劣,不可改,固執。不過她仍然覺得可愛又好笑,于是輕輕的笑起來。

也許有些東西,就是不改變,才讓人覺得可愛。即使是這樣的不改變,也令人倍感懷念。

作者有話要說:

為什麽給我換了一個特別星際的封面????以前不是這個的???以前不是一堆花的嗎!!

這個意思是叫我趕緊做封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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