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楠笙看到薛憨憨的第一個念頭, 就是銀子。第二個想法則是誰的銀子。可見薛蟠的摳門有多深入人心了。

其實不怪楠笙這麽想, 主要是前兒薛蟠終于知道了薛姨媽借了許多銀子給王夫人。然後這位便不管不顧的上門找王夫人打借條了。

這位不是不想要銀子,但他忒知道榮國府現在沒甚銀子還債了。于是血液裏唯一遺傳到的那點經濟思維終于在關鍵時刻動了一回。

我的親姨呀, 拿點東西出來抵押,這錢一時半會兒還不上,俺憨憨也能通融一陣子。不然我這一哭二鬧三上吊的, 您怕是也承受不住呀。

面對渾不吝的薛蟠,王夫人真真是一個頭兩個大。最後不得不将京城的一處莊子, 外加水月庵在內的房契地契拿出來做了抵押。

再然後, 賈家這個石頭縫都長了嘴的地方,沒誰不知道薛家借了多少銀子為元春建大觀園了。

話說回來, 之所以會出現這樣的事,主要還是省親別院已經建完, 但裏面的布置擺設, 軟裝修仍需要不少銀子。

從舊年除夕,鳳姐兒抛開差事一心養胎後, 省親別院的事情就全數落在王夫人頭上。王夫人既要賢惠名聲,又要将省親別院弄得盡善盡美,本就左右難支,而榮國府以賴家為首的家生世仆們又有哪個是好相與的。

于是賈家建大觀園, 賴家建小觀園,其他人坐乘車跟着發橫財, 可見這銀子開銷就是個無底洞。

及至九月初九, 生生做了兩個月月子的鳳姐兒見到府中財政如此吃緊, 又硬生生的給自己‘生’了個産後失調,氣血兩虧的毛病,繼續窩在房裏養身子。

開始時,王夫人還有心給鳳姐兒個教訓。她以為教唆大太太邢氏給賈琏弄個妾室通房,就已經算是給鳳姐兒添堵了,所以後來忙起來也顧不上鳳姐兒了。

但那個被安排到鳳姐兒房裏的通房丫頭,也在巧姐兒出生沒多久便以包藏禍心的理由給打發了不說,鳳姐兒竟然還在問了太醫後,又開始積極備孕了。

普通人家,不請奶娘,婦人還要勞心家事,無法安心調養身體。但像鳳姐兒這樣富貴人家,抛開一切瑣事,積極調理身體,準備再接再厲再生一胎的,到是不用擔心生産和懷孕相隔不到一年于産婦和胎兒不好的事情。

中醫博大精深,只要舍得下血本,康熙六十好幾還能讓宮妃懷孕呢,何況只是提前幾個月懷第二胎了。

于是沒有鳳姐兒的沖鋒陷陣,幫忙鉗制那些貪心不足的辦事人員,王夫人的第n輪借錢借物又開始了。

薛姨媽手裏那些活錢早八百年就被王夫人‘借’去了。薛家那些擺件,一部分留在榮國府自家用,一部分早在進京的時候就被薛蟠運回自家宅子裏去了。

因為在薛蟠的夢裏,榮國府抄家的時候,可沒管那些東西姓賈姓薛就都給抄走了。再加上早前兒薛蟠一直想要搬回自家去,就更是不願意将所有家私都存放在榮國府了。

也是因着種種微不足道的小安排,王夫人在從薛家借銀借物這事上,将自己弄了個灰頭土臉不說,也叫薛蟠的渾不吝的名聲傳播得更廣了。

不過做為榮國府的債主,寶釵在日常生活中倒是更有氣勢了。

之前因為薛家借銀子是悄悄借的,旁人無從得知。加之府中諸人又都是一雙勢力眼,無力利不起早的性子,漸漸的待寶釵明顯客氣有餘,恭敬不足。如今薛蟠鬧了這麽一出,猶如錦衣不夜行,到叫人對薛家多了幾分重視。

也算是無心插柳,柳成蔭了。

“原是薛大爺找我?”

大雪紛飛的天氣裏,看這個人腳下的地面,肩膀上的雪,便知道這人站在院門前好長時間了。楠笙攏了攏身上的大毛鬥篷,又将手重新放在手爐上,雙手抱着精致的小手爐,微微揚頭看向比她高出一個頭的薛小胖。

薛憨憨倒也沒多胖,但他長的壯實。年紀雖然不大,但穿上厚實的冬衣袍子,整個人跟東北棕熊似的魁梧。

那身材看起來不像金陵等地的南人,到像關外的游牧人。

再加上他臉上的神情,老遠瞧着,就是一摳門的傻大個。

夢裏的薛蟠男女不忌,妻妾相好成群。然而面前的薛蟠,抛開那些夢,他還只是個‘純情’少年郎。面對自己喜歡的人,總會有些束手束腳,緊張不知所措。

在見到楠笙前,薛蟠對着鏡子可沒少為這一次的見面練習演排。怎麽說話,說什麽話都反複的練習了好久。可沒想到臨了見到人了,竟是一句話也憋不出來。

“嗯。”脹紅了臉點頭,半晌才吭哧出一句打招呼的話。

楠笙見此,心下就是一咯噔。

面前的大兄弟難不成想從她借錢?

被腦子裏的想法囧了一把後,楠笙左右看了看他們所在的位置,用一種商量的口吻問薛蟠能不能進屋說。

這死冷寒天的,為嘛要站在院子裏說話呢。

直到這個時候薛蟠才想起來,他們正站在院子裏。于是連忙側身禮讓楠笙進入屋子不說,還一連聲的吩咐丫頭們準備熱茶,再添盆碳火。

薛家的新院子也是個小二進的院子,薛姨媽帶着寶釵住一進,薛蟠自己住一進。此時薛姨媽正在她屋中聽相聲,楠笙來了自然要先去拜見薛姨媽。

哪怕她這會兒已經明白請自己過來的人不是薛姨媽,而是薛蟠了。

薛姨媽并不知道自家兒子那些小心思和打着她的旗號約妹子,見楠笙來了,先是詫異了一回楠笙怎麽沒跟着姑娘們學規矩,然後又體貼的想到楠笙于元春來說太外人的身份,便也沒問太多。熱情的拉楠笙坐在自己身邊,笑道:“竈上包了酸菜肉丁包子,姨媽記得你愛吃,一會兒晌午多吃兩個才是。”

這誤打誤撞的概率還挺高。

若不是楠笙剛剛見到等在院子裏的薛蟠了,還真要以為薛姨媽叫她來吃包子呢。

╮(╯▽╰)╭

薛家的小日子過得叫楠笙羨慕極了。

吃着南瓜子,時不時的再由丫頭侍候着吃塊果子,一邊與薛姨媽聊聊家常,一邊聽着屋中藝人說相聲逗趣解悶。

薛家找的這倆個藝人是一對父子,在天橋那等藝人雜堆的地方都能叫得出名號來的那種腕。所以不包吃住一個月要十兩銀子。若是包吃住,一年只要一百兩銀子。于是薛憨憨便給薛家辦了個包年的業務。

薛家本來就有自己的廚房,又要養着一幫侍候的下人。多他們父子不過是一間房子,兩雙筷子的事罷了。

此時薛蟠看着面前的爺倆不但将薛姨媽逗笑了,還将楠笙也逗得眉眼彎彎,心裏不由覺得這錢花的值。

忒值了。

以前一個人去茶樓聽書,還沒覺得怎麽樣。如今将人請回家,親近的人,喜歡的人一起聽,茶香冉冉,竟讓薛蟠心中起了幾分戀家的情懷。

小心翼翼的将一盤廚房剛送來的糯米桂花糖糕往楠笙跟前推了推,薛蟠一邊裝做不以為意的轉頭聽人說相聲,一邊還用眼角餘光瞄着楠笙有沒有吃點心。

偶然聽人說她愛吃這個,于是薛家的點心單子裏便多了這一樣。無論她來不來,竈上都會準備一碟子。

楠笙掃了一眼點心盤,用手指拿起一塊點心,另一只手托帕子放在點心下面,有一口沒一口的吃着。心思倒是從逗趣藝人身上轉到了薛蟠那裏。

他找自己來總不會就這樣吧?

自然不是。

少時,三人圍桌用了午膳,薛姨媽按着習慣去午睡。薛蟠這才将他叫楠笙來的目的說了。

薛蟠說話并不委婉,除了隐瞞了越岩這個朋友的身份外,将從越岩那裏知道的消息幾乎都吐了出來。末了,薛蟠還問楠笙他說的可是事實。

絕對的事實,并且詳細到讓楠笙這個當事人都肝顫的地步了。

“薛大爺的朋友,不知是何處得來的消息?”竟這般詳實。

或者說,薛蟠這個所謂的朋友又是因為什麽關注自己的。

想到越岩的身份,薛蟠摸了摸鼻子,顧左右而言他,“都是自家人,楠姑娘不妨叫我蟠哥哥吧。”

“蟠哥哥?”楠笙聞言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叫蟠哥兒還差不多。”

楠笙一說完,便知失言,有些後悔的将眉毛皺了起來。

蟠哥兒這種稱呼,除了親近侍候的人便是家人長輩才會喚的。她一個外姓女子這麽稱呼薛蟠,略顯輕浮了些。

聽楠笙這麽說,薛蟠才反應過來楠笙年紀比自己大的事實。這下子薛蟠是真的不好意思了。腳尖在地毯上磨了磨,窘迫極了。“你長的太小了,我都忘記你比我大了。”

楠笙:哪裏小了?

斜眼上下瞄了一回薛蟠,楠笙不太想在這個話題上與薛蟠糾纏。重新提起之前的話題,問薛蟠的朋友如何知道這些事,又問薛蟠今兒找她來,究竟有什麽意思。

“我朋友沒旁的意思,他也是好心。知道,知道咱們認識”何止是知道他們認識呀,之前越岩一個沒崩住直接拆穿了薛蟠的‘我有一個朋友’的托詞,叫薛蟠羞臊夠嗆。

薛蟠以前覺得他知道的知識,會用的成語都是聽書聽來的。他既不能給楠笙诰命官太太的尊貴,也不懂那些詞工,詩呀畫的玩意。所以越岩打趣他的時候,他也從來沒想過要跟楠笙有什麽結果。

雖然如今也沒敢多想,但到底存了些妄想。

你看讀書人也不咋地,不如,不如你看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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