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黛玉坐起來後下意識的看了一眼房門。屋子裏不曾留燈, 加之帳幔全都放了下來,外間侍候的丫頭倒是不曾聽到什麽動靜進來查看。

見門外沒有動靜, 黛玉長吐一口氣, 複又躺了下來。

“想到什麽了?”

等黛玉重新躺回被窩裏, 楠笙才出聲問黛玉。雖然問的很是輕描淡寫, 但是也就只有楠笙自己知道她的整顆心都因為黛玉的舉動提到了嗓子眼。

黛玉不是無的放矢之人, 能叫她這般一驚一乍的,絕非小事。

“姐姐有沒有想過,劉家原本一心想要求娶那位嫔主兒的胞妹,如今卻轉頭履行婚約。還要百般算計姐姐性命名聲他家憑什麽認為算計完了姐姐,還可以魚和熊掌都兼得的呢?”最重要的是他們是怎麽肯定人家會送自家女兒給劉泰做續弦做繼室的?

要知道繼室雖然也是正室夫人,可按着規矩,年節誕辰都要以側室禮給原配的牌位行禮磕頭的。講究一點的人家都不樂意讓女兒嫁人為繼室。那位嫔主兒不要面子的?若是早就商量好的

楠笙聞言, 心下一凜,手指放在唇邊輕輕咬了兩下,用一種肯定的語氣問黛玉,“你是說宮裏那位也參與到了劉家這件喪良心的計劃裏了?”

“姐姐早年曾為北靜太妃畫過像。舊年太妃來府裏時, 曾提起過這幅畫曾送到宮裏給當時的皇後娘娘賞閱。”黛玉點頭, 發現黑暗裏她姐根本看不到她的動作, 便又出聲說道,“這樣的主意, 那位嫔主兒怕也是功不可沒。”

若是這樣, 那這事還真就麻煩了。

“你擔心省親結束後, 老太太便是有心攔着我出閣, 那位嫔主兒也會砸她的面子強行幹預此事?”

“嗯。”不是沒有這種可能。

賈母現在拿着元春省親,無力分心忙楠笙婚姻為由婉拒了劉家那邊。但元春省完親,可就再沒什麽好理由攔着了。

總不能叫賈母說,楠笙還在給娘娘畫畫,不畫完不許出嫁吧。

話又說回來,畫畫這種事情,但凡知道楠笙會畫的,便也都知道了楠笙的‘慢功出細活’的特質。一幅不大的肖像畫,都要一年半載。一幅省親時的大畫作,沒個兩三年絕對畫不完。

女兒花期本就短,楠笙的年紀本來就不小了,再這麽蹉跎下去,說句老姑娘都是含蓄的叫法了。

當然了,賈母一慣裝的慈祥,恩厚晚輩,自是說不出這樣耽誤楠笙的自私理由。而且成親後也不是不能繼續畫畫了,完全可以叫楠笙換個身份和環境繼續畫嘛。

所以這理由就根本不是理由。

當然了,有理沒理得看說話這人是什麽身份。只要身份高,完全可以指鹿為馬。所以關鍵在于身份和值不值得這樣做。

楠笙和劉泰的親事是林如海生前就訂下來的,男方沒有惡劣事跡,夫家也無犯奸作科之事,未婚的男女又都是老大不小的年紀,這掰着手指算過來,再數過去,也沒理由攔着這門親事。

楠笙受教于榮國府,若名聲有瑕,最受影響的不是黛玉這個唯一血親,而是宮裏的元春。現在想來劉家是絕不會在閨閣女兒名聲上做文章,因為那會叫宮裏的兩個女人對上。

如今劉家‘看好’這門親事,自然不會壞了楠笙的名聲。若是劉家再擡出宮裏的那位嫔主兒,哪怕榮國府有賢德妃,也不好在這種不占理的事情硬扛着不叫楠笙出嫁。

沒理由,也沒那個道理不是嗎?

所以楠笙以前以為的兩三年時間就是一個笑話。

而被她寄予厚望的賈母說不定也就只能在婚禮日期上磨一磨了。若磨的太狠,劉家只要再将宮裏那位擡出來,說哪日哪日是這位看好的,介時賈母也不好說什麽了。

楠笙再有用處,賈母也不會為了楠笙讓元春在宮裏多個敵人的。所以她是絕對說不出哪日哪日是元春挑出來的,猶如打擂的話。

糟心~

沒有比這個更糟心的事了。

“必須快刀斬亂麻了。”否則遲則生變。

“暗處之人不知是敵是友,姐姐沖動行事,極有可能遂了他們的意。”

楠笙轉過頭,側身面向黛玉。黛玉此時也正扭頭看楠笙的方向。雖然黑夜裏看不清彼此,但卻都知道彼此正在看着對方。

楠笙伸手拍拍黛玉的臉,小聲說了一句不知道是對自己說的,還是對黛玉說的話,“我就是越不過心裏那道坎。”若能越過去,殺了劉泰是最簡單,也最省時省力的事。

哦,還省銀子。

劉泰逛窯子,然後與幾個酒鬼起了掙執,之後被人失手打死這是多麽簡單的操作呀。

可惜了,楠笙沒有那個‘金鋼鑽’,幹不來殺伐決絕的事。

楠笙此時已經動了殺心,除了無法突破在現代養成的道德操守外,其他的都已經快要被這個時代同化了。

只是她自己還不自知呢。

楠笙雖然說的不清不楚,但黛玉卻聽明白了楠笙未盡之語,摸了摸自己的空間耳釘,要不将人打暈丢到船上,送到海外番國去呢。

龍有逆鱗,觸之即死。楠笙是黛玉在這個世上最親近的人,便是賈母一幹人也不及自小陪伴黛玉長大的楠笙。如今有人這般算計楠笙,還一環套一環的算計,哪怕是黛玉這種小仙女,也惱的不行。

這事不太好操作,也怕他另有奇遇,幾年後再殺回來報複咱們。

楠笙長嘆了一口氣,最後摸黑給黛玉往上拉了拉被子,又掖了掖被角,一邊勸黛玉早點休息,一邊又對黛玉說她已經有些想法了。這兩天仔細斟酌斟酌,再跟她說。

黛玉一聽這話,就更睡不着覺了。催着楠笙将辦法說了,美其名曰跟她一塊斟酌。

“聽說過戴權嗎?”

“恍惚聽人提起過這個名字。”黛玉搜了一回自己的記憶,只覺這個名字很耳熟。“他是何人?”

“人稱戴相,是大明宮的掌宮內監。”楠笙說完這句話,見黛玉仍是不知道這人是幹什麽的,又三言兩語的将這位能賣官的太監事跡挑撿着說給黛玉聽,末了,楠笙直白道,“聽聞此人極得太上皇信任,若能請得動他,事情就好辦多了。”

無非是利益往來,銀錢多寡的事。

“姐姐想怎麽做?”

“咱們與劉泰到底師出同門,一門的師兄弟姐妹,總不好因着這麽個破事跟着一起丢人。舅舅在天之名,也要受人诟病。所以這門親事,退是必須要退。但怎麽個退法,卻絕對不能牽連無辜和亡人”

之前她是想要讓劉泰來個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以及就算不死還可以由着賈母拖着婚期,拖到他心神憔悴。如今這些計劃既然已經無法成行了,那就只能換一種方法了。

什麽辦法?

要麽入世,要麽出世呗。

“‘及秦共天下,令調官所常奉天地名山大川鬼神可得而序也。水曰河,調臨晉。’妹妹可記得這句話的出處?”

“自是記得。”黛玉張嘴便想将《史記》的封禪書篇背一遍,不過話到嘴邊便咽了回去,她隐隐約約想到楠笙的計劃了。“姐姐是想将劉泰獻給河神?”

楠笙一頓,嘴角抽了抽。“也不全是。記得替老太爺出家的那位張道爺吧?”

“記得。”外祖父的替身。

見黛玉記得,楠笙便彎了彎唇,打着哈欠将自己剛剛想到的不完全計劃和盤托出了。

太上皇雖然立了新帝,但他不還朝于新帝,如今還在把持朝政,便可知其心性。追求權勢者,大多也追求長壽。榮國府的老太爺早年為了化災還讓人弄了個替身替他出世。若此時有人給太上皇一個暗示,說不定用不了多久,就會有人成為太上皇的替身,替他消災增壽出家念經。

當初訂親時,劉家有了她的生辰八字,而楠笙也洽巧收着劉泰的生辰八字。有這生辰八字,再加上一個京城有名氣的和尚和沒事敲敲邊鼓的戴權。說不定劉家祖上冒青煙,劉泰真能有幸替太上皇出世呢。

劉泰被選為太上皇的替身,替他出家修行,那她與劉泰的親事自然而然就會作廢。

不過得道高僧不太好尋,便是尋來了人家也未必願意配合她演這出戲。

出家不打诳語,讓他們說謊以及去冒着殺頭的大罪欺君這得下多大的血本才會讓人家挺而走險呢。

計算了一回自己空間裏的存貨,楠笙眯了眯眼睛,不相信她的‘真心’打動不了大師。

大師不為銀錢所動,但世上貧苦人極多。若犧牲一個劉泰,便可以救助更多的人,楠笙不相信大師不心動。

而且這也不是犧牲劉泰,而是叫劉泰看破紅塵諸事,化解今生業債的好事。

她出銀子,他出家,真是便宜他了。

→_→

只要大師同意帶着劉泰修行,楠笙願意‘有生之年’,每年在天朝的國土上建一間自給自足的養生堂以示誠心。

反正現代社會管控的那麽嚴密,那麽多的金銀她也未必有機會拿出來花銷。與其讓它們爛在空間裏占地方,還不如拿出來給自己修個福報呢。

至于那什麽‘有心為善,雖善不賞。無心為惡,雖惡不罰’的屁話,本身邏輯就不通,聽聽也就罷了。

等打動了大師,再轉過頭來尋戴權幫忙,那就只是銀子多寡的事了。

黛玉聽完覺得有些天方夜譚,但在暫時沒旁的辦法可想時,又覺得這也不失為一個好辦法。“我這裏還有不少阿堵物,姐姐若需要只管拿去。”

“不會跟你客氣的。”楠笙打了個哈欠,催黛玉早些睡,“就粗粗想到了這麽一個辦法,具體怎麽做還得細細推演。快睡吧,明兒還要起早呢。”

說完又想到明兒還要去學觐見的規矩,楠笙就覺得絮煩。“明兒別叫我,就說我病了。”

“又裝病。”黛玉嘀咕了一句,到底困意襲來,小臉在枕頭上蹭了蹭,合眼睡下了。

一夜無夢,黛玉一早起來,輕手輕腳的回了自己房間洗漱。楠笙只在黛玉起身時半睡半醒的翻了個身,便繼續睡到過了辰時三刻這才不緊不慢的起床了。

“讓石玖家的進來一趟。你親自去傳話,見到石玖,叫他悄悄的去打聽一回欽天監裏的事兒。”楠笙坐在梳妝鏡前,一邊往手腕上套镯子,一邊對給自己梳妝的石莳吩咐了一句。

石莳手上一頓,不解的看向鏡子裏的人兒。“欽天監?”

她家姑娘這是唱的哪出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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