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13)根須 (1)

克雷登斯沒有辜負帕西瓦爾的期望,就像帕西瓦爾也未曾辜負父母的期望。

區別在于帕西瓦爾的父母吝啬于誇獎,帕西瓦爾則願意給克雷登斯以稱贊。

或許正是因為帕西瓦爾從學習生涯中體會過太多的痛苦,所以不希望克雷登斯再重走一遍他的路。

盡管這個過程磕磕絆絆,但帕西瓦爾看得到克雷登斯日漸散發的光。

孩子仿佛擰開了魔法的閘門,一開始只是涓涓細流,而後水流越沖越大,越來越澎湃洶湧,往後的兩個月裏他以不可思議的速度進步着,有時甚至遠遠超過帕西瓦爾預期的目标。

他不會再把空酒瓶往腦門上撞,也不會因焦慮過度不小心把近旁的玻璃制品炸裂,更不會把法術憋得魔杖都發紅發燙,把他掌心都燙出一層水泡和肉痕。

這些意外似乎全部集中于接觸魔法的頭一個月,那一個月他通體傷痕,焦頭爛額又精疲力竭。但他終是熬了過去,在帕西瓦爾恩威并施的指導下,一切的跡象都在往好的方面發展。

克雷登斯是聰明的,只是過去的日子裏所有人都說他愚笨,所以他也認為自己什麽都做不好的,從而表現出與本身力量不符的征兆。

所以帕西瓦爾正努力地糾正着他,那一份努力越過了帕西瓦爾對自己持有的固有認知。

他從來不知道他內心中蘊藏着那麽大的耐性,能夠不厭其煩地雕刻一塊所有人都認定的朽木。

帕西瓦爾不是一個稱職的養父,他沒有太多當父親的經驗,只能憑借簡單的判斷,盡可能讓孩子吃好喝好。同時他也算不上一個好老師,因為他沒法扭轉自己的教學模式,也沒法在對方弄壞東西時一點愠怒也不表現出來。

但他是一個信守承諾的人。他答應過克雷登斯不會放棄,那他即便惱怒懊喪,被無處發洩的恨鐵不成鋼的焦灼逼得內傷,他也确實沒有放棄。

在堅持過後,他欣慰地看到克雷登斯的精神狀态正在好轉,看到孩子日漸分清自己的火氣背後實際上并不是責難和奚落,而是希望克雷登斯變好,希望克雷登斯更快地變好。

克雷登斯的面色也日漸紅潤起來,不再如剛帶回來時的鐵青或慘白。不知道是頭發留長遮住了瘦削并向內凹陷的兩頰,還是夥食的優良讓他變胖了一些,他已經漸漸展露出一個二十歲上下的年輕人應該有的生命力和朝氣。

冰消雪融之後的初春,克雷登斯在宅院後方的小樹林揮動魔杖。巫師袍和他的頭發一并在動作帶起的微風中飛舞,偶爾竟也能讓帕西瓦爾微微出神。

克雷登斯是一個充滿了可能的存在,他的前途就像葉片間灑下的暖陽一樣散發着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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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西瓦爾從中感受到了一種久違的滿足,那種滿足不是獲得表彰或者晉升時的榮耀感,而是類似于血親的一個肯定的眼神。那種眼神能給帕西瓦爾不可思議的安寧,而只有得到了它,他仿佛才真正完成了任務。

或許也就在朝夕相處和潛移默化中,帕西瓦爾不知不覺地把克雷登斯當成了真正的血親。雖然名義上說的是養子,可是除了克雷登斯,帕西瓦爾身邊已經沒有更多的、親密來往的人了。

所以他會握着克雷登斯的手,一遍一遍地糾正孩子揮動魔杖的姿勢。會看着克雷登斯的嘴唇,一次一次地念誦那些拗口的咒語。還會在每一回克雷登斯又忘記前一天才認過的魔藥原料名字,自己憤恨得連喝了幾杯咖啡,然後收斂臉上不耐煩的表情,重新再向孩子介紹一回。

奇妙的是,原本從來不屑于道謝與道歉的安全部長,每一次看到男孩低眉順眼備受委屈的模樣時,自己就像被人拍醒一般,逼着他強壓所有的不快,并鄭重地告訴克雷登斯——“做不到是正常的,你做到了,則證明你比普通的巫師更強。”

克雷登斯需要被肯定。

是的,他太需要這個了。帕西瓦爾必須給他以同齡孩子更多的贊揚來彌補他缺失得太嚴重的一塊。否則還不等帕西瓦爾率先向現實妥協,克雷登斯便會因過重的心理壓力和過于嚴苛的訓練要求而自我放逐。

孩子剛剛才說服帕西瓦爾堅持下去,帕西瓦爾不希望自己回過頭來還要以同樣的方式也對孩子開導一遍。

但努力,必然是有回報的。只是看回報的時間,和回報的多少。

克雷登斯在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情況下飛速地茁壯,他還是會緊張害怕,還是擔心帕西瓦爾時不時冒出的一兩句冷言冷語,但他已經不會因随便一句提高了聲調的話而渾身發抖了,也不會就着那一兩句斥責便早早地紅了眼眶。

他在找回自信,但同時,他還需要找回尊嚴。

這一點帕西瓦爾之前并沒有發現,他只體會到孩子極度自卑,這份自卑讓他唯唯諾諾,不把自己當一回事。但出身古老純血巫師家庭的帕西瓦爾卻未曾料到,在長時間的自卑壓抑下,克雷登斯的自尊心也從未真正成型。

克雷登斯似乎從來不把自己當成一個完整獨立的人看待,所以當瑪麗發怒時他會自覺地交上皮帶跪下,當格林德沃揚言抛棄時他會乖乖地解開衣衫,而當帕西瓦爾救了他,當帕西瓦爾以一種正常的方式與他交流和相處,他卻願意為這一份恩澤奉獻肉身和靈魂。

這一切的根源,便是打在克雷登斯內心深處的、卑微低賤的烙印。

帕西瓦爾從未觸碰過,直到二月底的第二個星期六晚上,帕西瓦爾才真正意識到——要讓克雷登斯重拾完整,則必須抹消其心底恥[xxx]辱的烙印。

之前的每個周五晚上,帕西瓦爾都會把克雷登斯從雅各布的面包店接走。因為知道孩子需要連着兩天進行高強度的魔法訓練,臨走之前奎妮都會塞給孩子一籃面包。

她深知在克雷登斯眼裏帕西瓦爾說什麽就是什麽,所以即便消耗過大,晚上餓得不行,多半也不敢主動說明。當然她也不好直接指出帕西瓦爾應該給克雷登斯加餐,萬一部長硬邦邦地扭頭就對孩子來一句“難道你在我那裏吃不飽嗎”,那克雷登斯更是連面包都不敢要了。

可那天晚上非常巧合,奎妮和女伴出去逛街了,她也忘了把這件事和雅各布交代,蒂娜又加班沒有回來。所以克雷登斯兩手空空地跟着帕西瓦爾走了,而第二天也一如既往地從天剛蒙蒙發亮,就一直刻苦訓練到了晚上。

帕西瓦爾幾近中年,他的飯量肯定不如正在長身體的孩子旺盛。而賽比也只會按照帕西瓦爾的習慣去準備餐點,就它看來克雷登斯還夠不着讓他費心的資格。

所以他倆的早飯和午飯都只是簡單地用過,帕西瓦爾吃得很飽,但克雷登斯才用過午飯沒多久,肚子又開始咕咕直叫。好不容易熬完了下午迎來了晚餐,但晚餐的分量仍舊不足。即便孩子把能吃的都吃了,還是好餓,好餓好餓。

那一份餓随着睡覺時間的臨近愈發清晰強烈,直到帕西瓦爾和他道了晚安,兩人分頭進了卧室好一會,克雷登斯卻在床上翻來覆去,餓得怎麽也睡不着。

雖然他被瑪麗收養時大部分時間也是餓着,但沒有餓到如現在那麽誇張。可能當時餓習慣了,每天的運動量也不是太大。而且挨了打,周身都疼,分散了肚子餓的感覺。

但現在就不一樣了,他已經好吃好喝了幾個月,每天無論是大量消耗體能的咒術練習,還是讓他腦力枯竭的咒文和魔法基礎知識的背誦,都幾乎把他的身體掏空。這份饑餓是前所未有的,而他也前所未有地難以忍受。

所以到了最後他終于受不了了,下定決心翻身起床。他打算偷偷摸進廚房,神不知鬼不覺地找點食物充饑。

老宅的廚房設置在一樓的角落。

克雷登斯需要先通過一條晦暗幽深的走廊,再穿過寬敞得誇張卻永遠只有兩個人進餐的餐廳,接着繞入一間三十平米左右、擺着兩張長方形配餐桌的配餐室,才能真正到達滿是奇形怪狀烹饪用品的廚房。

這對克雷登斯而言真是一場長途跋涉。

進入黑夜後的老宅有一股滲人的感覺,不論是狹長的哥特式尖頂窗,還是燭光永遠照不亮的天花板,亦或是牆面上繁冗的圖騰雕刻,都給人一種近乎于窒息的逼仄。

克雷登斯的心砰砰地快速地跳着,手心也在發汗。

在穿過走廊時他瞥了一眼挂在牆上的畫作,又立馬被畫作裏向他投來好奇目光的人物吓得什麽都不敢想。一路上除了自己的心跳外,他的耳邊始終充斥着窸窸窣窣的低語。

他甚至不知道這低語是他往日時常出現的幻覺,還是真從牆上交頭接耳的人群嘴裏傳出來。

這棟宅子太大了,大部分的區域他都未曾涉足。往日裏他也不會在老宅內閑逛,基本上只待在客廳,餐廳,書房和自己的房間。他知道裏面有太多新奇的又有點滲人的玩意,與滿足內心的好奇相比,更多的時候他還是會因恐懼而敬而遠之。

縱然一路提心吊膽,但他還是有驚無險地來到了廚房的門口。

他很慶幸沿途中沒有碰掉什麽東西——畢竟在這樣的地方,碰掉了什麽就會傳出巨大的回聲,他絕對會把小精靈吵醒,指不定還會把帕西瓦爾一并吵醒。

他松了一口氣,把手摁上厚重的木門,輕輕地推開一條縫。

還好,廚房裏會動的東西并不多。爐火已經熄滅很久了,剩下的柴火連煙都沒有。案臺上規規矩矩地放着刀具砧板之類的玩意,還有幾個碗倒扣着懸浮在空中,似乎在把水瀝幹。

簡單地掃視了一圈後,克雷登斯的目光很快就落在角落的一籃水果和一塊蛋糕上。

那塊蛋糕是今天早上帕西瓦爾吃剩的,嚴格來說帕西瓦爾動都沒動過它。不知道出于什麽原因,今早帕西瓦爾只喝了一杯果汁,便讓賽比把自己的那一份早點全部收走。

現在看來賽比還沒來得及處理這個,那克雷登斯可以把它解決掉。

蛋糕非常美味,看到它的剎那克雷登斯甚至能回憶起早餐的餘香。他的肚子叫得更厲害了,立馬快步朝蛋糕走去。

可他才剛走兩步,有一個東西突然在黑暗處動了起來。

克雷登斯吓了一跳,差點跌坐在地上。

但當那張皺巴巴的臉從黑暗中出現時,克雷登斯又把提着的心放了下來。

那是賽比,一個說話非常刻薄卻對自己無害的家養小精靈。不知道賽比是睡在這裏還是廚房仍有沒完成的工作,克雷登斯努力地往角落看,但角落太黑了,什麽都看不清。

也就在此刻克雷登斯才意識到自己真是被饑餓沖昏了頭腦,下床時連魔杖都沒有帶。

賽比也沒有理他,只是微微擡頭瞥了孩子一眼,又裝作沒看到似的抽過一塊抹布,把懸浮在空中的碗一個一個取下來,用抹布一個一個擦幹淨摞好。

克雷登斯咽了口唾沫,看看賽比,又看看蛋糕,猶豫了一會,小心地問道——“賽……賽比,那個蛋糕我、我能吃嗎?”

說實話,克雷登斯到現在也沒有對賽比下過一個命令。他知道賽比非常不喜歡他,而對于不喜歡他的人,大多數時候克雷登斯都是害怕的。

或許害怕一個家養小精靈的事說出來會被帕西瓦爾嘲笑,但無論帕西瓦爾告誡他多少遍賽比只是一個奴隸,克雷登斯用什麽态度對它都沒問題,可孩子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比如他現在就很害怕,他不是害怕賽比會傷害他,而是怕賽比嚴苛地警告他不要碰蛋糕。

如果這樣,克雷登斯就只好灰溜溜地又回去了。

但還好,賽比沒舍得第二次擡起眼皮,而是繼續像是完全沒聽到克雷登斯說話一般,專心忙活着手頭的事情。

克雷登斯又站定了一會,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嗓音不夠大,賽比年紀大了聽不到,于是清了清嗓子,又問了一遍——“賽比……我、我能吃了這個蛋糕嗎?還有……還有這裏的水果……”

說着他用手指了指兩樣靠得很近的東西,以确保就算賽比聽不清,也能看懂他的意圖。

但賽比還是沒說話。

它就像根本沒看到克雷登斯一樣,固執地忽略着孩子的存在。

不過想想也是,每一次帕西瓦爾不命令,賽比就會把克雷登斯當成空氣,管他說什麽或者做什麽,反正賽比不樂意直接和他交流。

得出這樣的結論,克雷登斯也有點安心。他把賽比的忽略當成了默認,再沒有客氣,抓起了那一塊放了一整天表皮都有些發硬的糕點。

克雷登斯如品珍馐。

那簡直是人間的美味,哪怕上面還爬了兩只小飛蟲,但餓到極致的克雷登斯也顧不上。他狼吞虎咽,三兩下就把蛋糕解決幹淨。緊接着還嫌不夠,又去拿籃子裏的蘋果。

當他看到蘋果壞掉的一塊時,他才猜到這個角落應該是堆放要處理掉的食物的。但他并不介意,他一點也不介意。他沒發現視線範圍內還有其他吃的,也完全不敢讓賽比給他做宵夜,而這蘋果只要除掉壞掉的部分還是很好的,甜脆可口,讓他夢裏也會笑起來。

如果克雷登斯能順利地吃完并返回卧室,或許事情就會變得很簡單了。

帕西瓦爾不會看到這一幕,也不會明白克雷登斯的內心到底有怎樣的缺漏。他們的關系仍然會長久地維持着巨大的階位差,使得彼此的誤解随着時間的過去變成一道不可彌補的溝壑。

帕西瓦爾将始終觸碰不到克雷登斯的心靈深處,而克雷登斯也永遠不能坦然地面對對方,不能釋放自己除了敬畏和感激之外的感情,也不能明白在帕西瓦爾的眼裏,他早已不是那個垃圾桶旁的男孩,不是那個乞憐着需要他人施舍,卻只配得到奚落和唾棄的模樣。

但還好,慈悲的上天給了他們這次意外。也正因這場意外,他們才有了之後的可能。

其實準确來說,發生這一切也不完全是巧合。

這段時間帕西瓦爾時不時就會在夜間來廚房附近的酒窖拿酒,他的睡眠質量一直不太好,今早又服用了第二次大腦封閉的藥劑,導致他被反胃的感覺折磨得輾轉難眠,一閉上眼睛,藥效的強勁副作用又不停地把內心中恐懼的畫面翻騰出來,讓他不得不起來找酒精做麻藥,好能平穩入眠。

雖然他一直不說,但格林德沃在囚禁他的日子裏給他的傷害絕對不比克雷登斯的小。平日裏他逼着自己不去回想也不去談論,噩夢才會稍稍放他一馬。但如今他服用的大腦封閉藥劑實在太強勁,只要一閉眼,他就能看到格林德沃那張挂着詭谲笑意的臉。

他真的沒有信心不依靠酒精就從那些可怕的回憶中逃離。

他需要麻醉,用麻醉來軟化痛苦。否則每一次睡眠就等于再被回憶折磨一次,被那種迫近的死亡再錐心砭骨地炮烙一次。

是的,死亡。這一點他在錄口供的時候沒有談過,因為他根本無法把那無比絕望的一幕複述。他知道這會在某種程度上便宜了格林德沃,但他必須自我安慰——便宜對方的同時,他也在放過自己。

可惜自欺欺人是無法騙過潛意識的,在半睡半醒之際那些記憶會清晰無比。帕西瓦爾清清楚楚地記得,被鑽心剜骨和攝神取念以及各種不知名的藥劑相互折磨拷打之後,他還差一點點就被格林德沃殺了。

雖然在帕西瓦爾于被囚禁之際醒來,他就做好了被殺死的覺悟。只是他沒料到格林德沃需要取他身上的原材料調配複方湯劑,并長時間地從他腦海裏偷走更多的信息。

所以他被留了活口,但這不會是長久的。

尤其在格林德沃已經大致掌控了格雷夫斯腦內的有用資料,又順利地在安全部度過了一周後,他已經不再需要帕西瓦爾了。格林德沃有着非常強悍的變形能力,當初決定用複方湯劑也是怕自己的身份洩露,被人使用“原形立現”揭穿僞裝。

可一周過去了,部裏的人連半分的懷疑都沒有。不僅如此,哪怕與帕西瓦爾有私交的克雷登斯也無知無覺。

萬事俱備,帕西瓦爾再沒有價值了。殺死他唯一欠缺的只是提醒格林德沃還有這件雞毛蒜皮的事要做——沒錯,提醒,比如提醒他多留帕西瓦爾一秒,這個意志力堅定得不可思議的巫師便會找到一切機會逃離,為此帕西瓦爾既不擇手段,也無所畏懼。

被囚禁起來的帕西瓦爾并不知道格林德沃在外面的計劃進展到什麽地步,但就格林德沃停留在地下室的時長看來,對方的計劃進展得非常順利,以至于到了後面幾天,他會只過來拔掉幾根帕西瓦爾的頭發,便又匆匆離開。

帕西瓦爾也就在這時有了喘息的機會。

可即便是放松了警惕,逃跑對帕西瓦爾來說也十分艱難。格林德沃幾乎不會給他吃東西,也不怎麽給他水喝。一個星期的囚禁已經讓帕西瓦爾神志不清,就算将精靈繩松開,他也不能手腳利落地爬出去求助。

他需要魔杖。

雖然施法會更快速地消耗體內殘存的精力,但他必須拿到魔杖,只有這樣他才可以更順利地幻影移形,并以最快的速度返回國會大廈并通知所有的人。

他的魔杖在被抓時就奪走了,原以為格林德沃會将之折斷,但實際上并沒有。格林德沃謹慎地注意到了每一個細節,甚至注意到自己的魔杖外觀要和帕西瓦爾的一模一樣。所以他把帕西瓦爾身上的證件、外衣、領針、圍巾全部取走,并以其魔杖為樣板,給自己的魔杖加了一層封套。

之前帕西瓦爾以為格林德沃絕對不會把那些東西留在他附近,但或許是對方太過自負,認定帕西瓦爾根本掙脫不了,所以幹脆把暫時用不到的随身物品鎖在一個箱子裏,加上防護咒後丢在地下室的角落。

帕西瓦爾原本看不到角落裏的東西,僅僅只是一次巧合,他抱着絕望的心情憑空使用了“魔杖飛來”的咒術。結果出乎預料,他竟聽到黑暗中有木頭撞擊的聲響,于是他又接連用了兩次相同的咒語,最終确定魔杖确實與他位于同一地點,甚至近在咫尺。

聽到箱子響動的那一刻,帕西瓦爾心中燃起了一簇微弱的希望的火苗。

他不确定自己要花多長的時間掙脫精靈繩,但他能肯定,只要魔杖在他的附近,就算把箱子砸爛了他也能讓魔杖回到手中。

那一天,是帕西瓦爾最感謝自己的父親的一天。他從來沒意識到能憑空施法有那麽重要的作用,而他憑空施法的能力也因自己在童年時期受到父親的苛刻訓練,而得以極大地拓展。

那大概是他十七歲上下,即将走出校園邁入職場的前一個假期。

假期快要結束的一天,父親将他的魔杖收走,眼睛蒙上,并牽着他的手,引他進入一個房間裏,讓他坐在一張椅子上。

就在他落座之際,特制的椅子環扣便瞬間扣住了他的手腳,使得他只有手腕可以轉動,其餘的地方卻動彈不得。

在一切準備就緒後,父親讓他掌心向上,并且告訴他——“現在,讓對面的蘋果飛到你的手心。”

最初,帕西瓦爾并不明白父親的用意。畢竟之前他已經嘗試過幾次憑空施咒,簡單的飛來咒也絲毫不在話下。他不清楚為什麽父親還要測試他這種早已爐火純青的法術運用技巧,但他并沒有發問,而是輕松地于心中念咒,并等着蘋果安然過到手中的一刻。

兩秒過後,他發現事情并非如他所想。

因為那本應順利過到他手裏的蘋果并沒有如期飛來,他抓了抓掌心,掌心依舊空空蕩蕩。

這個結果讓他稍微提了點精神。

他看不見蘋果在哪裏,也不知道那一只蘋果究竟長什麽樣。它給飛來咒施加了難度,但這難度也并非不可克服。

于是帕西瓦爾又加大的咒術的力度,接連地再施了幾次咒語。

可非常奇怪,他的手心還是什麽都沒碰到。

他非常肯定自己的咒術沒有問題,施咒的過程也絕無纰漏,唯一可能的便是蘋果的形狀和普通蘋果不一樣,所以他又分別在心中描繪被咬過的,切掉一半的,切成碎片的,削掉皮和不削掉皮的蘋果。

令人詫異的是,他竟一無所獲。

心中描摹的形狀和物體真實的形狀一直都存在偏差值,飛來咒也是默認這種偏差值的,所以只要所想的東西和真實的東西在特征上有大部分的重合,咒語就會實現。可叫帕西瓦爾大惑不解的是,即便他把對面的蘋果想成了一杯蘋果汁,他仍舊什麽都抓不到。

他試着扭頭詢問父親,但他甚至不知道父親是否還在身邊。

父親告訴他在,并且再次命令他——“把對面的蘋果拿過來,你必須把它拿過來。”

父親沒有說如果不拿過來,帕西瓦爾會不會一直就被關在這裏。他的父母從來不說“否則”的結果,使得帕西瓦爾只有一個信念,那就是沒有“否則”。

他記不清那一天念了多少次咒語,也不記得究竟耗時了多久。到了後來他甚至向父親求饒,他實在不明白到底哪裏出了問題,可他受不了了,他腦袋疼得要炸開,兩耳嗡鳴得似乎下一秒就會把耳膜震碎。

但父親并沒有饒過他,每一次求饒,得到的只有父親一句句淡漠的反問。反問他是否真的就此認輸,反問他是否甘心失敗,反問他是不是連飛來咒都用不了,反問他是否真的配冠以格雷夫斯家的姓氏,是否感覺顏面盡喪。

那些反問一次又一次逼着帕西瓦爾硬着頭皮繼續,逼着他做成了一件不可能的事。

在蘋果真正地過到他手中的一刻,帕西瓦爾的眼淚和汗水把蒙在臉上的布浸透了。與此同時,還有一股暖流從鼻腔流出,他唇邊一涼,鐵鏽的鹹腥味瞬間溢滿了口腔。

由于過猛地使用魔法,他甚至流出鼻血。

而當父親終于把眼罩去掉,把他的手腳松開,他才發現自己手裏握着的是一只閃爍着淡淡熒光的、非真實存在的蘋果。

是的,非真實存在的。

就在他意識到這一點時,蘋果瞬間于他手中消失了。

這個房間裏,從一開始就壓根沒有蘋果。

它是一間全封閉的地下室,帕西瓦爾甚至不能用法力穿透牆壁,讓外面的蘋果飛進來。

但即便如此,他的法術依然脫離了魔杖,意念如父親所教導的一般削成了劍,削成了矛,削成了任何他想要的形狀,硬生生地憑空造出了一個蘋果,并讓蘋果于對面的地面成型,再穩穩地飛入他手中。

他精疲力竭地抹掉流到唇邊的鼻血,虛弱地摁住了太陽穴。他的父親也把他攬在懷裏,低聲為他的努力作結——

“你看,只要你想,你就什麽都做得到。”

“你是我的兒子,帕西瓦爾,沒有什麽能難得到你。無論是什麽樣的困境,無論是什麽樣的難題。”

“你是格雷夫斯家的人,格雷夫斯家的人向來能創造奇跡。”

是的,沒有什麽能難得到他。他是格雷夫斯,而格雷夫斯能創造奇跡。

當時的房間甚至還不如被格林德沃關押的地下室,那間房空空蕩蕩,什麽都沒有,而現在他還可以借着從天窗射進來的微弱的光線看到近距離的布景。

雖然自己太過虛弱,不可能一如當初幻化出對他有利的工具逃脫,而且他需要把所有的精力都留給那只被施了咒語的箱子,畢竟鎖住箱子的絕對不是簡單的防護咒或封鎖咒而已。

所以他做了一個非常大膽的決定,這個決定也讓他承受了不亞于鑽心剜骨的痛苦。但讓他就此妥協是不可能的,除非他真的死了。

他決定廢掉自己的一邊手。

是的,目的便是從精靈繩中掙脫。

他深吸一口氣,微微地張開嘴巴。他沒有可以咬住的東西,所以必須确保疼痛過于猛烈時他只會喊出來,而不是咬壞自己的舌尖或牙龈。

接着,他試着排除左手的觸感。

這并不容易,這相當于最大程度地自欺欺人。但他還是這麽做了,他要認定那只手并不屬于他,認定他感覺不到痛,也不在乎骨頭碎裂的聲響,更不介意擦裂皮肉深達筋骨時,那火燒一般的煎熬。

只有這樣,他才能任由左手的骨頭被精靈繩碾得粉碎。

也只有這樣,他才能徹底從精靈繩中解脫。

那是一種難以描繪的感受,事後想起來記憶也很模糊。劇烈的疼痛蓋過了許許多多的感官,也讓大腦停止了運轉。

他喊出了聲,但不是撕心裂肺的嘶吼。只是幹澀的,低啞的,似乎連嗓音也被疼痛所折磨,讓他連發出聲音都倍加艱難。

而當他真正地把左手抽出,并将之擺在自己面前時,他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去看那一塊軟塌塌血淋淋的玩意。他屈肘壓在膝蓋上喘息了片刻,努力把注意力都放在同時獲得了自由的右手。

他的汗水一滴一滴地打在袖口,泛黃的袖口染出一灘水漬。他的眼前更是一片模糊,不受控制的生理的淚水在眼中打轉。

但他沒有讓它們流出來,他花了一分鐘的時間平複心情,然後用右手手背擦了擦眼睛和額頭,長舒一口氣後站起來,走向了黑暗深處的皮箱。

他把皮箱拖出來平放,完好的右手摁在皮箱面。他不清楚格林德沃用的到底是什麽咒語,他的手甚至沒有辦法直接與皮箱表面相觸。但這不重要,不論那究竟是什麽咒語,格林德沃都不在他旁邊。

巫師遠離了施法的物件,咒術自然會随之削弱。只要帕西瓦爾集中注意力,集中全身剩餘的力量,他的法術就是一把無堅不摧的匕首,那匕首能劃破表面的咒術包裹,硬生生地把皮箱撬開。

他回憶着少年時期憑空幻化出蘋果的感受,淺淺地憋了一口氣。他微微地把眼睛閉上,感受着格林德沃的咒語把他的掌心燒得刺痛。

然後,他開始清空大腦。他想着匕首的樣子,那是從未見過的純粹用法術凝練出的匕首。想着刀柄,想着刃尖。想着握着它的觸感,而那觸感沉甸甸的,随着他手指的握緊,尖銳的刀鋒切入皮箱之內。

整個過程中他不允許自己有一絲一毫的猶疑,他自己必須率先相信那種匕首的存在,并且堅定不移地認為它便是能切割法術的利器,而無論法術究竟是由誰布設,哪怕是那個不可一世的格林德沃,它也游刃有餘。

他做到了。是的,他當然能做到。他是格雷夫斯,他不能給這個偉大的姓氏蒙羞。

在他的手握住魔杖的一刻,他朝旁邊啐了一口血。而左手劇烈的疼痛仿佛才剛剛于他體內退去,當下包裹他的只有連呼吸都艱難的疲倦。

但他不能耽擱,他知道自己得馬上就走。

他已經盡可能地抓緊時間了,可他的幻影移形咒還含在嘴裏,格林德沃的聲音竟然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出現在他的身後。

那森然的聲音響起時,帕西瓦爾以為一切都完了。

一切都完了。

格林德沃已經率先于帕西瓦爾舉起了魔杖,帕西瓦爾則聽到了致命的咒語的第一個音節。

那也是帕西瓦爾曾經用過的咒術,它将讓他一命嗚呼。

帕西瓦爾沒有時間了,他甚至來不及把魔杖舉到反擊或防禦的高度。他也沒有精力再對付多餘的進攻,他體內剩餘的力量僅僅夠他最後一次幻影移形。

但命運終歸是眷顧勇者的。存在于天上的眼睛始終一瞬不瞬地監視着世間發生的一切。所以那種不可捉摸的力量幻化出一道屏障,在帕西瓦爾即将灰飛煙滅之際,擋在了這名格雷夫斯家的勇士面前。

命運的齒輪卡進了一個令格林德沃與帕西瓦爾沒有想到的節點,就在這間不容發的一刻,一個位于紐約第二塞勒姆組織裏的男孩,湊巧地爆發了體內的默然者。

他看着養母折斷了魔杖,看着那雙恨不得把他扒皮抽筋的眼睛,看着妹妹勇敢地擋在他面前承認自己才是魔杖的持有者,而他卻只能無能無助地縮成一團,交出皮帶等待鞭笞,然後跪下,跪下,跪下……

他的腦袋嗡地一聲炸開,一并炸裂的還有他體內的黑暗。而當他重新恢複原形之際,他只想到了唯一一個可以求助的人——帕西瓦爾·格雷夫斯。

于是,他擦亮了死亡聖器的項鏈。他迫切地呼喚着帕西瓦爾,而格林德沃感受到了這份強烈的呼喚。

格林德沃根本沒有猶豫。與區區的帕西瓦爾的性命相比,他想都沒有想就幻影移形地來到默然者爆發的地點。

他僞裝成帕西瓦爾也是為了找到默然者,他靠近克雷登斯也是為了找到默然者,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默然者,而現在,默然者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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