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峰回

葉少思的燒來得快,退得也快,到第二日,他居然氣色好了不少,除去仍然恹恹的,倒看上去和正常人無異。

他擡起眼簾,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身邊的賀長風,吓了一大跳,漸漸地,才想起是怎麽一回事,愠怒的臉上又紅又青,恨不得把賀長風給撕碎了——

但他終究是不敢,只好狠狠剜了賀長風一記,不自然地咬着牙,默默退後三寸,手指絞動自頂梁垂下的碧紗帳,獨自生着悶氣。

賀長風漠然盯着他,看得他寒毛淨數豎起,故作無礙地扯着唇角,冷着臉道:“賀長風,你到底想怎麽樣?”

他并非什麽良家子,就算是被強行壓在下面,也沒有必要去尋死覓活的。不就是貞操麽,哭哭啼啼成何體統?男兒有淚不輕彈,睡都睡了,就當白逛了一次窯子,只是不小心被兔兒爺給壓了。

葉少思這般安慰着自己,到底心中芥蒂已成,看賀長風稍微一擡手,立刻觸火般地一偏頭,蹙緊眉毛:“你要幹嘛?”

賀長風見他不快,臉上讪讪生出一絲歉意,手都不知道該往哪放:“昨天之事,是我的過失……”

“閉嘴!”葉少思大怒道,幾乎咬碎了一口牙,臉部染上一層死氣沉沉的青紫色:“若不是你們這該死的飛星教,我又怎麽會淪落至斯!千白鶴折磨得我還不夠嗎!還有你,用這種手段折辱我,是不是很有趣?”

賀長風一把抓起青碟裏的酥糖糕,塞進他口內。

葉少思只見他用一物堵住他的嘴,多半是什麽教內的穿腸毒藥,大驚之下便欲後退,被他蠻橫地按住腦後,半分掙脫不得,硬生生地接下了那個東西。

待入口,方知是塊酥糖糕。葉少思瞪大眼睛,半是不甘地嚼了兩口,将整塊糕吞吃入肚,悶悶地別着頭。

賀長風将一碟糕都推到他面前,仿佛在讨好。

他左看看右看看,知道裏面無毒,猶猶豫豫地扭着手指。這酥糖糕似乎是異域做法,甜而不膩,香氣彌漫,實在是令人難以抵擋。

葉少思敗下陣,端起碟子一掃而光。之後,滿足地蓋住被子,閉着眼睛又酣然入睡。

等他再次醒來,賀長風還在房內,站在窗旁出神。

葉少思默默起身,打算趕快從這令人壓抑的地方走出去,不料他剛跨出一步,背後低壓壓的聲音道:“打算去哪裏?”

是賀長風。

他心中湧上來一陣莫名的惱怒,反唇诮笑道:“你跟着我作甚麽,當自己沒斷奶麽?我又沒逃出去的本事。”說罷,推門便出。

賀長風如影随形,跟在他身後。葉少思郁結不已,提起院內牆角放着的一把鏽跡斑斑、布滿灰塵的劍,對着院外的樹木花草洩憤,手下使出中原人人都會的清風劍法,乍看之下有模有樣。賀長風在遠處聽他出招,開始還興致勃勃,想好好再領悟一下中原的劍法,結果到了後來,眉頭深鎖,心中連連嘆氣。

他之前曾與一位來自關外的中原劍客交過手,對方如雷霆震怒、清風悲鳴的劍招幾乎将他打得喘不過來氣,水洩不通地包圍了所有的要害。他所使的劍法與葉少思同出一脈,可到葉少思這裏,就大大變了味:清風劍法剛中帶柔,劍招優美身形飄逸,卻招招如風切肌膚,淩厲非常;葉少思所使的,大概該改名叫“流水微風劍法”,空有身形而不含內勁,每招遞出都如微風撲面,不疼不癢,呆滞刻板,像是不知變通的流水,一條道走到底。

賀長風再聽下去,更是聽不得。公雞打鳴當雷霆,清風難吹瓦上雪,天鵝換作湖中鴨,東倒西歪不成器。他匆匆聽了一陣,便自覺堵住耳朵,待葉少思氣喘籲籲扶劍後,才走至他身邊,道:“你這清風劍法,使得猶如流水微風。你真是武林盟人士麽?怎麽武學如此之差”

“對,我确實功夫很差,也不夠聰明。”葉少思無話可說,倦着眉心道:“我明明對此毫無興趣,為什麽逼着我練了後,還都一個個嫌棄練得不好呢?”他雖然聰明,可都用在了詩書禮月、風花雪月的聰明上,一點即通;于武學,卻是不求甚解,一個劍法被逼着練上百遍都練不好,比他小好幾歲的妹妹葉瑜都強過他許多。

因而他總是被葉城主罰着在炎炎烈日裏練劍,越練越反感。直到後來,連葉城主也失了希望,任由他去當混世的纨绔。

賀長風搖頭道:“你天資很好,只是練錯了方向。你的招式都是對的,手下使力卻不對。你若想使出真正的劍法,要這樣使。”

他将劍拿在手裏:“看好了。”

賀長風手中劍鋒閃、點、戳、刺,直指旁邊一顆樹,淩空而起,催發內力,劍氣磅礴吞吐,尚未近身,樹枝已紛紛斷落,簌簌一陣作響。

葉少思面上一絲血色也無,他能打贏賀長風的半分希望都沒有。這般淩厲的劍勢,說是無堅不摧也不以為過。

賀長風又依瓢畫葫蘆地一一使出他剛才的招式,演示完後,問他:“看懂沒有?”

“你學得這麽快?”葉少思不可置信地瞪着他,目光黯淡:“我沒看懂。”

賀長風皺眉,道:“我之前和一人切磋,他用的也是這套劍法。我不知內功心法,用的還是我教內心經,現在只是空有招式而已。你別想那麽多沒用的東西,我在練一遍,你看看和你的有何不同?”

他又再照做一次,這次葉少思竭盡心力地看着,似乎悟出來幾分:“你的劍很快,很淩厲。”

賀長風點頭,對他道:“沒錯。清風劍法注重剛勁有力,身形輕柔靈快,你練得不夠快。”他一彈劍身,黃鏽頓時灑落得滿手都是,露出本來的劍身:“這劍雖然鏽了,但只要以內氣催發,不比千金一柄的寶劍差。使劍,主要看意。你可以這樣練……諾。”他一邊比劃一邊解釋。

葉少思看他演示,突地豁然開朗,他心癢得很,這時候被勾得奇癢無比,一拍腦門道:“我之前卻從未想過,原來還可以這樣練。”

他百感交集,欣喜若狂,一股熱血沖頭而來,不自覺脫口道:“那你可否教我練劍?”

賀長風堪堪挽了個劍花,道:“本來是我對不起你,教你一套劍法也沒什麽。但我不熟中原劍法,不如教給你我學的那套。”他所指的,自然是那件心照不宣、讓葉少思想要忘記的事。

葉少思臉一黑,指着他,憤憤半天,嗫嚅道:“賀長風!你知不知道廉恥!我告訴你,我遲早要殺了你!”

賀長風雙手抱劍,斜倚在花樹上,容止攝人,見他氣憤模樣,一時之間覺得甚是有趣,随口道:“好啊。我的心就在這裏,等你來取。”

他微彎的頭發落在胸前,和潔白的花瓣一比,愈發黑的黑、白的白,一時看去,竟令葉少思一滞。他搜腸刮肚想了一堆惡毒的罵人話,最後挑了一句自認為還滿意的:“你等着!我遲早挖了你的心,連着千白鶴的骨頭一起煮了!”

賀長風跳上花枝,靠着樹幹懶懶道:“等你功夫比我高時再說這句話吧。”

他将劍遙遙扔去,閑散地數着天上的雲:“好好練劍,你能殺我或者學會胡語的時候,就可以下山了。我可沒千白鶴那麽貪心,用你去要挾武林盟,再說,看你也不像能威脅到武林盟的樣子。”

葉少思氣極,撿起鐵劍,汗流浃背地練了起來。他定要殺了這一對師兄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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