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汴陽驚變2

葉少思大病了一場,病情來勢洶洶。郎中看了,只說是在西域住久了,乍然回到中原導致的水土不服,與他本人說法別無二致。

他每日都在猛烈地咳,恨不得把心肝肺都一并吐出來,胸膛如風爐般呼呼鼓氣,仿佛能聽到每根肋骨随着呼吸而移動的聲音。

不過才短短幾日,整個人都瘦了一圈,面色頹然,甚至說話時,聲帶像是帶了血嘶嘶作啞,十分令人擔心。

葉瑜今年不過十四歲年紀,正是玩心最重的時候,聽說哥哥回來了,早就吵着要去找哥哥一并出游。

可葉少思當下病得厲害,早已閉門不出,謝絕一些看望。葉瑜站在門外幾次,都被他沙啞着嗓音哄走。

葉瑜咬着一口小白牙,玉雪可愛的臉上現出淡淡的不滿之情,對着庭內桂樹一陣亂踢,将它當成了葉少思:“兄長一點都不好,都不肯讓阿瑜見你了。哼!我都及笄一年多了,所有人都還說我是小丫頭,說我不懂事,非要去煩你。我只是想探望一下你,你都不肯!小氣!太小氣了!”

她一身紫衣在樹下猶為鮮豔,葉少思隐隐從窗內看到一抹似火焰般跳動的紫色,耳中亂哄哄地聽到她在罵自己:“哥哥根本就是個壞人!”

他疲憊地按了按眉心,閉着眼睛躺着,半分力氣也沒有。

倏地,一縷悠悠花香飄到了枕旁,葉少思心下一跳,以為自己是在夢中,呢喃道:“桂花?”

他苦澀地扯着嘴角,漸漸低下聲音:“是啦,現在是八月多,中原自然滿城桂花盛放。”

他似沉醉在這股淡香裏,不由想着:“我答應過要和他一起喝桂花酒;他說過的,八月十五時斬月劍法使起來最為好看……賀長風呢?”

這個念頭甫一提起,他突然就從自己的迷夢中醒過來了——賀長風怎麽可能在呢?他被自己親手……

他癡癡地笑了一下,嘶啞地叫道:“阿瑜,阿瑜!”

葉瑜一驚,如一只蝴蝶般飛了進來,欣喜地大眼睛一眨:“兄長!你終于肯見我了麽!”

葉少思有氣無力地盯着帏帳,道:“現在是何日了?”

葉瑜奇道:“兄長,你是不是病糊塗了!今日便是中秋節,太陽都要落啦,你還去吃晚間的團圓宴麽?”

原來已經要月中了?真快。

他身子抖了一下,衰敗的眼睛裏寫上了幾分哀求,仰面對葉瑜道:“你去替我折一枝桂花吧。”

葉瑜眼珠滴溜溜地轉,撇嘴:“庭內就有桂花樹,你自己去摘不就行啦。”

葉少思道:“我不想要庭內的——我想要曲水亭的桂枝,最是濃香馥郁。可我病還沒好,走不遠,阿瑜,你替我取來好不好?我病好了給你買謝芳齋的松子糖吃。”

葉瑜唰地一下,眼睛裏亮芒如星:“好,你不許後悔啊!”

待她折了桂枝,回來一推門,房內空蕩蕩的,半個人影也無,手中桂枝登時掉到地上,砸了一地金花,驚叫道:“兄長?”

葉少思此時卻早已支撐病體,從後牆悄悄走出家門,茫然地立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

他知留在家裏,必然要被留下一起吃飯,可他現在已經這樣了,哪來的力氣吃飯?索性騙了小妹葉瑜,趁這時逃了出來。

周圍人聲鼎沸,十分熱鬧。葉少思一臉病氣,面色如紙,在人群中格格不入,被擠來擠去,腳下也不知道去哪,索性跟着人群走去。結果天公不作美,這八月十五,竟然噼裏啪啦落下雨滴,天地變色,墨雲翻滾。

葉少思沒買傘,渾身濕淋淋地,恍惚間竟然跟着前面的人走到了以前常去的青樓門口。

哦,對,避個雨好了……

他沉默地站在屋檐下,綿綿的咳嗽聲就響起來了。

眼尖的老鸨一眼看到他,笑道:“葉少城主,半年未見,中秋佳節才想起我們了麽?”

葉少思本來帶着病,這時又剛被雨淋過,黑發緊貼,襯得面孔更白了幾分,帶着一股說不上來的冷淡氣息:“我不是來找姑娘的。”

老鸨尴尬道:“哦。不過少城主要來找,也暫時沒有了。你還記得香娘麽?”

香娘?

他想了一會,才慢吞吞點頭:“她麽,記得。”

“香娘這兩天已經贖身,打算和一個書生走啦。那小妮子真有錢啊。”她長嘆一聲,好像很不舍:“我記得少城主最喜歡點她。不知她走了,誰能補上空缺?”

葉少思頭一偏,盯着空氣:“不必了。”

他之前動過為香娘贖身,将她娶進門的念頭,只是很快就被葉城主的怒罵打消了;被抓後,還曾心挂于溫柔鄉;現在不過半載時光,便覺得那人的聲音似都模糊了,心境亦不複從前。

倒是他,先辜負了香娘。他薄幸至此,移情極快,又何必耽誤別人呢?

“可否讓我再見她一面。”

老鸨猶豫:“…這……?”

葉少思扔給她一塊碎銀,她這才帶着葉少思進了樓內。

香娘的面容嬌豔柔嫩,滿心歡喜:“葉公子,如今我已覓得良人,你該不會棒打鴛鴦罷?”

葉少思一言未發,聽她講完與那書生一見傾心的故事。才子佳人,錦帕定情,倒是一門好姻緣。原來只有他,一直都是局外人,從未真正走進過對方的心裏。

等她說完了,葉少思點頭:“恭喜。”

他想到另一岔事,接着說:“你可記得,我送你的玉佩在哪家當鋪?”

香娘面色一窒:“這…似乎是在樓外百步開外的一家,不太好尋,時日一久,實在記不得了。”

葉少思一盞一盞飲畢了桂花酒,笑得酒液都從唇邊溢出來了:“哈哈哈,無所謂了……”

那玉佩是他自小攜帶的護身符,離身後,就出了這許多怪事,果然是自己先開啓的風流債麽?

他心底雖半分绮思都沒有,這時候卻繼續一個宣洩口,将自己糟糕的心情徹底交代出去,一不做二不休,想看看自己究竟到了什麽地步,便随便找了個女子。

那女子蔥鼻櫻唇,眼波如水,溫柔而婉轉。

那是一具極為滑膩的女人身軀,她的唇是溫軟的,她的懷抱是溫柔的,她的大腿是雪白如棉花的,她的下身是光滑而美麗的。

可她…不是他想要的。

她的背過于嬌嫩,輕輕一劃,就會發出甜膩如蜜的嬌吟,她的手過于纖細,仿佛一折就斷;她的身體不夠勻稱,抱起來雖然暖和卻不夠充實;她的眼神不夠真誠,只有情欲與貪婪的裹藏。

她的雙腿纏在他的腰上,身體賣力地在他身下起伏,可他抱着她的肉體,麻木地動作着,卻半分快意也沒有,平靜得如一潭死水。

他讓那女子背對着他,看着她的脊背動作,腦海裏想起的,滿滿都是其他人的面容。

他想賀長風的眉發,想他的眼睛,想他的唇,想着他俊美臉孔的每一處。

他絕望而快樂地發現自己終于有了反應,極小聲極小聲喚道:“賀長風……賀長風……”

葉少思終于渾身空虛地釋放了出來,他喘着氣,将自己埋進女子黑漆漆的發間,捂住的眼睛流出不少滾燙的液體:“賀長風……”

那女子躺在他身下,粗重地發出高潮時的呻吟音。

世間百媚千紅,都抵不過那些晚上……

那些迷亂而放肆的夜晚,賀長風幾乎賦予了他無限的喜悅。每道血淋淋的傷痕,都是那樣地令人精神振奮。

他顫抖着穿好了衣服,跌跌撞撞走進了當鋪,一家一家找過去,終于找到了自己的那枚玉佩。

不,不是這樣的!怎麽可能!

他…他……他怎麽會……?

哆嗦着手指,他将玉佩系回腰間。

玉佩已經回來了,不會有怪事再發生了!一定是自己這幾日太累……

松子糖,去買松子糖,阿瑜想吃謝芳齋的松子糖。忘掉他,忘掉他,忘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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