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汴陽驚變3
葉少思是在晨間被葉瑜發現的。他安靜地靠在自己院內的桂花樹下,不知躺了多久,滿身落花,手中握着一把松子糖,面容安詳地睡着了。
葉瑜哭紅着眼眶,撲進他懷裏,驚惶地叫:“兄長!阿瑜錯了,阿瑜不該貪吃,阿瑜再也不要松子糖。兄長不要走!”
葉少思終于睜開眼睛,剝開糖紙,送入葉瑜口裏,甜到發膩的味道在她口中點點綿延,膩到發苦。
他笑了一下:“阿瑜,我不走的。”
葉瑜三魂七魄都是苦的:“兄長,那你是不是覺得阿瑜太任性,生我的氣了,才要離家不歸?”
“不是,兄長只是……想出去走走。”葉少思想擡手摸她的頭,被她躲開了:“我已經是大姑娘了,不要總像對小孩一樣摸我的頭。”
他雖答應了,卻還是摸上了葉瑜的發絲,揉了揉那把頭發:“我太累了,心裏難受,才想出去散心。”
他自歸鄉後就失魂落魄,眉宇間總時不時閃過惆悵情懷,舉止與原本的沾滿脂粉氣的世家子弟雲泥之別。葉瑜年紀小,卻有一顆玲珑心,比葉夫人更要細上幾分,竟看到他眼中又出現那種留戀神色,第一個發覺了他的異樣,似與以前大為不同。心下隐隐一驚,道:難道兄長在西域,竟然遇到了意中人?那意中人卻又不愛他敬他,他相思成疾,以至郁郁不得志?
她完全是胡猜。城主夫婦覺得她年紀尚少,又是女孩子,不宜多涉獵江湖,是以葉少思回來時,三人合計商量,隐去了葉少思被虜之事,說他被武林盟派去西域經商,順帶游覽大漠風光。
葉瑜試探着問:“兄長,你該不是思念你的心上人了吧?嫂嫂是誰啊,悄悄告訴我好不好?我不告訴爹爹和阿娘!”
葉少思一愣:“葉瑜竟這般說,難道我的心思人人都能從臉上看出來,只是自己一直霧裏看花花不清,自欺欺人?怎麽可能?賀長風……怎會是自己的意中人?”
葉瑜的話可謂一聲驚雷乍地起,一語驚醒夢中人,葉少思的聲音顫抖,吼道:“誰告訴你的?我沒有!”
他用了十成力氣,這一下吓得葉瑜兩點秋水眸中都盈滿了淚花,撲拓拓往下掉,不住呼喚道:“哥哥!”
“不要喊我哥哥!不許喊哥哥弟弟的稱呼!”葉少思火氣頓起,大叫一聲,居然用內功震落了枝頭金桂,噼裏啪啦砸下來一堆金燦燦的殘蕊:“誰要和你做哥哥弟弟?死了都別想!”
葉瑜面無血色,巴掌大的小臉楚楚可憐,叫起來了:“兄長,我是阿瑜啊!”
她的聲音嬌嫩而柔美,葉少思頓時回神,望着自家妹妹一張淚痕交縱的臉蛋,背後一陣陣發涼。
他做了什麽?……老天啊,他竟然差點想殺了自己的親妹妹,只因為她喊了自己一句哥哥,這稱呼在西域話又有那種意義。
葉少思愧疚地放柔面孔:“對不起,葉瑜。我剛才在想一些其他事情,并沒有要和你斷絕兄妹關系。”
葉瑜躲開他想伸來的手,跺腳便要離去。
他跟在葉瑜後頭:“阿瑜!你別走,我教你劍法做補償好不好?”
葉瑜眼睛一亮,随即黯淡:“爹爹說,江湖兇險,女孩子家有一套劍術保身就夠了。可他只讓我學江湖人人都會的清風劍法,這種爛大街的劍法,有什麽精妙之處麽?哼!”
“兄長,我記得你劍術還不如我高明,怎麽可能教我劍法?”
葉少思面色現出尴尬神色,不好意思地扯謊:“我在西域經商時,跟着一位高人學了些劍法。他教給我八招劍法,因為他不想有師徒之名,是以只有師徒之實。”
他心中又是恍然又是愧疚:十六路斬月劍,賀長風教給他十五式;可他再對自家小妹說起,藏私得只剩下八招,為了賀長風,連小妹都一并哄騙。
他內疚不已:“那個人……他不願我将這套劍法用于人前,既然如此,你不得對任何人提起此事、不得再将劍法教給他人、不到萬不得已,不得使用!我只教給你四式,你自行領悟。”
葉瑜懵懵懂懂,天真爛漫拍手叫着:“好!”
葉少思嘆氣,回屋拿了那把自西域帶來的長劍,給她挑了四招最為漂亮、威力最小的劍法,持劍而演示,看得葉瑜目不轉睛,對兄長的崇拜更深一層:“兄長好厲害,不過半年就又比阿瑜功夫好了。那位高人,對你一定很好。”
她随口一說,葉少思身體不經意間一僵,癡癡笑了,澀道:“的确……”
後面說了些什麽,葉瑜沒聽清,她此時心系劍法,扯着葉少思小聲道:“兄長,你快教我劍。這劍法比什麽清風劍法好多啦。”
葉少思如夢初醒,提起唇角,一筆一劃給她教完四式,将劍遞給葉瑜:“你用這把劍試驗一下。”
葉瑜學得很快,不一會就依葫蘆畫瓢作出了極為标準的姿勢,葉少思贊許一聲,不忘教導她:“這劍法講究輕靈而迅猛,八月十五練起來,好似在月中起舞,翩然欲仙……”
他說着說着,就突然失了聲。這些話,都是賀長風講給他的,他自己卻牢記于心,恍惚間說給了妹妹。
葉少思手心滿是汗,擔憂葉瑜看出來些什麽。可葉瑜對那把劍愛不釋手,摸來摸去,沒有注意到他微白的臉孔,小女孩心性畢露無疑:“兄長,你這把劍真好!能不能送我啊?”
葉少思怔忡,說:“不行,這把劍是我的佩劍,不能轉贈他人。不過若有朝一日我身亡,自然可以給你。”
葉瑜“哦”了一聲,笑嘻嘻道:“其實我是騙你的,我才不要你的劍呢。你這劍好是好,長得卻不夠好看,很是普通,藍白相間的,就和尋常長劍沒什麽區別。我啊,劍鞘上定要鑲一顆南海珍珠,劍身做得細而利。”
她學會了四招劍法,歡天喜地得離開了。
葉少思眼皮直跳,他十分擔心自己又做錯什麽,一陣陣後怕:葉瑜畢竟年少心性,不懂人事,萬一劍法暴露人前,不知道會惹出來什麽麻煩。
可他的玉佩已經回來了,按理說,不該再發生錯誤了。所有的錯誤,都該譬如昨日朝露,煙消雲散啊。
現在,說後悔也來不及了,木已成舟,難以返複。
果然,不出幾日,葉少思就聽到城主凝重地帶着怯生生的葉瑜,走到了他所處的庭院:“律之,你告訴我,她的劍法是怎麽回事?”
他看到葉瑜悄悄對他露出哀求神色,搖着頭看向父親。
葉瑜小聲道:“是我在外面偷學的,兄長并不知情。”
葉少思早料到會有今日,心下倒也十分坦然,害怕的感情淡了幾分,站出來抱拳說:“父親,是我教的。”
葉瑜急紅了眼,叫道:“哥哥!你不用替我頂罪,是我偷學的,您為什麽要這樣做?”
他的父親勃然大怒,一巴掌扇得葉瑜坐在原地,捂着臉嗚嗚哭泣,又責令葉少思跪下,怒氣沖沖道:“畜牲!你知道你幹了什麽鬼迷心竅的事麽?”
葉少思說:“律之不知。”
葉雲奇赤紅着臉,鼻孔裏呼呼出氣:“你竟學了異族邪教的功法!這功法中原絕無僅有,當真以為沒人看出來麽?!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你勾結魔教,偷習這邪門歪道,還說不知自己犯了什麽錯?”
一字一句,葉雲奇的臉色都是那麽烏雲蓋頂:“葉瑜大鬧城中賭館,使得就是這門西域功夫,在場諸人看得明白,現在滿城風雨,都說你你身為名門子弟,與妖魔同氣連枝,敗壞我中原武林名聲!”
葉少思側目,葉瑜瞬間白了臉,小小聲道:“兄長,對不起……我一時争強好勝。”
葉少思眉頭緊緊皺起,抿着唇一言不發。
葉雲奇道:“那飛星教坐落于何處?!”
他依舊不吭氣,氣得城主一腳踢了過去:“你不說也罷。自你一回來,我就檢閱過你的行囊,發現了一張地圖和數枚令牌,想必是那魔教的信物吧!我早已起了疑心,數日前就修書給林兄,現下武林盟人士早已開始動身赴往西域!”
葉瑜臉色又是一紫,驚叫:“爹爹,兄長不是去西域經商了麽,怎麽會去魔教裏!你怎麽可以偷偷翻哥哥的行囊!”
葉少思心下一痛,蒼白着臉仰頭看着父親,心底卻恨不得自己為什麽還沒暈過去,即将在妹妹面前丢盡臉面。
葉雲奇直接忽視了她的後一句疑問,只對前面作答,冷笑一聲:“經商?不是經商,是被虜去了魔教,給人當娈童!”
葉少思受不得刺激,掌心劇烈抽搐,身體整個都被水潑濕地涼透了,面色如紙,千萬根針刺入骨關節每處。
他聽父親說得清楚:“你兄長給你當娈童還不夠,出來後,竟還對那人有幾分愧疚,不願意暴露魔教所在!幸好為父目光如炬高瞻遠矚,早就猜到他的心思。”
葉少思心如刀絞,雙目中滲出許多眼淚,嘶啞道:“夠了……夠了!”
妹妹同情的目光已令他難堪不已,為什麽連父親都要用這樣的字眼來侮辱自己。難道他……當真就是那為人不齒的賣笑女子嗎?
他的眼淚愈流愈多,止不住地傾瀉而出,嗓子裏卻潛意識地發出一陣大笑,泣血般地,神情可怖:“我這麽下賤麽?父親,你真是太擡舉我了!哈哈哈,我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了!”
他又哭又笑,力氣漸歇,激動之下被城主一襲而中,應聲倒地。
大漠風沙烈烈,他的心,似是亦死在了那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