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斷劍
一夢一醒,不知何年。
賀長風終究是醒來了。他艱難地低吟了一聲,張開眼睛,映入眼前的是胸膛前一層厚厚的白色布帶。
那穿黑衣的刑罰衛見他轉醒,冰冷冷道:“賀長風,教主要見你。”
刑堂折磨人的手段千奇百怪,此部分勢力千白鶴亦有插足。他所做的一切只會被揪住不放,心下空蕩蕩的,苦笑道:“是,我這就去。”
想要動時,卻發現手腳上都被纏着厚厚的鐵鐐,那鐐铐乃是精鐵特制,分量極重,他大傷初醒,稍加動身,立刻被拘束在鐵鏈之內,壓得胸口一沉。
數名黑衣刑罰衛魚貫而入,為了防止他暴起逃亡,押着他徑直前往商議要事的聖日大殿。
賀長風牽了下唇角,冷漠的眼睛裏像是沒有任何感情一樣。他戴着這東西跪在聖殿內。教主想必計算好了他會在什麽時日醒來,階下黑壓壓站滿了各階弟子;立于殿內兩側的,幾乎都是一些光名號和地位就令人聞風喪膽的長老,還有師父和他的兩位同門。
當今飛星教的教主,正是他的授業師父。教主面容看上去不過四十歲上下,容貌端莊穩重,舉手投足都威嚴無比,開口道:“既然來了,就開始吧。”
千白鶴淺淺一笑,拜倒在他面前:“教主,我建議廢除賀長風的稱號。以他的脾性,實在配不上賀那。”
風滌塵未作聲,有些憐憫的目光在賀長風面容上掃動,靜默地像是一塊石頭。
教主未回答千白鶴的話,既不嚴厲、亦不溫柔地說:“賀長風,你可認罪?你私藏犯人,為他洩露我教機密;又喂給阿依敏罕‘塞姑’劇毒,意圖謀害同門,你到底記不記得教規?”
賀長風跪在他腳下,低聲道:“賀長風知罪。教規有令:同門相戕,重則罰為賤奴,輕則關入刑堂;裏通外敵,罪加一等,根據情形而定刑。”
千百雙眼睛同時看向他,七嘴八舌小聲喧嘩起來:“賀長風認罪了。”
賀長風滿心荒涼,他此時未着上衣,胸前背後包滿白布,被人來回打量,像是同時有幾千只不懷好意的野獸,發出陰森森的貪婪目光,要将他一道道撕得骨肉分離。
他閉着眼睛:“賀長風本就有退出教主争奪之意,眼下已不适合賀那這個名號。弟子比不得星芒萬分之一。”
教主輕輕地望了他一眼,面容漸漸凝重:“自創教以來,日、月、星三者,除非死了,否則不可退出。此條教規亦适用。”
“賀長風,你盜取聖物斬月劍送給那個中原人,該當何罪?”
風滌塵終于擡眼,冷淡的唇一啓,替他說了句話:“教主,斬月沒了就沒了,反正那把劍已經許久無人适用,只是一個代表而已,大不了再鑄一把。”
居于高位上的男人拂袖,勃然道:“盜取聖物,贈予他人。好得很呢!賀長風,我養的是良才而不是蠢貨!為了區區一個中原人,你不惜與風滌塵反目。你這一次,就已對同門出手兩回,罪孽更重!”
賀長風咬牙道:“賀長風有罪,還請教主責罰。既然已經做了,賀長風不會不認。”
周圍一陣唏噓聲,似乎有人低低說了一句:“聽說武林盟的人已經逼近日月山了,恐怕也是他洩出的消息吧?”
他愀然捏緊手指,白着臉,一字一句道:“教主請責罰。”
千白鶴咯咯嬌笑,聲音清脆得像一把水沁沁的蓮藕:“教主,教規中既然說了,日月星名號不可廢除,所以我建議保留他的名號。再說,賀那身在高位,牽連許多機密,若是就此枭首,只怕會引得教內人心惶惶……”
教主點點頭,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千白鶴放心地說:“而且,賀那雖然對我和風滌塵都出過手,但并未打傷風滌塵,我的傷也不礙事,此罪不深;不過嘛……”她略作停頓,繼續說:“盜取聖物,與武林盟中人暗通,這就是大罪了。”
教主的手微微一晃,皺眉道:“卻也有理。”
他的聲音傳到每個角落:“那你可有處理的方法,阿依敏罕?”
千白鶴甜美面容如花朵般嬌嫩,頤指氣使,氣焰十分嚣張:“既然武林盟是因為他的緣故才會闖入關內,不如就将以此為考驗,讓他将功補過。既然那人也在裏面,不如就讓他提着那家夥的頭顱回來,兩全其美,豈不很好?”
教主沉吟許久,突地笑了:“阿依敏罕。你倒是說,現在如何找到武林盟的藏匿之處?他們此番竟能繞開我的耳目,想必是早就得了情報。”
千白鶴莞爾:“這不在教主的擔心之內。前些日子我的手下繳獲了不少東西。裏面自然有他們大營的位置。我和風滌塵陪他一同殺入大營中,既可保證他不會反水,又能一比戰績。”
“你少拉我下水!”風滌塵眉頭深鎖,不滿地命令她:“我不去。”
“這種暗探大營的事情,十分兇險,武功低豈不是一下就被發現?高手又不能太多,得限定在一個數量之內。數來數去,教內輕功好的人,你算一個。”千白鶴的眼波流轉,話裏頗帶了幾分春風得意:“還憑教主決定。”
風滌塵默不作聲,無論如何,他是躲不過去走這一遭了。千白鶴下定決心要通過這一次暗中出擊,來證明自己的實力。
賀長風幾乎一字未發,他的那顆心髒還在胸口微弱跳動,不知是在懷戀誰地運轉。要不是那把匕首內含機括,可以收鎖部分刃身,他早該死了。
他竟然會相信葉律之的話,以至于跳進了布好的陷阱裏。渾身的憎恨、痛苦、不甘、怒火都一寸寸沿着四肢,爬到心髒處,彙成一條流也流不盡、洩也洩不得的長河,滋生出無數的惡毒土壤。
原來到現在,葉律之還打算斬草除根,直接殺入西域?
賀長風腦子都快炸了,渾渾噩噩地聽他們吵完了,最後得出一個結論:兩日後的夜晚,要去突襲什麽破營地,迫使武林盟退回中原。當然,也要他去。
賀長風跪在地上,點頭應了。他說不上自己是什麽心情,或許他自己都搞不明白這種情緒,只是當他開口應下這事時,身上的枷鎖卻被解開了,四肢一輕,反倒顯得心事更沉了,壓得喘不過氣。
風滌塵像看螞蟻一樣看了他一眼:“爬起來!明日就要出發,現在風雪交加,你這種半死不活的孬種樣子能受得起兩天路程?”
“雪?”
風滌塵厭惡地說:“你是不是還沒睡夠?睡了幾個月,藥庫都被搬空了。現在已經冬季了,我現在只盼着後日不要下雪了,這樣方便火攻。他們也真會挑時機,早不來晚不來。”
賀長風哦了一聲,平靜地說:“當然了,他那麽聰明,四下白茫茫一片,于冰原山峰之內駐紮,方便隐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