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比賽項目順序是50米跑、400米跑，跨欄跑和接力賽，俞明川的名字都出現在其中。

每一項比賽俞明川都是主力。他穿着學校統一發放的紅白相間運動服和運動褲，他腳上穿的是紅色耐克氣墊球鞋，黑色的短發整齊而精神，他的肩膀很寬，肌肉線條流暢漂亮，将寬松肥大的運動款校服撐得有零有角。

俞明川的名字在Z中太過響亮。誰都知道，高二四班有有一個大佬，成績好就算了，顏值也是降維打擊，所以運動會一開始，無論男生女生，誰都像看一下這個占着第一名不挪窩的學長（或者學弟）究竟是長了幾個腦袋的妖怪。沒想到結果令人失望，俞明川不僅只有一個腦袋，而且這個腦袋還相當的好看。

在裁判的哨聲中，俞明川在起跑線上标準地做好起式動作，然後像一把筆直的箭飛射出去，他尖銳的眼神始終聚焦在遠方，健美的長腰和大腿每一步奔跑都充滿了力量，毫無懸念的，他一口氣為四班拿下了三枚金牌一枚銀牌。

程蒙報名的四千米是最後一項比賽，長跑是最無趣的項目了，幾個人圍着操場一圈一圈跑，跑十圈，耗時将近半個小時。

運動會進行到這裏，操場上的同學也陸續離開。運動會比賽結果毫無懸念，三班拿了五枚金牌，四枚銀牌，三枚銅牌；四班五枚金牌，三枚銀牌，一枚銅牌，而程蒙是四班四千米長跑的唯一報名參賽選手，算法一目了然，也就是說，即便程蒙運氣足夠的好，拿到了銅牌，他們四班的獎牌數，依然是落後于三班的。

吳秀娜給程蒙用回曲針在她後背上別號碼，為了防止跑太久號碼紙磨損，在邊緣貼了一層透明膠。貼好後，吳秀娜在號碼牌上拍了拍，貼向程蒙輕聲說：“程蒙，我們班現在已經有九枚金牌了，就算你劃水，我們也能穩進前三，待會跑的時候你別沖，其他班的人都是國家二級運動員，你比不過他們的，聽見了嗎？”

“嗯。”程蒙含糊地答應了一聲，蹲下身鞋帶。

“你聽見了沒呀！”

“聽見了。”

吳秀娜忍不住嘆了口氣，光看程蒙的頭頂她也能知道，程蒙壓根沒有把她說的話放進心裏去。

她已經開始在起跑線上活動手腕和腳腕，渾身散發着一種“不破樓蘭終不還”的氣勢。

只聽一聲哨響，參賽運動員們沖出了起跑線。

起初同時邁步的選手們迅速散開，跑得快的一馬當先，跑得慢的蝸牛似的挂在尾巴上。

程蒙不斷調整着自己的呼吸，不快不慢，勻速的跑着。

她眼睛看向前方，将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每一次呼氣，每一次吐息。

漸漸的，超過她的人越來越多，他們像空中飛人一樣從她身側掠了過去。程蒙幹脆不去看，悶着頭自顧自地跑。

“辛巴，套圈了。”程蒙聽見趙西丞大聲對她喊。

“趙西丞，你滾我滾蛋！”吳秀娜大罵道。

她跟着跑了幾步，追着程蒙說：“你還跑得動嗎？已經第四圈了，好多人都不跑了，回去了，你要是跑不了，也算了吧。”

有的參賽運動員也是其他班被抓來的壯丁，他們假模假式地跑了幾步裝裝樣子，然後就從操場中間抄近道回教室休息去了。

程蒙緩了口氣，對吳秀娜搖了搖頭。

跑步的時候胸腔裏要憋着一口氣，所以不能說話，一說話這口氣洩掉了，也就沒有立起來，于是她擡了擡手臂，示意吳秀娜——沒關系，我還能堅持。

“加油！”吳秀娜輕聲道。

吳秀娜追着程蒙跑了兩圈，再到後面吳秀娜實在受不了，捂着膝蓋停下來休息。賽場上的人越來越少，只剩下程蒙一個小小的圓點，正在不斷地，不知疲倦地圍繞着操場畫圓。

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散開的人群又開始在操場上聚集了起來，他們開始驚訝地看着在操場上不斷奔跑的程蒙。

她跑得真的不快，被一個個擁有着國家二級運動員之類閃亮的頭銜的參賽選手們疾風一樣地超越了過去。但她的速度卻沒有一刻放緩，這個頭頂的發辮像一圈野生雜草的女孩，生命力竟然也像雜草一樣地頑強不知疲倦，她就像數學書裏提到的勻速運動地圓點，不斷往前跑，不斷往前跑。

漸漸的，程蒙的呼吸越來越重，她已經跑不動了。

她開始無法控制自己的氣息。

吐息的節奏越來越短促，甚至能聽到嗤嗤的倒吸氣的短音。肺部開始刺痛，肺葉承受着擠壓，排出了急缺的氧氣。兩條腿開始變得沉重，好像不是自己的，面條一樣使不上勁，終端還被挂上沉甸甸的鉛球。她的身體開始不平衡，步履也不穩，周圍的存在的事物在她眼裏變成了一道道模糊的影子，像幽靈一樣環繞在她身邊。

再第多少圈了？

第五圈、第六圈。

她流動的思緒停止了，大腦裏一片空白，周圍的景象也像是突然褪去了顏色的黑白默劇電影。她的眼睛有點看不清，汗和生理性的淚水阻礙了她的視線，耳邊全是自己重重的呼吸。身體好像不再屬于自己，每一步移動都依靠意志，疲憊、酸痛，她聽到了好多好多聲音，這些聲音太密太雜，像低頻的嗡嗡聲無法分辨。

她繼續跑，可能是第九圈，也可能不是。

到了最後，她已經忘記自己在奔跑，她只是覺得，自己一定要完成這件事。

她不是天賦異禀的人，她的體質偏弱，小時候時常生病，頭腦也沒有一般小孩子聰慧，成績一直不能讓父母滿意。她曾經釋然自己的平庸和普通，直到進入Z中後見到了俞明川。俞明川就是她人生長跑裏的一個錨點，讓她拼盡全力的想靠近。冥冥之中，她往這場比賽裏投入了太多的情緒，好像只要她能跑贏這場比賽，她就能贏得除了獎牌以外的其他東西。

呼吸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一步，再一步。

四千米被劃分成了若幹個小段，再由若幹個小段劃分為若幹步，她要要跑完這一步，下一步，再下一步。

日漸稀落，橘黃色的夕陽照在了紅色塑膠跑道上，星星出現了，藏在暖色的雲層裏，地上的影子被拉得好長好長，随着不停息的脈動的步伐跳躍着。

不知這是第幾圈，程蒙突然看見前方好多好多的人簇擁在終點線前，他們長着嘴巴，拼命地對她喊叫着：“程蒙！程蒙！程蒙！”

“程蒙加油！”

“嗚嗚嗚！程蒙加油！程蒙加油”

“程蒙加油！四班必勝！四班必勝！”

他們不斷尖叫，用手圈在嘴邊做成擴音喇叭，那歡呼聲加油聲一浪高過一浪，鋪天蓋地地傳了過來。

“程蒙1041號，三十二分鐘，第三名。”當她再次越過起點線時，她聽見裁判的聲音。

“啊啊啊啊！”

“程蒙程蒙程蒙！”

歡呼聲更喧嚣，圍觀的同學不斷吹起了口哨，尤其是四班的同班同學們，他們像瘋了一樣，喪失理智地一遍一遍高歌他們的戰曲：

“四班四班，非同一般！”

“四班四班，一馬平川！”

“最強王者，盡在四班！”

在一陣一陣歡呼聲裏，程蒙暈乎乎地走在綠蔭草地上，她兩腿軟綿綿的，腳下的地，和頭頂的天在不斷的交換，空中隐約出現的星星好像全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程蒙！”吳秀娜向她沖了過來，她激動得滿臉通紅，在要抱住程蒙的時候，她突然停住了。長時間運動的人不能陡然停下，于是吳秀娜像一只熱情的小蜜蜂，激動地圍在程蒙身邊，帶着程蒙緩緩散步，”吳秀娜忍不住地歡呼道：“程蒙，你知道嗎？你是第三名，你是第三名！你知道嗎？！”

“是麽？”程蒙愕然，她以為其他人都超過自己了。

吳秀娜比她激動一萬倍地大喊道：“對！真的，程蒙你知道嗎？你真的太優秀了。四千米，你真的跑下來了！剛開始的時候，有好多人也跑得好快，他們甩了你好遠，可到了後來他們都沒堅持下來，第六圈第七圈就因為前面跑得太快，體力透支退出了比賽。但是你真的穩，你把剩下的人一個一個的超過了，啊啊啊！”吳秀娜終于無法抑制自己激動的心情，狠狠地抱了程蒙一下。

還有很多人過來對程蒙道賀，其中有的是只有點頭之交的同班同學，有的還是剛剛一起比賽了的競争對手，甚至劉元峰都過來了，當着程蒙的面對其他同學說：“程蒙同學是真正發揮了這次運動會的精神，你們要是能把她的這股子勁兒帶進高考的考場上，什麽985,211，不都是一考一個準？”

人群稍稍散開後，俞明川朝她走了過來。

“你的。”俞明川說。他的手裏勾着一只亮閃閃的獎牌。

“謝謝……”

他站在操場邊的展臺上看完了程蒙的全程比賽，然後穿過整個綠茵操場向她走來。

“你跑那麽快做什麽？”他在運動服外套了一身深藍色的斜條紋外套，看起來很舒服。短發被汗水淋得濕漉漉的，其中有一縷松松散散地垂在了眼角。他的眼裏沒有其他人那種祝賀的激動喜悅，平平淡淡的，甚至有點漠然。

“三班是體育特長班，有十二塊獎牌，五班八塊，我們班九塊，不管你贏不贏，我們都是第二。”俞明川說完這句話便止住了，但他的言下之意很明白——程蒙的執着毫無意義。

俞明川沒有多高興，也沒有像其他人一樣祝賀她，反而比以往還有冷漠，不置可否。

程蒙垂頭看那枚銅牌，輕聲說：“我算不過來。”

說實在的，她很想俞明川也能跟她說幾句好聽的話，至少讓她的執着有點意義。

她胸口發酸，突然感覺鼻尖涼了一下，伸手去摸。

“把頭擡起來。”俞明川立刻上前一步，扳起她的下巴，逼她仰起頭。“你流鼻血了。”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