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同樣的教材程蒙也在俞明川的書桌裏看到過，俞明川告訴她，IELTS是雅思的意思，是一場國際英語水平測試，一般來說，會參加雅思考試的人，大多數都是有出國留學的打算。

程蒙立刻慌了，她忙問俞明川，你也要出國了嗎？

那個時候的她便知道，有些事情是努力勁可能會實現的，比如在高中最後一年奮起直追，考上心儀的大學；還有些事情是努力也不可能實現的，比如在十八歲的時候籌得幾十萬學費，去一個跨越了整個地球的遙遠的過度讀書。

沒有，俞明川幹脆地回答她。

回答的時候他的語氣聽起來是那麽的篤定，看着書頁的深棕色的眼眸是那麽的安靜，以至于程蒙立刻相信了，并再也沒有懷疑。

直到很後來程蒙才終于知道，原沉默寡言的人最會撒謊。

氣溫下降到零度的時候，他們迎來了高二最後一節課。

除了站在講臺上對牛頓三大定律依依不舍的劉元峰之外，整個班級的其他人心早已不知飛到了哪裏。他們的眼睛越過劉元峰铮亮的腦門，全神貫注地落在挂鐘的時針和分針上，兩根指針一長一段争先恐後地奔跑最後在中線上重合，“當當當”的下課鈴聲裏，班上立刻沸騰，劉元峰無奈地按了按眼角，将手裏的半截粉筆扔進粉筆盒裏，大手一揮，道：“下課。”

程蒙跟着其他人一起迅速收拾起書包，放假的第一天總是最歡快最放縱的，仍誰的自制力也沒有強大到會在假期的第一天安安心心地埋頭自習。她已經和吳秀娜約好了放假後去新開的百貨商場看電影。

電影院此時正在熱映的電影改編自一本暢銷小說，程蒙非常喜歡電影裏飾演賽車手的那位男演員。那是個剛剛嶄露頭角的新人，年齡只比他們大上幾歲，形象外表非常的出衆，頭小個高，往聚光燈前一站，誰移不開眼。

程蒙最喜歡這位男演員的地方是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和俞明川太像了，同樣長而深邃，眼角稍尖，眼尾則向上揚，單薄的眼皮上褶出內斂的雙眼皮，敏銳的眼珠在陽光下的時候呈現出稍淺的棕色，像一塊小孩玩兒的玻璃彈珠。

電影雜志上的畫報裏，這位男明星帶上了紅色的賽車手頭盔，僅僅露出兩道直飛入鬓的長眉和一雙深棕色的狹長的眼，這讓他看起來太像俞明川了，程蒙沒有一張俞明川的照片，于是忍不住将男明星從電影雜志畫報上剪下來夾進物理課本裏。

背着書包匆匆跑到教室門口時，她的帽子被人從身後拽住了，程蒙不爽地回過頭，卻看見俞明川這個拉她帽子的“始作俑者”反而用責備的眼神看着她。

俞明川真的是一個“從一而終”的人，他似乎對自己的許諾有一種近乎偏執的執着，拒接被打破，所以無論外界發生了什麽，到了該自習的時間，風吹雷打，他照做無誤。

“我今天不想自習了！”程蒙小聲申訴。

泥人也有三分土性，馬上就要放寒假了，整整一個月的假期，二十多天裏，什麽時候自習來不及呢？她現在就想把什麽牛頓、伽利略全部抛在腦後，然後去看一場電影，看完電影後再找個地方癱着，把這小半年欠下來的懶覺統統補回來。

俞明川卻比她執着幾百倍幾千倍，他一言不發，拽着程蒙的帽子便往座位上拖。

“啊啊啊，”程蒙腳後跟擦地，她拗不過俞明川，無可奈何地對教室門口等她的吳秀娜擺擺手，示意她們自己去玩，她去不成了。吳秀娜惋惜地吐吐舌頭，跟其他朋友們提前離開。

“還是五道題。”安靜的奶茶店裏，俞明川照例用黑色水性筆在練習冊上做标記。他點了一杯黑咖啡和一份荞麥餅，程蒙的面前的則是黑糖珍珠奶茶，習慣被她氣呼呼地咬得亂七八糟。

他們的頭頂上挂了一只羽毛做的捕夢網，冬日傍晚的霞光來得非常早，橘黃色的光照在羽毛上，讓這個臨窗的位置看起來多了幾分夢幻。

“開始。”俞明川轉過手腕看表盤，然後将物理題攤在程蒙面前。

程蒙心裏抓狂了一會兒，然後認了命，嘆口氣，趴在書上開始解題。

程蒙唰唰解題時，俞明川戴上了白色耳機做英語聽力。耳機的白色電線從他耳邊的發絲間露了出來，長而白的手指握着黑色水性筆，無所謂地在試卷上勾畫。他會提前圈出英語聽力題題幹的關鍵詞，然後帶着關鍵詞找答案，一整套聽力題剛剛結束對話，他的答案也選好了。

程蒙低着頭寫物理作業，她的心漸漸靜了下來。

當習慣在俞明川旁邊寫作業的時候，她開始很少走神。俞明川身上有一種讓人安靜的氣質，讓人很容易地沉下心來，只是很偶爾地，程蒙擡起頭，看着俞明川空着的那只手，無意識地轉動黑色水性筆。

人微小的動作總是暴露出最深的心裏狀态，從俞明川安靜的側臉上，程蒙察覺到那眉宇間纏着的心事。明明就要放假了，俞明川的心情卻和歡呼雀躍相隔了十萬八千裏遠。他似乎被什麽困擾着，疲憊不堪。

“做完了？”俞明川從試卷裏擡頭看程蒙。即便有煩心事，也影響不了他做題的正常發揮，他寫完了一套大學英語四級試卷聽力，不僅答案全部正确，甚至還默寫出了最後一段新聞聽力原文。

他挑眉看着因為看他看得太專注而走神了的程蒙，大手伸出了出來，掌心向上，冷着臉說：“給我看你做的題。”

“哦。”程蒙舉起雙手，讓俞明川将輔導書抽了過去。

俞明川手中的黑色水性筆轉一個圈，眼睛上下迅速地掃了一眼，一口氣在五道題的前方标注下一排對勾。

“挖不了坑坑你了。”俞明川眯着眼。

“嘁……”程蒙皺了皺鼻子，并沒有被俞明川幾句誇耀昏了頭腦，她知道今天的俞明川看在放假的面子上高擡了貴手，勾出來的題目全是中等難度。

程蒙說：“現在可以在了吧？”

“唔。”俞明川合上筆蓋，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這時兩人交接的物理書頁面一抖，一張英俊男明星的剪貼報從夾縫裏飄了出來，正落在俞明川面前的英語試卷上。

俞明川眼底的神色暗了暗，他撚起畫報，展開來看。

畫報上男明星姿勢潇灑地斜靠在一輛紅色賽車上，頭戴紅白相間的厚重頭盔，僅僅只露出一雙長，眼角微微尖，眼尾上翹的眼睛，凝重而專注地望向前方一望無垠的沙漠。

程蒙心頭一緊，她不确定一個人對自己的外貌會有多敏.感，俞明川又會不會光從一雙眼睛裏辨認出自己的影子，她慌忙從俞明川手裏搶回畫報，胡亂夾進書頁裏，心神不定地說：“随便從雜志上剪的。”

“你喜歡他？”俞明川說。

“唔，嗯。”程蒙敷衍道，那位男明星現在正當紅，學校許多女生都迷他，集他代言的飲料瓶，将他粉絲後援會的徽章別在書包上。

俞明川沒說話，他眉毛蹙了蹙，手指間的黑色水性筆上下翻轉了一圈，“你今天想去看的電影就是這部？”

“嗯。”程蒙點了點頭，她有些遺憾地說：“今天八點首映來着，但現在已經這麽晚了，怎麽也趕不上的。”她不抱任何希望，因此慢吞吞地将練習冊塞進書包裏。

這時俞明川抿了抿唇，劃開手機，手機屏幕的藍光映在他的眼睛裏，他突然開口道：“我買了兩張八點場。”

“八點場？”程蒙眼睛瞪圓，“你剛剛買的嗎？我們不可能趕上的！”

俞明川将手機放進褲子口袋裏，胸有成竹地篤定地說：“如果騎自行車過去就來得及。”

夜晚的風吹過了耳邊的碎發，空氣裏有冬天肅殺的冰涼和淡不可聞的的薄荷味道，那是少年身上的氣息，帶着夏日未盡的餘溫。

程蒙坐在自行車的後座，兩手緊緊抓着俞明川校服的衣擺，晚風将校服吹成兩面揚起的帆。她不知道俞明川是從哪兒弄來這輛酷炫的山地自行車，車後輪上還有一只diy的坐墊。道路兩側的路燈、巨大的廣告牌、霓虹燈迅速地後退，無數顏色的燈影不斷打在她的臉上，她擡起頭，看他整齊的黑色短發和與校服淺藍色衣領間隔處一小段蒼白的皮膚,程蒙緩緩彎下腰，将耳朵輕輕貼在了俞明川的後背上。

十七八歲的少年已經是半個男人，他的後背寬而厚實，像一座穩重的大山，從呼嘯的風裏，程蒙企圖從自己紊亂的心跳聲裏分辨出俞明川的。

如果速度真的能夠逆轉時間，那麽如果要多快的速度才能讓這一刻永久的停留下來？

“咚咚咚……”

那從俞明川後背傳來的一聲聲穩健的心跳萦繞在程蒙的耳邊，一直延續到電影院巨大的屏幕上出現如同救世主一般的男主角英俊的臉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