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什麽是人?

會想,會思考,有欲|望。

這樣人,才算是一個完整人。

那這個法那利斯是人嗎?

不,他不是。

他只是一個披着人皮工具。

那他呢……

他又是人嗎?

不,他也不是。

裏見失抱着裝有紅發法那利斯少年骨灰木盒沿着海邊險峻懸崖徐行。

他沒有安葬過什麽人,也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這個紅發法那利斯少年骨灰。所以……昨天他又為什麽要擅作主張說由他來處理這個法那利斯人後事呢?明明這些事,像以前一樣交給港口黑手黨後勤人員就可以了……

所以……這是為什麽呢?

這份擅作主張,這份壓得他快喘不過氣沉悶……

這些——到底都是什麽啊!

裏見失停下腳步,看着一望無際大海,忽然很想放聲吶喊。

可他喉嚨卻像是被什麽堵住了一樣,什麽聲音都發不出來。

許多裏見失從未體驗過情緒不受控制地從靈魂深處湧出,一下子便傳遍了他全身,像雙無形地大手不斷地撕扯着他身體。

熟悉,卻又倍感陌生。

裏見失思緒陷入了短暫空白。

他用力地抱緊了懷中骨灰盒,感到一種莫名恐懼。

這些難以言喻情緒正在不停地沖擊着他認知,把他推離那個他熟悉世界,讓他變得越來越不像自己。

不知為何,裏見失忽然很想回去找太宰治。

想要他給自己一個命令。無論是殺人也好,還是做任務也罷,又或者是去幫他跑腿什麽……不管做什麽,只要能夠把那個熟悉世界還給他!

可是……

雙腿就像被灌了鉛一樣,完全不聽他使喚。

『因為這就是工具命』

裏見失迷惘站在懸崖邊,任由鹹腥海風吹亂他劉海。

『在這個弱肉強食世界,弱者沒有自己選擇權利,而工具……更沒有。』

恍惚間,裏見失仿佛又聽到了太宰治聲音。

他張了張嘴,手中抱着木盒卻突然脫手掉到了地上。

“砰——!”

紅發法那利斯少年骨灰随之倒洩出來,灑了一地。

裏見失機械地低下頭,看着地上被海風吹得到處都是骨灰,瞳孔一陣劇烈收縮。

他緩緩地蹲下身,然後忽然用手抓起了一把地上紅發法那利斯少年骨灰,用力地向前方大海丢去。

這一刻,有什麽東西随着這個被摔壞裝有骨灰木盒一起……

碎掉了。

……

織田作之助是港口黑手黨一名底層人員,每個月最重要事情便是計算着該怎麽用他那微薄工資去海邊餐館,一周吃三頓辣咖喱。

這一天,他如往常一樣,在結束了港口黑手黨工作之後,前往海邊他最常去那家胖老板餐館吃辣咖喱。

只是,還沒等他走到餐館,便在路上碰到了一個不算熟人熟人。

“太宰?”

織田作之助叫住了坐在欄杆上人,生怕他覺得好玩從這裏跳下去。畢竟太宰治喜歡尋死這件事在港口黑手黨也不是什麽秘密,織田作之助以前也‘有幸’和後勤部人一起去河裏撈過一次跳河太宰治,這大概也算得上是他們除了酒吧以為,唯一有過交集地方。

不過很快,織田作之助便發現自己認錯了人。

“抱歉,失先生……”

同太宰治喜歡尋死愛好一樣,太宰治有一個和他長得一模一樣本家兄弟事,在森鷗外暗中推動下,在港口黑手黨也不是秘密。盡管以前沒有見過裏見失,但織田作之助還是從裏見失那與太宰治一模一樣長相上認出了他身份。

“把您和……您弟弟認錯了。”

裏見失聞言,偏頭看向了這個疑似太宰治熟人有着棕紅色頭發,身穿米色風衣外套青年,道:“你知道……什麽是人嗎?”

“額……”

織田作之助被裏見失這個問題問住。

什麽是人?

人就是人,還能有其他什麽特別解釋嗎?

“失先生,你這個問題能否具體一點?”

“什麽是人……這個問題答案實在是有點太多了,我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你。”

裏見失點了點頭,表示明白,然後便轉過頭去繼續看自己大海,不再搭理旁邊織田作之助。

港口黑手黨高層都是這樣奇怪人嗎?

滿頭問號織田作之助看着坐在欄杆上裏見失,走也不是,繼續站在這裏也不是。

他不知道裏見失是否和太宰治一樣,有喜歡跳海或者跳河之類癖好。要是等他一走,裏見失學太宰治一個好玩跳海了怎麽辦?這附近除了路過車輛之外,基本看不見行人,裏見失真要學太宰治跳海,等到港口黑手黨後勤部來撈他,估計人都涼了。

織田·老好人·作之助摸了摸自己幹癟錢包,嘆了一口氣,道:“失先生,不如我們換個地方繼續談剛剛話題吧。”

“你看這裏風這麽大,你坐在這裏吹久了晚上回去會頭疼……而且現在也快到飯點了,不如我請你去吃個晚飯?這附近有一家我相熟餐館,那裏辣咖喱味道很好,我們可以一邊吃,一邊聊……你覺得怎麽樣呢?”

裏見失眨了眨眼,轉過頭來再次看向了織田作之助。

他緊緊盯着織田作之助,似乎是極力想從織田作之助身上看出些什麽。

“額……您這是在确定我身份嗎?”

不知為何,織田作之助總有一種自己在拐賣兒童錯覺。

“我叫織田作之助,是港口黑手黨底層人員,您沒見過我很正常。”

說着,織田作之助從衣服裏掏出一把□□,把握柄遞到了裏見失面前。

港口黑手黨标志,清晰而又顯眼。

就在織田作之助以為,這一次應該能取得裏見失信任,讓他跟自己走時候,只聽裏見失道:“辣咖喱……”

“是什麽?”

“額……”

織田作之助呆愣了一下,随後一邊收好手|槍,一邊向裏見失解釋道:“就是咖喱一種,只不過是辣味,您沒有吃過嗎?”

裏見失搖了搖頭。

他只吃過兩次東西。一次是愛麗絲給他小蛋糕,而另一次,便是太宰治讓他去擂缽街買回來糯米團子……哦,對了,還有中原中也賠給他那十多箱汽水。

“好吃嗎?”

織田作之助想了一下後,才有些不确定回答道:“應該好吃吧?”

“食物這東西其實是看個人口味,反正我很喜歡。辣咖喱是我每周必定會吃三次以上食物。”

裏見失點了點頭,又陷入了沉默。

“是有什麽問題嗎?”

織田作之助見裏見失似乎是有些拿不定注意,于是開口問道。

裏見失搖了搖頭。

他看着織田作之助,猶豫了一會兒,最後還是垂下眼眸,像個征求大人意見小孩一樣問道:“我能去嗎?”

織田作之助一愣,沒想到裏見失會說出這樣話。

能去這種問題……

像是一個有主見成年人應該說出來話嗎?

這時織田作之助才發現,裏見失是真和他從其他人哪裏聽說來一點都不一樣。比起他人口中冷酷厲害港口黑手黨高層,真正他反倒是更像一個沒有自主孩子。

“為什麽不能呢?”

織田作之助像是随口,又像是故意引導問道:“失先生等會有什麽事要做嗎?”

裏見失想了一下,搖了搖頭。

“沒有。”

太宰治不怎麽管他,除了有事讓他去做時候。平常,裏見失也是有着絕對自由,在太宰治沒事讓他做時候,他其實想做什麽想去什麽地方都是可以。

只不過,裏見失從來沒有使用過這份太宰治給予他絕對自由,仿佛跟在太宰治身邊,等候他命令差遣就是他一切。

就像今天,如果不是因為要處理紅發法那利斯少年骨灰,他根本就不會離開太宰治身邊。

“那為什麽不能去呢?”織田作之助反問道。

“想去什麽地方,不想去什麽地方,是你自由。是該由你自己做主而不是讓別人為你做主。”

織田作之助說到這,停下來頓了一下。

他看着有些動搖裏見失,認真問道:“想去吃辣咖喱嗎?”

裏見失聞言,擡起頭來看向了織田作之助。

那雙充滿溫柔和笑意眼眸,是他從來沒有見到景象。

好像從來都沒有人用這樣眼神看過他。

裏見失張了張嘴,努力想要回答織田作之助這個問題。

可他喉嚨依舊像是被堵住了一樣,什麽聲音都發不出來。

想……

他想去吃去辣咖喱。

裏見失用力地抓住了手下欄杆。随後,只聽見‘咔嚓’一聲,鐵質欄杆竟然就這樣被他生生捏碎。

織田作之助自然也發現了這個異常,但他什麽都沒有說,依舊是靜靜地等待着裏見失回答。

“……想。”

細微到連蚊子都比不過聲音,在這一刻沖破了被銘刻進骨子裏枷鎖。

裏見失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又重複了一遍自己剛剛話。

“想去……”

“那就走吧。”

感覺自己就像是在帶孩子織田作之助忍不住擡手揉了揉裏見失頭發。

然後,在收回手時候,織田作之助才猛地想起,裏見失和太宰治一樣是首領森鷗外直屬部下,是他上司……他這個動作完全就是逾越之舉。

“抱歉,失先生。”

織田作之助連忙道歉。

裏見失搖了搖頭,并不在意織田作之助剛剛揉他頭發舉動。

他單手撐着欄杆,翻身從上面跳了下來。

“帶我去你說那個餐館吧。”

“好。”

……

裏見失跟着織田作之助一前一後走進了那家織田作之助常去海邊餐館。

餐館老板是一個看起來很憨厚胖大叔,人也很自來熟,在見到織田作之助進來時候,還很是熱情和他還有跟在他身後裏見失打了一聲招呼。

“大叔,來兩份辣咖喱。”

織田作之助帶着裏見失熟門熟路坐到了臺桌前,然後偏頭問道:“你能吃辣嗎?”

裏見失想了一下,回答道:“應該能吧。”

他沒吃過辣,也不知道辣是一種什麽味道。

但是,他想試一試。

試一試這個織田作之助口中辣咖喱,到底是一種什麽味道。

“你确定嗎?”

織田作之助再一次善意問道:“這家店辣咖喱可是能辣穿肚子那種……如果不是很能吃辣話,我建議還是先嘗試一下微辣那種。雖然他家變态辣咖喱才是最好吃。”

“确定。”

裏見失肯定朝織田作之助點了點頭。

“我能吃。”

見裏見失堅持,織田作之助也不再詢問,對着正在颠勺老板道:“聽到了嗎大叔,兩份都要變态辣那種。”

“好嘞。”

老舊餐館內,飄散着辣椒與花椒獨有辛辣味。

暖暖,甚至有些刺鼻。

裏見失捧着老板遞給他溫水,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

這是他第一次在沒有太宰治命令下做出選擇。

很新奇同時,也倍感無措。

他不知道自己這樣做是否正确。

可是……

他想吃辣咖喱。

想吃織田作之助口中所說,美味辣咖喱。

即便回去之後會他可能會因為自己擅作主張而受到懲罰,可裏見失還是想要嘗試。

“小心燙哦。”

在裏見失盯着水杯發神時候,憨厚胖老板把裏見失那份辣咖喱推倒了他面前。

辛辣味道撲鼻而來。

裏見失拿起勺子,試探性舀了一小勺辣咖喱放進嘴裏。

瞬間,辣椒辛辣便在裏見失嘴裏蔓延開來,并且很快便占據了整個味蕾。

很疼。

口腔痛覺完全被這份變态辣味給調動了起來。

裏見失只感覺有什麽濕熱液體正不停地沿着他臉頰往下流。

“喂喂,都說了要是不能吃辣話,就別吃啊!”

旁邊織田作之助看着被辣眼淚直流裏見失,無奈地從旁邊抽了幾張紙巾遞過去。

“快點擦擦你臉上眼淚,都快掉到咖喱裏面去了。”

“眼淚?”

裏見失聞言,偏頭看向了坐在他旁邊織田作之助,困惑不已。

織田作之助嘆了口氣,覺得裏見失真是一個比太宰治還要有問題問題兒童。

“不要動。”

織田作之助放下自己手中勺子。

他用左手捏住裏見失下巴,把他臉往上微微擡了一些,然後用右手上拿着紙巾溫柔地幫他把臉上被辣出來眼淚拭去。

“你到底是怎麽長這麽大啊……”織田作之助忍不住問道。

裏見失抿了抿唇,沒辦法回答織田作之助問題。

他是太宰治異能,從被太宰治召喚出來時候就這麽大。

“好了,剩下你自己擦。”

織田作之助到底還記得裏見失是他上司,在幫他把臉上大部分淚水擦掉之後,便把手中紙巾塞到了裏見失手裏。

辛辣味道依舊不斷地侵蝕着裏見失口腔,被織田作之助擦掉眼淚再次沿着臉頰掉了下來。

裏見失擡起手,摸了摸自己臉。

熱熱液體,就像昨天那個紅發法那利斯少年濺到他身上血一樣。

很燙……

原來這就是眼淚嗎?

裏見失胸口劇烈起伏着,也不知是被辣還是怎麽得。

“喝點冰水吧。”

憨厚胖老板也看出了裏見失似乎不能吃辣,于是給裏見失端來了一杯加了冰塊溫水。

“謝謝。”

裏見失啞着嗓子向老板道了一聲謝。

坐在他旁邊織田作之助無奈道:“需要給你換一份無辣嗎?”

裏見失搖了搖頭,重新拿起被他放在一邊勺子,不顧形象像只野獸一樣,放肆吞咽了起來。

“很好吃。”

三下五除二把一整盤辣咖喱都吃完裏見失擡起頭,眼睛亮亮看着坐在他旁邊織田作之助,啞着嗓子道:“辣咖喱……真很好吃。”

織田作之助和餐館老板都被裏見失剛剛狼吞虎咽吓了一大跳,但是兩人都沒有說什麽,只是看着裏見失那被辣出來香腸嘴,哈哈一笑。

“看吧織田作之助,我就說我辣咖喱是橫濱一絕!就算是不能吃辣人也覺得很好吃!”

“是是是,橫濱一絕。”

織田作之助把手放到了裏見失頭上,溫柔地摸了摸裏見失頭發。

他不知道裏見失過去經歷了什麽,但是……

“喜歡話,就下次再來吧。”

“不用再征求什麽人意見,你想來就來。這家店開在這裏快有二十年了,不用擔心倒閉。”

“嗯。”

裏見失用力地點了點頭,朝織田作之助道謝道。

“謝謝你。”

織田作之助輕輕地拍了拍裏見失頭發,遞給他幾張紙巾後,便重新拿起了勺子開始吃自己面前那份辣咖喱。

當桎梏被突破後,剩下就是水到渠成積累。

裏見失知道——從這一刻開始,他便再也回不去那個他熟悉世界了。

傍晚,港口黑手黨本部。

坐在沙發上打游戲太宰治看着裏見失那被辣紅紅嘴巴,眼中閃過一絲罕見驚訝。

“你嘴巴怎麽回事啊?”

裏見失也沒有避諱,直接說道:“吃了辣咖喱。”

“哦。”

太宰治把視線從裏見**上收回,也沒有問他為什麽突然要去吃辣咖喱,而是再次投入到了自己游戲之中。

不過,他還是在‘百忙之中’,抽空問道:“好吃嗎?”

“好吃。”

裏見失肯定給了太宰治一個回答。

太宰治點了點頭,依舊專注打着自己游戲。

“那以後你給我帶飯時候,也給自己帶一份吧”

纏滿繃帶手指在游戲機上飛快摁來摁去,太宰治随口又道:“不然時間久了,他們都要說我虐待自己‘哥哥’。”

裏見失沒有忘記森鷗外給自己在港口黑手黨安排身份,于是點頭應道。

“好。”

“哦,對了。記得去把今天衣服洗了,不要老是讓我來提醒你。”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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