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演員的生活其實不止拍戲, 還有許多其他的行程, 譬如拍宣傳作品的短片,物色下一部作品并參加試鏡,參加一些跟表演相關的綜藝。以及, 參加參演影視劇的發布會。
付聆最近比較重要的通告,就是上述類型的最後一個——去年拍的一部電視劇, 終于做好了全部後期, 并且因為定檔到最近播出, 要開發布會了。
那是一部武俠劇,他飾演的角色沒有名字,只有一個代號“五毒教主”。顧名思義,他是一個擅長使用毒.藥的人。傳說他的毒藥都藏在右手, 整只手都是劇.毒。凡是被他的手指觸碰過的人,哪怕只有輕輕的一下,也會當場暴斃。
順理成章地, 主辦方就在互動流程給他安排了一個握手的環節。抽取一個幸運粉絲, 讓他感受一下五毒教主的手, 究竟是怎樣的。
由于他的戲份不多,勉強排個男五號,所以發布會的存在感并不高。全程基本都是站在演員的最邊上, 連話筒都沒有。
故而, 這個握手,是他單人露面的好機會。
粉絲是主辦方選的,說是要買一個什麽票, 價格五萬。這當然是主辦方運作的一種方式,畢竟像付聆這樣名氣不高的演員,肯花幾千大洋買門票已實屬不易,要額外再花五萬來握手,很多人就望而卻步了。
“好的,接下來的時間呢,就屬于我們的五毒教主——付聆了。”
主持人游刃有餘地念着對白,“付聆最近的事業也是很紅火哈,正在參演一部由章書平導演的作品。傳言都說,章導看上的人,專業能力肯定不會差的。所以大家也更期待付聆飾演的五毒教主,究竟是一個怎樣的角色。來,有請付聆!”
這部武俠劇屬于規模比較大的制作,雖然其投資比不上前兩年風靡的幾億巨制,但在業內已經算是上游的水平了。所以,發布會請的主持人都很專業,看出付聆在大庭廣衆會緊張之後,她體貼地把臺本上的問題都做了簡化。
流程在所有人的預料中進行着。
但,意外卻發生在握手環節。
當時,那位男粉絲跟着工作人員上臺,在原本規定的位置站好,付聆也笑着把手伸過去。而在交握之後的一秒,付聆突然發出慘叫。緊接着他用力抽出右手,抽了兩下卻是無果。
“啊!放手!放手!!!”
臺下的人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還以為付聆的叫聲是在開玩笑。直到男主演賀卿眼尖,發現那交握的手正飛快地淌血,才率先沖了上去。當時,反應稍慢的人也從付聆的表情看出了什麽,一同擁上去。
那癫狂的粉絲将付聆的痛苦收進眼底,粗着嗓子大吼:
“為什麽不自愛!為什麽要給別人當姘頭!”
“有我們還不夠嗎!有粉絲還不夠嗎!”
“放手!”
“放開他!”
“啊——好多血!”
“天吶!”
那個花五萬塊進場的粉絲,在手裏藏了一枚刀片!
他顯然是有備而來,躲過了門口的安檢,并且在握上付聆的手的那一刻,就用了全力。乃至付聆抽都抽不出來。直至賀卿用手刀飛快地在那粉絲的手腕處狠敲了幾下,付聆血淋淋的手才被放開。
“為什麽不愛惜自己的身體!你不是就仗着我們喜歡你嗎!為什麽不自愛!賤貨!賤貨——”
即便被幾個保安聯手摁在地上,那粉絲仍然謾罵不休。
“唔......”付聆疼得整張臉都皺了起來,蜷在地上起不了身。
賀卿眼疾手快地把外套脫下,用袖子纏上他的傷口止血。
“快!馬上去醫院!”
“保安!保安呢!”
“天吶好多血——”
“付聆!手還能不能動!告訴我!能不能動啊!”
“把這個人抓起來!送警察局!”
......
尖叫、報警、哭泣,人仰馬翻。
這場發布會又是實時直播,所以,現場看到的血腥場面,屏幕前的人,也看到了。
玉麒麟公司,頂層的CEO辦公室突然從裏面打開,許冠容一邊穿西服的外套一邊朝外奔走。
文秘書的辦公區剛好在他門外,看執行長出來,以為去十分鐘之後的項目會議。
“執行長,這次主要讨論的是——”
他的話說到一半,就被許冠容打斷:
“——我不能到場,你去。”
他說話時短暫地停了一下腳步,回身看了文恒一眼。他當然不是為了看他,而是為了傳遞一個眼神,那種最心愛的東西受到傷害,恨不得帶上所有的刺刀,把那個傷害他的禍首碎屍萬段。
而許冠容最心愛的東西是什麽,無人不知。
醫院的走廊只剩下腳步來回走動的聲音,除此之外,大約只剩下情緒波動導致的呼吸不穩。
嗒嗒嗒......
皮鞋從地板踏過的聲音飛快地傳來,賀卿把眼神從滿是血跡的手上抽出來,望向來人。那是一張很熟悉的面孔,眉骨淩厲,眼神如刀,近期經常出現在雜志周刊上,但他一時想不起名字。
周小助和方凜同時迎了上去,喊那個氣喘籲籲的人“許先生”。
哦,是那個剛經歷過生死關,坐擁萬貫家財的許冠容。
“進去多久了?”許冠容走得很急,一路都是飛車過來,盡管他的體力過人,但現在也已經開始喘息了。
他剛從公司出來,火速給方凜打了電話,大概問了情況和送往醫院之後,托關系聯系了一位非常有經驗的外科醫生。由于是他親自打的電話,醫院自然重視。付聆送到之後很快就上了手術臺,一分鐘都沒有耽誤。
“剛進去兩分鐘。”方凜的眉毛緊緊地擰到了一處,臉色也差到了極點,“手指沒有切掉,但是醫生的初步推測是,筋斷掉了。”
“斷”這個字鑽進許冠容的耳朵,讓他瞬間失了智。他朝手術室邁了好幾步,才意識到那裏他不能進。随後又只能懊悔地退回來,遲鈍地在排椅的最後一格坐下。
他沒有說話,但他的表情,那雙摻雜着痛苦和憤怒的眼睛,卻在所有人心頭都狠狠敲了一記——就像失去幼崽的猛獸一樣,周身罩着一團陰恻恻的瘴氣,太吓人了。
周小助被吓得一個字都不敢說,還是方凜站了過去:
“許先生,情況還是沒那麽悲觀的,我剛咨詢過做醫生的朋友,如果在八小時內進行緊急手術,恢複的可能性還是很大的。”
“我相信張醫生的醫術。”
許冠容無力地合上眼皮,腦中閃過無數個畫面,有父親墓碑上的照片,有兄長握着毒.藥瓶子的手,但再多再多的回憶,都抵不過那晚,付聆盯着重傷的他,被吓到的那個驚弓之鳥一般的眼神。
他曾經失去一切,包括記憶。變成一個笨頭笨腦的人跟在付聆身邊。付聆這人,表面看上去脾氣臭到了極點,但實則卻很容易心軟。就像一個長着刺的小刺猬,乍一看,兇的不得了,但給他一枚櫻桃,他就馬上軟下去了。
小刺猬嘴上罵他,嫌棄他,卻會帶他回家,會幫他洗澡,會在看到追殺的人之後,用最大的力氣保護他。
待在付聆身邊的時候,他恢複了一點記憶,但他仍舊扮演着那個名叫付大的傻男人,每天說着不着邊際的笑話,居然也能哄小刺猬開心。
他用全力保護着那個在垃圾庫裏把他撿回家的男人,愚蠢,但是善良的男人。他不遺餘力地表露着自己的喜歡,想讓這個男人明白,他嘴裏的“喜歡”,不是傻話。那是被全世界抛棄之後,遇到一個願意救贖他的人才會産生的情感。
直到有一天,他發現,付大并不能保護好小刺猬,也,并不能讓小刺猬喜歡。
所以,他選擇變回許冠容。但在治療的那個晚上,他沒有選擇那個徹底放棄付大記憶的治療方式。而是,選擇了保留,盡管只有幾個不能連起來的片段。代價是,許冠容的記憶,恢複的也不會完整。
都是碎片,但是他期許着,能将兩個破碎的靈魂,交融到一起。
而關于付大,他為數不多記憶裏最深刻的,只有一個畫面,甚至連付聆自己都不知道——那個恬靜的夜晚,付聆安靜地睡着,他将這人的睡顏瞧了許久,然後困了,倦了,才終于依依不舍地在他眼皮上落下一個極輕的吻。
這是多深厚的感情才有的舉動,許冠容心裏有數。
他以另一個身份出現在小刺猬面前,一個雷厲風行的許冠容,帶着一些付大的記憶。
要小刺猬接受他并不是一件易事。尤其是,他恢複記憶後第一次出現在小刺猬面前,這人滿懷欣喜地抱着他,大喊,“付大,你來接我啦”。他恍惚意識到,小刺猬對那個經常嘴上嫌棄的人,是有一些感情的。
他心裏覺得甜蜜,卻也酸澀。一方面,他為小刺猬曾經為自己動過心而歡喜。而另一方面,他沒有完整的付大的記憶,而如今的他,是小刺猬所不信任的。
萬幸,經過一段時間的努力,小刺猬開始接受他了。是身心上的,全盤的接受。
而就在這個關頭,小刺猬卻出事了。
“怪我,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