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月下美人
轟隆。
另一側看臺的命運也如出一轍。肝髒看臺瞬間支離破碎,就像被炸開了一個巨大的豁口。缺口處立即掉了一片人下來,像散落的豆子。還有幾個女孩挂在看臺邊緣,開始崩潰地痛哭尖叫。
一張吸盤大口破土而出,将落下的人悉數吞入。
其餘看客還來不及驚呼,巨噬蟲将五角星狀的巨口盡數張開,把剩餘的東側看臺連人帶石頭吞了下去,甚至連守門的蜘蛛人都沒放過。
它終于阖上了巨嘴,一個蜘蛛人的毛蜘蛛腿還挂在嘴邊。巨噬蟲掉頭向下,再次鑽入了土中。
原先東側看臺的地方,只留下了一個巨大的空洞,像是充滿警示意義的創口。
喬靈靈把臉從手心拿了出來,雖然章魚的表情很莫可名狀,但簡明庶分辨出來了——她在笑。
“你們這些壞人,誰再敢不聽話,小心靈靈家的小蟲蟲,再來咬你們哦!”
看臺上的人,再也不敢有其餘的動靜。剛才氣勢高昂的暴動烈火,被澆得涼透。
簡明庶這邊看臺上的人,寥寥無幾,衆人聚攏在一起,勉強在破碎的肝髒看臺上,找了個相對穩固的地方。
黑無常站在簡明庶身後,輕飄飄地來了一句:“你現在覺得,這個繭世界需要我來宣讀規則麽?”
的确不需要。簡明庶在心中默默認同。
氛圍重歸壓抑。
屏幕上開始播放一段非常古舊的唱歌比賽視頻。畫面上是個十三四歲的小女孩,年紀不大,稱不上有什麽歌唱技巧、感情也算不上充沛。
一曲畢,幾個評委虛僞地吹了一些彩虹屁,連着給了一串高分。
視頻中的女主持人語氣浮誇地喊着:“天哪!9.8分!全場最高分!!有沒有人來挑戰的!有沒有!!!”
簡明庶一側,一個女孩有些不可思議地驚呼了一聲,又立即掩住了自己的嘴巴。
這個古怪反應讓簡明庶額外多看了她幾眼。五彩羽毛假面,看着像是大女主配置。
視頻戛然而止。
喬靈靈歪了歪頭,手中玩弄着自己的一根觸須:“有沒有人來挑戰的?贏者有獎勵哦?”
五彩羽毛假面的人将手貼在心口,肩膀在不住顫抖,她半背着,讓人搞不明白她是在哭還是在笑。
“你們……好沒意思哦。”喬靈靈插着腰,“一定要讓靈靈下場催促麽?”
看臺上無人敢應,一時間,偌大的鬥獸場,安靜地像是被人按住了暫停鍵。
“沒意思。”喬靈靈撅起章魚嘴。
她“啪”地打了個響指,緊挨着東側看臺的看臺立即崩解,化作了一片血漿。失去看臺支撐,原本站在看臺上的人忽然下墜。
這次沒有巨噬蠕蟲,這群人噼裏啪啦直接砸在了鬥獸場地面,像一堆炸開的番茄。
衆人目瞪口呆。
此時,地面上的屍體逐漸風化成陣陣黑煙,沿着鬥獸場邊緣,悄悄鑽入簡明庶鬥篷下的衣兜裏。
“靈靈好無聊呢,再沒有人挑戰,就只能這樣一個看臺一個看臺的炸毀了哦。”
正說着,她轉了個身子,含笑看向了簡明庶所在的看臺。
寶蒙剛想舉手試試,只見另一側一個戴着銀色水鑽的瘦高女生高高舉起了右手:
“我來。”
她四周的人瞬間讓開一小片空地,欽佩地看着這位拯救所有人于水火之中的女中豪傑。
一個蜘蛛人不失時機地遞來了一截肥腸當做話筒。
女中豪傑接了肥腸話筒,說了“謝謝”,臉上卻是一副“好特麽惡心我才不想接”的表情。
“只要唱得比他好就可以了吧?”女中豪傑問道。
喬靈靈沒回答,側躺在掃把上,笑着看着她。
女中豪傑唱得的确不錯,雖然是清唱,但明顯比視頻裏的人唱功更好,也更有感情的多。
一曲唱畢,喬靈靈還陶醉地鼓了鼓掌。
看臺上的人,包括簡明庶,都小小地松了口氣。
屏幕上的視頻又開始播放,女主持人用誇張的語氣說:“這位挑戰者唱得非常好!甚至比我們的守擂者都要好呢!”
女主持人話未落音,女中豪傑手中的肥腸話筒忽然變得銳利,朝着她的喉嚨飛去。
“噗呲”。
剛剛唱歌的女生喉部被捅出一個大洞,她還沒來得及反應,臉上甚至還是放下心來的表情。她跪在了地上,像一個失去勁力的布娃娃,臉朝下向前沉沉倒去。
“啊——”離她最近的一個女生當即尖叫起來。
衆人愣了一秒,緊接着是七嘴八舌的抗議聲。
“瘋子!”
“別人什麽也沒做!”
“唱都唱了還下這種狠手!”
“嫉妒別人唱得好吧!”
喬靈靈立即在空中緩緩做了一個打響指的手勢,所有抗議就像燒滅的炭火,奄奄熄了。
她一個響指,将一個看臺化成流沙的情形,還歷歷在目。
喬靈靈冷笑一聲:“我有說唱得好就可以麽?”
“挑戰失敗,就是挑戰失敗。”
衆人不語,但許多人都悄悄捏了拳頭。
“算了,你們好歹是唱過了,我就不炸你們的臺子了。”
喬靈靈一副大發慈悲的表情,收回了手指,轉向了下一個看臺。
人群中,一位蒼白少年被身後的人使勁推了出來。
他蓬亂頭發、黑蝶面具。
是英珠。
英珠看起來清瘦挺拔,頗有點夏夜海邊、十八九歲清爽少年的感覺,讓人聯想起海風,以及鹽汽水的味道。
周圍推她出來的人,倒完全沒被這種纖弱美少年氣質打動,反而都是一臉幸災樂禍的表情。
離得不遠,簡明庶還聽到了幾句“娘娘腔”之類的輕慢話語。這讓他格外惱火。
強行推他出來,大約也是這幅纖瘦蒼白的模樣,惹得周圍人以為他既好說話、又好欺負。
“哇,這小哥哥……可真帥!是我的類型。”一旁寶蒙感嘆道。
那是你姐。
簡明庶無語地在心裏吐槽,小姑娘想什麽呢。
他調整到英珠的頻道向他說:[你出頭做什麽?]
寶蒙就站在身後不遠處,簡明庶得格外小心。出于體質關系,寶蒙對與鬼怪通信非常敏銳,很容易亂入鬼怪頻道。
這和有些人容易撞鬼而有些人從來不撞鬼的原理是一致的。人的交談用言語動作眼神,而鬼則用生物電頻,說得容易理解點,鬼在FM101,如果人不慎調整到FM101,就會輕則聽到鬼來電、鬼通話,重則撞鬼。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只傳來了滋滋啦啦的幹擾聲音。
英珠;[我早死過了。不怕。]
英珠沒閃沒躲,靜靜站在原地。就連蜘蛛人把肥腸話筒遞過來,她瞥了一眼,也接下了——雖然臉拉得跟城牆一樣。
她在的看臺上不住有人嘲笑譏諷,似乎是打定主意要看她的好戲。
“太過分了,這個小哥哥什麽都沒做呢,哪兒來的那麽大的惡意。”旁邊的寶蒙嘟嘟囔囔說道。
簡明庶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
“诶明叔叔,我覺得,小哥哥好像在看我。”
英珠輕輕偏着頭站着,任憑周圍如何吵鬧,她是自帶憂郁氛圍,像首安靜的吉他曲。她确确實實在看着寶蒙,十有八九是聽到了寶蒙的嘟嘟囔囔。
“說不定,就是在看你。”簡明庶敷衍答道。
那邊看臺上還在奚落英珠,一旁的伍舒揚用兩根手指捏起簡明庶手腕,輕輕翻開他的掌心,寫下了兩個字:
“惡鬼”。
簡明庶朝他搖搖頭,悄悄背過寶蒙,不出聲地用口型說:“自己人。”
不知為何,他老覺得伍舒揚蒼白的臉上,暈上了一層極薄的紅暈,像是微醺,又宛如天邊的彩霞。
難道是剛剛那杯帶勁兒的愛爾蘭咖啡?!
一口威士忌混朗姆而已,不至于就這麽暈了吧。這酒量太菜了點。
簡明庶悄悄湊過去,貼在他耳邊壓低聲音,嘲笑道:“舒揚小朋友,你這酒量,不行啊。”
伍舒揚立即轉過臉去,一臉懶得搭理的樣子。
他白到有些透明的膚色下,确确實實泛起了一片濕潤的紅,好像有十裏桃花潤上了頰。
“黃山觀雲,城頭看雪,燈前仰月,舟中賞霞,月下看美人,別有一番滋味。”[1]
簡明庶挑了挑眉,別有意味地打量着伍舒揚,輕描淡寫地來了這麽一句。
出人意料的是,伍舒揚輕輕笑了笑,就像初晨第一縷涼薄的海風:
“的确是月下看美人。”
簡明庶自以為調戲了面前這個看起來“山中高士”般的正人君子,沒想到正人君子被這句“月下看美人”觸動,勾起了此前滿眼的婆娑花影和月下美人之景。[2]
這邊調戲來試探去,旁邊看臺倒是奚落聲慫恿聲此起彼伏,哄鬧地不亦樂乎。
“孩子你別怕,說不定,你唱得好,就逃過去了。”英珠身邊一位和善些的大姐勸道。
這明顯就是睜着眼說瞎話了。要論唱得好,剛剛那位女中豪傑已經算得上是不錯,比她更好,那只能找CD音質的專業歌手。
“确定要挑戰麽?這位挑戰者?”喬靈靈問道。
她嘆了口氣,并未回答,直接開始清唱。
剛開始唱第一個音,喬靈靈險些從掃帚上震下去。英珠四周的人也整齊劃一地捂着耳朵,齊刷刷地後退一大步。
這一嗓子唱的,真是驚天地泣鬼神,不過是因為太難聽,把鬼神折磨哭的。
人這麽好看,怎麽歌喉這麽驚悚呢。簡明庶不禁陷入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