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鬼之王

身後冷風狂嘯,好像門被拉開了一條更大的縫。

臉皮被活撕下來的蜘蛛人出現在門縫中,它探着腦袋,拼命想往裏擠,而那個開門的姑娘已癱軟在門口,不知是昏過去還是已經香消玉殒。

這下簡明庶再也攔不住四周的人,他們顧不上祭壇上遍布的組織有多惡心,七腳八腳地跟着踩了過去,地面上胡亂堆着的腸發出吧唧吧唧的水漬聲。

“啊——活的!!是活的!!”

跑在最前頭幾個人忽然驚叫起來,緊接着,也像被人扼住喉嚨一般,悶吭一聲,不再響動。

蜘蛛人探了個頭,蹲在地上扶人的寶蒙看準機會,将鐵門狠命阖上,它的腦袋落地,打了幾個滾。

房間再度陷入死寂的黯。

“請拿走我的心,我的神明。”

附近的一位姑娘忽然開始呓語,她癡癡地看着當空的眼球。

緊接着,一個、兩個、三個……

黑暗中站着的姑娘們一個接一個地開始跟着呓語,來來回回只有一句話:“請拿走我的心,我的神明”。

她們呢喃着,從地面堆疊的組織中翻找出了什麽東西,傳來了一陣陣“噗呲”、“噗呲”的聲音。

整個屋子幾乎沒有光源,簡明庶只能見着一個虛影,她們好像自身體裏拉出了什麽東西。

房間裏的氛圍壓抑到可怕。

屋子中央站着的人應聲而動,一片黑影繁亂,簡明庶全然看不清楚。

混亂的尖叫和悲鳴聲傳來,簡明庶下意識護住身後的幾個女生,将她們護在牆角。

“折騰什麽!”他怒斥道。

另一端的黑影毫無應答。

他正滿心暴躁,英珠的聲音飄進腦海:[院長,他們在……]

英珠沒忍心說下去,但看着模糊晃動的黑影和慘叫聲,他也能猜個七七八八。

走廊中的混亂,聽起來比房間裏也好不了多少……眼下,也只能硬抗。可惜的是,房間只亮了一瞬,他連對方是人是鬼都不知道。

一片漆黑中,一股溫熱的觸感爬上他的手,濕軟而粘膩,觸着他的手背後,開始逡巡往上游移。簡明庶立即撥掉攀上自己的東西,右邊肩頭則傳來了相似的觸感。他像觸電般躲開這條活動的溫熱東西,這東西不依不饒,又有類似的觸感自左側垂下。

簡明庶下意識舉起左手擋了一下,這柔軟東西卻立即縮了回去。

“難道是……”

他立即捋起袖子,露出纖長的小臂,刻意朝着那群古怪東西迎了上去。這些邪門東西果然避之不及,就連地上胡亂堆着的也迅速溜開。

“看來你們也有怕的人嘛。”

簡明庶自記事起,胳膊上一直戴着缭繞黑色雲紋,但無論他如何回憶,關于這個印跡的來源的回憶,都支離破碎。他能記起的,似乎是抓着什麽人的衣服下擺,這之後是無比寒冷的刺痛感,耳畔響起一句低語。

“忘記今晚的事情”。

他想不起來,也一直刻意逃避想起。

因為拓下這個印跡的那晚,他失去了父親母親,以及全家數十口人命。

走廊中隐約傳來的防空警報聲戛然而止,反而讓晦暗不明的房間顯得愈發陰森恐怖,只剩下一滴一滴,什麽東西滴漏的聲音。

“是人是鬼,你倒是出來遛遛。”簡明庶一面放言挑釁,一面将寶蒙等人護好。他在心中暗暗叫苦,下次進繭世界,說什麽也得拿張引火符。

黑燈瞎火,就是孫悟空,都沒法兒鬥。

[院長小心!]英珠警告道。

鬼的視覺和正常人不太一樣,雖然敏銳,但所見之景是真身和魂火,故而看不清楚具體的動作,只能看個大概方位和動向。

砰一聲槍響,有什麽東西飛速掠過臉頰,擦着面具而過,打出金屬的碰撞聲。

緊接着,一片片尖銳器物朝簡明庶飛來,紮進背後的牆上。黑暗中,簡明庶悄悄摸了摸這些東西,是撲克牌形狀的利器。他胡亂抓下幾張,手心還被劃傷幾道,辣辣地疼。

一陣細微的風撲面而來。銳利的穿刺感傳來,像是什麽東西貫穿他的肩膀。

簡明庶低頭冷笑一聲,摸上了肩上的利器,是個鐵鈎。

他順着肩上的鐵鈎的來向,向前一探,捏住了溫熱的、結結實實的人的脖頸。

“原來是人。裝神弄鬼做什麽。”

對方将鐵鈎狠命一拽,刺痛逼着簡明庶松了手。

[院長,三點、九點、十一點。]

順着英珠的指引,簡明庶将手中的撲克牌嗖嗖飛向三個方向,黑暗中,他聽到了三聲悶吭。

[十二點,鐵鈎。]

簡明庶将手一探,捏住迎面而來的鐵鈎,向自己身前順勢一帶,将來人擒拿在自己懷中。冰涼的鐵鈎緊接着探上了對方的脖子。

“剛剛是女孩子,我還憐香惜玉一下,你,可沒這麽好的運氣了。”黑暗中,簡明庶不徐不疾地說着,鐵鈎鋒利的尖兒輕輕加力,極有分寸地刺破了來人的脖子。

“慢着!我說我說,你別動手。”

“老實招。”

一點如苗火焰亮起,在黑暗中微微跳動。

那人手中舉着一個銀質打火機,映亮了地上亂七八糟躺着一群屍體,也照亮了頂上挂着的惡心人的“簾子”。

來人戴着狼頭面具,磕磕巴巴地說:“我們是胡亂躲進來的,進來之後,我們裏面有些人就發了瘋,開始殺人。那混亂……”他停了停,沒有再說下去。

“我……我們躲起來,也是為了自保!你們忽然闖進來,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和那些人一樣,也不知道你發沒發瘋。”

“呵。”簡明庶冷笑一聲,“我問了那麽多句,你聽不出來我瘋沒瘋?”

那人愣了一秒,緊接着開始求饒:“對不起,真對不起。”

“你怕是窩在這裏,來一個殺一個,來一對殺一雙吧。你想做最後的那十個人,是麽。”

那人瑟縮着,聲音都在發抖:“不啊,我怎麽敢……求你放過我吧,或者,我們一起在這裏躲着……”

[院長小心,對面還有人……]

簡明庶立即深深扼住來人喉嚨:“你們究竟有幾個人?”

“沒了,真沒了,就我和你剛收拾的三個。”

“是麽。”

電光火石之間,簡明庶飛速奪了他的火機,一腳将這人踹開。他被地上的橫屍絆倒,一個踉跄,摔進了祭壇正中央開腸破肚的人身上,臉朝下摔了個嘴啃泥。

[英珠,你看好寶蒙她們。]

簡明庶提着鐵鈎,打着火機,沒幾步就走到了房間另一頭。

打火機爍動的火苗燃亮了房間另一頭,放着一組歐式貴妃榻,牆上挂着一副巨大的油畫,除此之外,再無他物。

[你确定這裏有人?]簡明庶問。

[奇怪,我看着是有的。可我看不清層次……院長,你明白的,我只能看到虛影和魂火。]

[懂。]

他拉開貴妃榻罩布,甚至彎下身子察看沙發底部,均一無所獲。

身後的油畫肅穆而巨大,火光只能照亮一部分油畫。蒼茫的大海上,一艘巨輪淌過。遠方,一個巨人影子伫立海面,身邊炸開無數觸手和垂須。

“明白了。”

簡明庶一鈎拉開油畫,撕開了一個長口。他幹脆邁開長腿,一腳踹上去,油畫應聲破出了一小片口子,裏面露出半個蜷曲的人。

他剛要向前一步,左側腹部卻狠命挨了一鈎,左肩上像是被人用力啃咬撕裂,頓時鮮血如注,溫熱的血潤透了他的衣衫。

剛剛被他一腳踹上祭壇的人,不知何時已站在身後,一口利齒狠命咬着他的肩頭。另一側,英珠奮力拖着寶蒙,她的手上拿着長長的鐵鈎。

“我去你的。”

簡明庶橫過一鈎,哐地将狼頭面具砸得兩眼一翻。奇怪的是,狼頭面具似乎并不畏懼疼痛,依舊死死咬住簡明庶肩頭。

他的牙齒,是細碎鋒利的形狀,兩眼瞳仁南轅北轍,都在眼眶外眼角——剛剛簡明庶扼住他的時候,明明不是這樣。

簡明庶丢了鐵鈎,撈出石敢當,當頭一拍,狼頭面具終于松口,游移着向另一邊走去。他走路的模樣也很奇怪,明明擰着頭盯着簡明庶,走路的方向卻是朝前斜行的。

英珠那邊也好不了多少。

寶蒙原本就力大無窮,張着胳膊奮力想要掙脫。英珠只是鲲鵬随意用滿天星花束紮了個草做的身子,壓根扛不住小牛犢一樣的寶蒙。

二人掙紮之間,簡明庶一眼見着了寶蒙胳膊上奇怪的東西——是一截溫熱的腸。這一小段東西一半鑽在英珠體內,一半還在微微蠕動。

[英珠,扯下寶蒙身上的腸子。]

[啊?]

[左胳膊!]

話剛落音,鐵門哐當被人踹開,簡明庶下意識熄滅了手上的火機。兩個蜘蛛人在門口探頭探腦,一群殘破屍體拖着笨拙的步子,一步一步邁了進來。

[噓!噤聲!]簡明庶立即吩咐。

[院長,腸子扯出來了,寶蒙昏了。]

兩個人的生物電頻交流瞬間吸引了屍體,他們的頭擰成了一個詭異的形狀,齊刷刷地看向三人藏身的這片黑暗。

無論是蜘蛛人,還是殘破屍體,所有人的眼中都閃着幽瑩的綠火,打頭的一個,連腿都折了一個,仍然一瘸一拐地朝着簡明庶前進。

屋子不大,再有幾步,他們就能挨着簡明庶。

[院長,怎麽辦?]英珠用生物電頻說。

所有綠瑩瑩的眼睛,再度鎖住了英珠在的方向。這下連英珠也明白了,這些“人”,是鬼。

鬼都用生物電頻,即使頻率不同,聽不到具體內容,但能感覺到二人之間的生物電頻交流。

夜雷大作,肅穆的管風琴陡然響起,整個獸廬都回蕩着哀傷之歌。房中的兩列鬼瞬間列隊,讓開了一道路子。

窗外的霧霭中,劈下一道冷色閃電。

門口微弱的光亮中,先出現的是一個颀長的身影。他逆着暗光走來,周身像是散發着沖天的鬼霧。暗夜隐匿了他的下半臉,只留着他黯紅的眼睛,在黑暗中發着光。

這人踩着款款的步子走了進來,寬大的黑袍飄過鐵門、掃過衆鬼整齊的列陣,又柔軟地落在地上。

簡明庶屏住呼吸。

黑暗中,來人蹲下身子,低柔的嗓音在近處傳來:“你走的好快,我的院長。”

簡明庶熟悉這個聲音,他平靜地按亮火機。

繪滿素紋的鬥篷順服地落在地上,伍舒揚沒戴兜帽,單膝跪在他身側。

暗紫色的假面掩住了他的鬓角,茂密糾結的額發中露出一小片光潔的額頭。他極其蒼白的頸上洇滿了噴濺狀的血跡,顯得破碎而絕望。

伍舒揚順服跪地的模樣,和平時一臉冷漠、克制孑然的樣子全然不同。這模樣,就像一位久經沙場、踏遍邊疆的将軍,終于凱旋面見君王,英武骁勇,卻完全臣服。

這樣子,莫名讓簡明庶有些眼熟。

伍舒揚暗紅的眸子中,映出了滿身血跡傷痕的簡明庶。他臉上留着擦傷,甚至連淡金色的镂空花紋都缺了一塊,留下淺淺的彈痕。

簡明庶以為自己看錯了。伍舒揚的眼中,滿是秋水般的疼惜的動容。

他還沒來得及細細探索這溫柔如水的眼神,一個戴着狼頭面具的黑影,出現在伍舒揚背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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