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不堪
見安陸扶着那個遍體鱗傷的女人進了屋之後,施怡然看向林深, 眸中帶了些愠色:“她……”
話沒說完, 林深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她“嗯”了一聲, 面色有些凝重, 仿佛想起了什麽不好的事情。她眉目間漫上一些憤怒,開口道:“我是在洪山村發現她們的。”
林深開着車從洪池市區往回走的時候,停在了洪山村外面。
鄉間田地裏的冬小麥已經冒了黃,過不了多久, 就該收割了,到時候她再下來一趟, 收一些小麥,不僅有了來年的種子, 還能留一部分主食, 哪怕她們自己磨不成面粉,手工搓一些麥仁也是可以的。
進村之後, 最先看見的就是那家外面看上去很破破爛爛的小賣部。窗戶上糊着的報紙已經掉下來好幾塊兒了,外面的陽光投了進去, 讓裏面的殘破不堪展露出來。
小賣部裏面沒有一點食物的蹤影, 林深在剩下的東西中翻了好一會兒,才找出來一包玉米種子。這個時候種上玉米,過不了幾個月就可以收獲。所以翻到一包玉米種子之後, 林深沒再往村裏走, 貪心不足總會壞大事。
沒想到的是, 她剛從小賣部裏邁出來,總覺得聽到一些聲音。她在原地愣了下,心裏有些猶豫,可是在聽見下一句帶着怒意的大喊時,立刻就往聲源處沖了去。
“我到那兒的時候,孟書容正護着安陸……”
林深說有些說不下去,一直注意着她的施怡然立刻往前走了兩步。她伸手拉住林深的手,往常溫暖的手現在比起她的還有些涼。
“林深……”
她的聲音有些擔憂,林深回握住她的手,像是強顏歡笑:“我沒事,我們去看看她們吧。”
聽林深這麽說,施怡然點了點頭,握緊了她的手。
本來以為安陸已經把人扶到了床上,卻沒想到,孟書容裹着林深的外套,局促地站在木桌旁邊。還沒等她們問什麽,她身邊的安陸就開口道:“她,她想洗個澡……”
聲音有些為難,可是施怡然沉默了一下,就立刻應了下來,走到一邊放東西的地方,找了一條浴巾和一套幹淨的衣褲出來。她是個醫生,心裏肯定是希望先給孟書容檢查一遍再決定可不可以洗澡。只是,設身處地地想一下,如果那個人換成了她,又怎麽可能會容忍別人在這種時候檢查自己的身體呢。
“這裏條件有些簡陋,”林深則是走到那個牆角,把浴盆放平在地上,“房頂上曬着水,但是可能不太夠,可以先沖個澡,之後再洗頭發。”
她今天是十點左右下的山,為了讓施怡然安心,找了一圈沒能找到浴桶之後,她沒有耽誤時間,就往洪山村去了。所以,孟書容如果想要洗澡的話,還是要用這個簡陋的“熱水器”。
站在桌旁的兩個人一直看着她們的動作,安陸早就紅了眼眶,和當初那個天真的在公路邊攔車的小姑娘千差萬別。
孟書容的頭發亂糟糟的,擋住了她的表情。在她聽完林深說的話之後,沉默地點了點頭,好一會兒,從嗓子中擠出來一聲沙啞的“謝謝”。
屋子裏沒留其他人,在孟書容洗澡的時候,林深她們退到了院子裏。
施怡然到廚房中拿着電水壺和小電鍋一起燒着熱水,林深則是在已經燒硬了的土竈那裏,點火放柴,竈子上面放着最大的吊鍋。
“你一會兒也沖個澡?”林深試探性地問了一句,她看向一旁有些忐忑的安陸,心情有些複雜。
當初攔車時,安陸雖然知道防備,可到底沒有親眼見過人性醜惡。可是現在的安陸,在經歷了白天的事情之後,寡言少語了許多。能跟着她的越野車把皮卡開到這裏,已經算是很不錯了。
在聽到林深的問題之後,她像是受驚的小鹿一樣,擡眼看了一下,才說道:“不用了,燒水很麻煩,我可以明天再洗。”
她說完,蹲在一邊,默默地給林深遞柴。
林深見狀,也沒有再說些什麽。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聽見又聽見安陸說話,聲音小的像是沒有吃飽的幼獸:“我覺得她,我是說書容姐姐,這樣子已經很久了……”
“我到那個村子的時候,聽到有幾個人在一起說話,很難聽。”
安陸想着那些污言穢語,低垂着眼,卻攥緊了拳。林深沒有打斷她,她只看了剛剛走過來的施怡然一眼,就繼續聽安陸講。
安陸像林深一樣,把她的皮卡停在了村外的一處小樹林裏,剛走進村口就聽見了旁邊的小賣部裏有什麽聲音。
那幾個男人應該是過來找食物的,可是卻還不忘讨論被他們關起來的女人,說些不堪入耳的話。
“他們走的時候,我就悄悄地跟了上去。”
年輕人到底是魯莽,聽見屋子中的淫|笑聲時,安陸氣得渾身發抖,翻下牆頭,掄起她的棒球棍就踹開了門。可是,在親眼看見那一幕場景之後,愣了一下的安陸只來得及給了離她最近的男人一棍,就被人制住了。
就像是一只羔羊掉進了全是猛虎的洞穴中一樣,比起來狼狽不堪的孟書容,她弱小無辜的樣子顯然更讓那群畜生的歪心思大動起來。但是,誰都沒有想到,在看到那些髒手伸向安陸時,一直死氣沉沉的孟書容像是發瘋一樣沖了過來,牢牢地把安陸護在了身後。安陸不知道她是哪裏來的力氣去和那些男人抗衡,但是她們終于還是等到了林深。
有的人在受到傷害之後,為了自己,從受害者淪為了施暴人。
可是孟書容沒有。
聽她說完,林深和施怡然都有些沉默。
竈子上吊鍋裏的水已經開始沸騰了,蒸騰的熱氣卻像是蒸着她們所有人的心一樣。
沒有人說話,一直到屋門被人從裏面推開。
沖了一個澡的孟書容像是帶着渾身的水汽,披着施怡然給她的浴巾走了出來,見土竈邊的三個人一齊扭頭看過來之後,她沙啞着聲音說道:“裏面的浴桶積了水,我搬不動。”
如果不沙啞的話,她的聲音應該還是很好聽的。
聽着她好似沒什麽感情的語氣,林深應了一聲,開口道:“我去搬就好。”
她站起身來徑直地往主屋裏走去。
施怡然也上前說道:“我們回屋吧,我之前是醫生,幫你看看你的手臂。”
說是手臂,其實她還是想幫孟書容檢查一下身體。她以為還要說好一會兒,才能說服孟書容和她一起回屋,可是沒想到她說完之後,孟書容就點了點頭,率先往回走去。
林深搬着浴盆出來的時候,就只看見安陸孤零零地站在院子裏。
她把水倒在了牆根,提着浴盆在水龍頭下面刷了一遍,再往回走的時候,突然停在安陸身邊,說了一句話。
看着她沒再做任何停留的背影,安陸使勁地吸了吸鼻子,彎着胳膊在臉上蹭了蹭,就跟上了林深的步伐。她說的對,她怎麽會對這個社會失望呢,她還有救命恩人要報答。
這裏沒有什麽儀器,施怡然只能憑着多年的經驗簡要的判斷了一下。孟書容被困了有半個多月,吃不飽沒有什麽力氣很正常。但是她身上的外傷實在是太多,必須要處理。好在,她和林深之前帶了很多藥過來。
處理好之後,孟書容只是沉默地穿好衣服,卻還沒有放棄想要洗頭的心思。
還沒等施怡然說些什麽,安陸快手快腳地跟了上去,要幫孟書容洗頭。對方只是看了她一眼,就默認了。
兩個人在院子裏,一個安安靜靜地坐着,往前探着頭,另一個則是小心翼翼地兌好水,又澆在對方像是枯草一樣的長發上。
施怡然站在遠處看着孟書容露出來的那段脖頸,上面紅的有些不正常,不知道到底因為是天邊的夕陽,還是她洗澡時……
她沒有多說什麽,只在心裏嘆了口氣,就幫着林深一起煮晚飯。
人多了起來,晚飯的量也多了。施怡然拿曬好的山胡蘿蔔幹炖了豬肉,而林深則是趁着天沒有全黑,又去摘了一把香椿回來。沒有來得及熬飯,直接熱了四罐八寶粥,晚飯這就算是做好了。
孟書容太久沒有正常地吃過飯了,施怡然不敢讓她吃豬肉,只讓安陸給她盛了些肉湯,夾了幾塊兒山胡蘿蔔。孟書容道了聲謝,又悶着頭接了過來。
吃了晚飯,又把安陸車上的物資收拾進屋子裏面之後,就不得不讨論一下睡覺的問題了。
護林站只有一間主屋和一間廚房,睡四個人自然是沒有什麽問題,問題是誰睡在床上,誰睡在地上。
林深和施怡然都想着是,她們睡在地上,讓孟書容在床上睡。可是沒想到一直都不怎麽說話的人,說什麽也不同意。見她不同意,安陸也不同意了,說着她車上帶了被子,在地上多鋪幾層就可以了。
她們實在固執,林深只好同意下來,但是卻沒有讓兩個人直接睡在地上。她把之前找到的帳篷拿了出來,開口說道:“我一會兒先在地上鋪上防潮墊,把帳篷撐起來,你們可以睡在帳篷裏,免得地上有什麽蟲蛇。”
山中比不得城裏的公寓,哪怕屋子裏是石灰地,也少不了這樣的擔憂。
可是她剛撐開防潮墊,就聽孟書容說道:“我們兩個睡廚房吧。”
主屋中确實可以撐得開野營帳篷,可是那樣就太過擁擠了。而每個人也都有自己的一片自留地,孟書容看了一眼單人床上面擺着的兩個枕頭,心中便做出了決定。
最終,林深還是幫她們把帳篷撐在了廚房裏。這麽多天了,她們沒有用過廚房裏的竈,廚房倒也是可以住人。
等把所有的都收拾好了,林深檢查了廚房的門和外面的鐵門,确定不會有什麽問題,這才回到了主屋。
熄了燈之後,她一聲不吭地鑽進了施怡然的懷裏,埋在她的柔軟處。施怡然也沒有什麽其他的心思,只是一下又一下地順着林深的頭發。
她的頭發已經有些長了,可以在腦袋後面紮一個小揪揪了。
可能是她的動作太過溫柔,沒一會兒,懷裏的人悶着聲音說了話:“怡然。”
“嗯,我在。”
“……”林深沉默了一下,聲音有些發顫,“我可能殺|人了。”
當時她趕過去之後,根本不知道是怎麽回事,理智先一步崩潰,身體瞬間就被憤怒控制,一直到她看着躺在地上的那個捂着胸口抽搐哀嚎的男人時,才愣了一下。
喪屍都是一擊斃命,根本不會有這樣的反應。
後來,她忙着帶人逃走,忙着開車,忙着處理這個處理那個,一直到現在,才把壓在心裏的情緒釋放出來。
到底是恐懼害怕,還是冷酷麻木,她分不清了。
抱着她的施怡然只靜靜地揉了揉她的脖頸,開口道:“沒事的,他們是畜生,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