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陳瑄要去楓山舉行秋獮事情很快就定了下來。
在這個時代,皇帝想做一件事情,也不是立刻就能成行,各種準備工作分配到各個地方再一一布置安排下去,去楓山秋獮的時間就已經排到了大半個月之後。
這還是大家都沒有推诿齊心協力的情況下。
倘若中間有哪個地方有人想要反對,然後拿到朝堂上讨論讨論,陳瑄再和他的大臣們争論一番,那可能還會往後推延一番,等到終于争論出一個結果再協調各個衙門把事情交代下去,可能又是大半個月的事情。
在古代重生的十幾次,讓謝岑兒成了一個慢性子——不慢也不行,除非真的是十萬火急的事情,否則根本也快不起來。
用過早膳,謝岑兒從王泰那裏拿了內府送來的冊子,王泰帶來了陳瑄的意思,讓她從這冊子裏面選喜歡的花樣,好讓內府去做新衣服打新首飾,好在秋獮的時候用上。
“陛下說,娘娘到時候若是也想上馬跑一跑,就再叫人做兩身騎裝。”王泰恭恭敬敬笑着說道,“陛下還專門說了,娘娘不喜歡太沉重的首飾,就都叫內府工匠們做得又輕薄又好看,娘娘放心選就行。”
謝岑兒笑着請王泰在旁邊坐下,然後接過冊子看了一看,裏面琳琅滿目都是內府拿出來的新樣式。
其實也新不到哪裏去,她記得在她卡在重生的這段時間中,常服類是沒有什麽重大革新的,反正都是長袖飄飄裙擺曳地走路帶風的超級累贅款式,于是她直接随便按照花色選了兩個,就去看後面的騎裝。
騎裝也還是記憶中的樣子,接近男裝,區別在領口處理和顏色花紋,看起來比常服大概清爽個一百倍。
最大遺憾莫過于騎裝不能當常服穿,謝岑兒選了兩個騎裝的樣式,再挑了配套的首飾,把這冊子交給一旁的王泰。
“就這幾樣吧!再多了也穿不過來。”她笑着說道。
王泰便笑着道:“那奴婢這就去吩咐了內府趕緊做好了給娘娘送來。”說着他便起了身,仿佛想起來什麽一樣又道,“陛下還吩咐,等會中午不過來娘娘這邊用午膳,請娘娘不必等着陛下。”
“知道了。”謝岑兒笑了笑,“那邊請王大人務必叮囑陛下好好用午膳,切不可因為國事繁忙就忽略了身體。”
一番客套話之後,王泰離開了甘露宮。
謝岑兒伸了個懶腰站起來,踱着步子走到了屋子外面。
太陽正烈。
之前那綿綿不斷的陰雨停下之後,太陽冒了頭,康都便重新熱起來了。
秋老虎發了威,甚至讓人感覺比三伏天還要更燥熱幾分。
東宮,太子陳麟接到了他需要在秋獮期間留守在京城的旨意。
陳麟盯着來傳旨的內侍張淮看了許久,他自然知道張淮也是陳瑄身邊的內侍,但他遠比不過王泰在陳瑄身邊的信重。
“怎麽今日是你來傳旨,王泰呢?”陳麟問道。
張淮謙恭地笑着答道:“陛下讓王大人去別處辦事了,所以才讓奴婢往東宮來跑了一趟。”
陳麟抿了下嘴唇,難道宮裏面還有別的人別的事情比讓他這個太子留京更重要?
但這些話顯然也并不能說出口來,他又多看了張淮一眼,道:“孤知道了,孤會好好留在京中,希望父皇在秋獮中能旗開得勝取得頭籌。”
張淮笑着記下了陳麟的話,見他再無吩咐,便告退出了東宮。
陳麟看着張淮從東宮出去了之後,才看向了身旁的鞏赟:“你去打聽打聽,王泰是被父皇派去做什麽了?是去二弟那邊?父皇準備帶上二弟一起去秋獮,是不是?”
鞏赟看了一眼陳麟神色,小心翼翼道:“奴婢這便去打聽。”
陳麟點了頭,面色已經沉了下來。
自從椒花懷孕那件事情之後,他只覺得萬事不順,甚至感覺是有人在暗地裏給他使絆子。
否則區區一個永巷的宮女懷孕到底算什麽大事,值得陳瑄特地讓王泰來問,最後甚至等不到他去解釋,就又直接把那宮女賜死還拖去了化人廠?
這還不算完,緊接着在東宮快十年的梁雷請辭了東宮官。
梁雷是他的親舅舅,他是沒想過梁雷會有一天離開東宮去別處的,梁家就剩他一個太子在宮裏,難道還不應該把人都放在他身邊麽?
否則梁家當初為什麽要讓他母親進宮呢?
他氣惱梁雷這時候離開,于是便也沒有挽留,他想着梁雷或者梁熙總要進宮來和他解釋一番的,可到現在也沒有多的話語。
從安侯最近似乎也因為梁熙的關系離東宮遠了一些。
他簡直感覺出了衆叛親離的意味,可他都不明白為什麽會這樣。
他情不自禁去想,現在梁熙和梁家這樣對他,是不是當年也一樣對待過他的母親?
否則他的母親怎麽會被張貴人害死,還無人伸冤呢?
想到自己的母親,陳麟面色更沉重了一些。
梁皇後去世的時候他其實不算小了,他已經記事,已經不是一無所知的小孩子。
他記得自己的母親那時候因為張貴人的緣故纏綿病榻,可陳瑄沒有去中宮探望她。
後來突然有一天,梁皇後就去世了。
宮裏面的人都說是張貴人害死了皇後,可陳瑄并沒有讓人查過梁皇後的死因,他似乎不覺得這其中有張貴人的手筆。
後來他漸漸便覺得,陳瑄其實不喜歡皇後,是他默許了張貴人動手。
可既然不喜歡,又為什麽要立梁氏為皇後呢?
是因為梁家想要用自家的女兒來鞏固自己家族的地位聲望嗎?
又或者是其他的別的什麽緣故?
他想不通,也想不透。
鞏赟出去打探了一圈,回到東宮時候陳麟正坐在窗下發呆。
聽見了腳步聲,陳麟擡頭看到鞏赟在門口,便示意他進到屋子裏面來。
“去打探清楚了?”陳麟問道。
鞏赟走到了陳麟面前來,才恭敬開口:“王泰是去了甘露宮替陛下給貴嫔娘娘送東西。”
這話一出,陳麟眉頭皺了起來,他看向了窗子外面那明媚的陽光,過了許久才問:“就只有這一件事情?”
“沒打聽出來還有別的什麽事情,王泰去過甘露宮之後就直接回承香殿了。”鞏赟小聲說。
陳麟面色徹底沉下去。
謝貴嫔。
他垂下眼睑,他還想起來最近常常跟随在陳瑄身邊的謝岫。
這一裏一外倒是把陳瑄都哄得高興。
恐怕王泰去這一趟,就是為了秋獮的時候帶上貴嫔吧?
他知道宮裏面現在子嗣太少,他兄弟姐妹就那麽幾個屈指可數。
陳瑄正是春秋鼎盛的年紀,謝貴嫔懷孕或者只是時間問題,遲早她是能生下一兒半女的。
若謝貴嫔生下皇子,到時候他這太子……還能當多久的太子?
他忽然覺得自己手心有些發涼。
“二弟要去秋獮麽?”他重新看向了鞏赟。
“這就沒有打聽出來,似乎沒聽說。”鞏赟老老實實地回答。
陳麟頓了頓,一時間只覺得疲累得很,他擺了擺手示意鞏赟可以退下:“你下去吧,我要靜一靜。”
“方才奴婢進來時候,從安侯就在外面等着求見殿下,那奴婢讓從安侯先回去?”鞏赟遲疑了一會兒看向了陳麟。
陳麟垂着眼睑思索了一會兒,道:“那就請他進來吧!”
從安侯梁然在陳麟心中,是比自己的親外公更親近幾分的,雖然他只是他的叔外祖父,按照親戚關系算是有些遠的。
但梁熙對他……實在算不上太親熱,這麽多年也就是梁雷在東宮照顧他多一些,而這些年梁雷似乎也因為在東宮借了他的勢,對他指手畫腳太多。
想到梁雷,陳麟眸色又暗了下去。
他聽說梁雷已經啓程去了琪州的安城去做太守。
難道去地方上做個太守,也比留在東宮好?
想着這些事情,他聽見從安侯梁然行禮的聲音,他擡眼看向了面前的梁然。
“起來吧不必多禮了。”陳麟說着,又指了指旁邊的位置,“坐下說話。”
梁然聽着這話便站起來,在一旁跪坐下來,看向了陳麟:“臣今日來見殿下,是有件事情要告訴殿下。”
“什麽事情?”陳麟問。
梁然道:“臣聽說殿下要奉旨在秋獮期間留在京中。”
“你消息倒是很靈通。”陳麟眉頭皺了皺。
“這事情早幾日便已經在宮外傳遍了。”梁然說道,“這次陛下是要帶着二皇子一起去秋獮的。”
陳麟坐直了身子看向梁然:“消息确鑿?”
“自然是确鑿。”梁然語氣肯定,“殿下,不可掉以輕心哪!前日還聽說,陛下誇獎二皇子書念得好,人也十分聰敏。”
陳麟看向梁然,一時間都有些茫然起來。
這是在說明陳瑄已經對他失望,不打算讓他再做這個太子了嗎?
“殿下,臣是想來勸殿下,殿下不妨便上奏陛下,讓二皇子留下輔佐您處理京中的事務。”梁然不慌不忙說道,“一來是能彰顯殿下的手足情,二來還能隔絕了二皇子與陛下之間相處,一舉兩得哪!”
“是個辦法。”陳麟喃喃道,“只是不知父皇會不會聽從。”
“無論是否聽從,都是殿下向陛下的表态,總歸是件好事。”梁然說道,他看着陳麟神色,接着又道,“再有,殿下也不必太慌張,畢竟到時候陛下去了楓山,這京中便是殿下掌握,有多少事情是處理不了的呢?”
這話讓陳麟精神振奮了起來。
是啊,就算他不能去楓山伴駕,但他在京城至少就是手中有了權力,不再是現在這樣手足無措了。
“孤稍後便去與父皇說。”陳麟聲音和悅起來,“叔外祖父這次是要伴駕去楓山秋獮麽?”
梁然擺了擺手,道:“臣是沒資格去伴駕的,臣只有個從安侯的爵位在身上,卻沒有實職,故而陛下也沒想起來臣。”頓了頓,他又笑着看向了陳麟,道,“臣便一心一意輔佐殿下就足夠了,在臣心中,殿下便仿佛臣的親外孫,只想着給殿下保駕護航呢!”
陳麟看向梁然,這話着實讓他心中感動,可他想起了梁熙,忍不住又嘆了一聲。
梁然猜到他為何嘆氣,便道:“殿下也別怪罪臣的兄長,他身為梁家的家主,自然是要為整個梁家着想,要大公無私,才能讓梁家綿延百代的。”
“可孤卻覺得他自私。”陳麟嗤了一聲有些不屑,“罷了,這話不必多說,孤已經有打算了。”
午後,謝岑兒歇了一刻鐘,起身對着鏡子整理頭發。
玉茉給她挽了一個松散的發髻垂在後腦,又捧出了內府新送來的金箔做成的花釵來給她裝飾在頭上。
正對着鏡子欣賞,她看到常秩從外面進來了。
“是有什麽事情?還是有什麽人要來?”謝岑兒沒轉身,便從鏡子裏面看了常秩一眼。
常秩上前來,低聲道:“太子殿下中午去了一趟承香殿,惹惱了陛下,這會兒被罰在東宮反省。”
“嗯?”謝岑兒意外了,她轉身看向了常秩,“是為了什麽事情惹惱了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