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18、
雨一直在下,于魂體,其實是并沒有大礙的。周陽為我燒過冬衣,好歹不至于凍着,只是我總歸還有點渾渾噩噩,好幾次險些被他拽着絆倒在地上。
那人大概也很無奈,停下腳步,問道:“你冷麽?怎麽一直哆嗦着嘴唇?”
我有麽?我也不知道啊。
那人見我沒答話,嘆了口氣道:“可惜你是魂魄,不然我可以将袍子解下來給你穿。不如你來吸我的陽氣禦寒罷。”
我驚愕地想,原來他考慮竟然如此周全。心下不免多了幾分感動,卻依舊搖頭道:“不必了。還是盡快趕路吧。皇帝的兵馬指不定就要過來了,他們若抓我倒無甚要緊,若連累兄臺,倒是一樁罪過。再說,周陽家的那個小鬼頭還生死未蔔,得趕快想辦法才是。”
“謝瑛拖得住。”那人沙啞粗糙的聲音就像破舊的鐵鋸,異常地幹澀:“周家那個小孩,托付給了一戶農家,性命無虞。”
我感激地拱了拱手,這人話語雖然平淡,卻字字戳我心房,勝過多少漂亮的客套話呢:“仁兄大恩大義,在下永生難忘……”他與我素昧平生,只因謝瑛吩咐,竟這般雪中送炭,絲毫不畏殺身之禍,這等仁義,怕是當世少見,若能有此人當個朋友,卻也是很好的。
我思及此,不禁一動,笑了笑,道:“在下與仁兄不過萍水相逢、點頭之交,能得如此關懷,十分感激。我區區一介孤魂野鬼,心中甚是感動。我向來有恩必報,只是成了鬼,沒法報答什麽……不過若仁兄有意,不妨告知我名諱,我來日被無常拘走,上了閻羅殿審判時也好為仁兄說個人情,記一筆功德……”
他沉吟,猶豫道:“這不太好吧。”
他擔心透露姓名,來日招惹仇家麽?
我發愁地弓起眉頭,追問道:“還望仁兄能體諒在下……”
他不肯說,我就一定要問到。
被我連續催促了幾次,他才苦笑幾下,猛地咳嗽了一聲,道:“閣下不知,我的名字殊為可笑,是以不願示人。”
我未見過這人居然這般頑冥不靈,差點氣死。之後,他終于肯緩緩開口,道:“嚴淩。”
“好名字。”我感嘆了一聲,豈料他又是一陣咳喘,苦澀道:“嚴淩容貌醜陋,卻起了此等美名,實在名不符實。今日見到閣下容光雍雅,更是自慚形愧,不好意思透露姓名……”
我打斷他:“嚴兄的品性,是不折不扣的真君子,無需謙虛。人各有美,皮囊不夠,其他來湊,何必這麽傷感。照嚴兄這樣講,無鹽女早該跳海自盡了,此話休要再提。”
他似是愣了愣,複雜道:“原來如此……”
“不過,”我想了想,補充道:“我可不能算得上什麽好看,不用給我臉上抹油啦。”
他笑了,聲音依舊沙啞:“閣下真是風趣。”
我眨下眼睛,既然他肯與我結交,我也該告訴他我的名字才是。可我……不知來歷。
“呃。”我猶猶豫豫地給他講了一下此事,最後道:“我也不知該如何稱呼自己。……你還是叫我小白吧。”
盡管我恨極了這個名字。
直覺到嚴淩似是看了一眼,我回以一笑,聽到他的嗓音也變慢了些:“小白。”
我連忙道:“嚴兄,別來無恙?”
嚴淩低低道:“沒想到我會和小白成為朋友,緣分難得。”
他這話說得很對,畢竟世上能看到我的人,沒有幾個。除卻周陽,也只有身懷絕技的謝瑛。
我忽然想到這點,一拍腦門,哎呀壞叫:“我竟然忘記問了,嚴兄如何看得到我?”
嚴淩破鑼般的聲音也變得好聽了些:“我是陳王的同門師弟。小白你不知道——蒼陵山道術精妙,只要使了特殊法子,甚至能上天入地。不過我學藝不精,不似謝瑛,能使道術飛速将你送出。”
我唔了一聲,道:“那其他弟子也可以麽?”
“不能。”嚴淩想也不想,就回了我:“機緣巧合,能看到鬼魂的,畢竟只是極少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