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29、
謝琰呢,他對謝瑛有情麽?
我立刻否定了這個答案。謝琰的種種表現,雖然有些異常,但他從頭到尾的執念,只有野心罷了……除之而後快,剪除對自己構成威脅的黨派,都是他巴望的事。
而且,如果他早便發覺了謝瑛的心思,那他一直擺出的姿态……從頭到尾都是在設計謝瑛而已。
嚴淩嘿然一笑,拉動馬缰,道:“謝琰不是個好東西,謝……陳王也不算得什麽君子。一個暴君,一個心懷不軌。端王封府初時的行徑據說便惡劣之極,這樣的人當皇帝實在是很可笑。”
我默然了數秒,艱難地消化了這個事情,不禁苦笑。夷戎兵強馬壯,謝瑛的兵馬恐怕難以反撲,謝瑛就算能反敗為勝,恐怕也不舍得趕盡殺絕,這樣看來,贏的人只會是謝琰。
好像有一把斬首刀放在脖子上,這把刀時刻都能甩落,危險萬分,稍有不慎,後果不堪設想。
我道:“謝瑛提前告訴你什麽了麽?”
嚴淩不悅道:“藩王中,實力最強的就是駐守西北的謝統。此人是陳王黨的擁趸。只是他向來行蹤飄渺、難以捉摸,我這麽久都未收到他的訊息。”
正說着,一只鳥撲騰騰扇着翅膀落到他的肩頭。我聽見咕咕叫聲,不禁一愣,問道:“鳥?”
嚴淩過了一會方才沉聲道:“荒郊野嶺,來了只鴿子,你說巧不巧?”
壞了,該不會是謝琰罷,他這麽沉重的語氣,就像大事不妙。
豈料聽到嚴淩沉笑着說:“吓到了?是好消息。是謝統的信鴿,信箋後面是王印,做不得假。”
“信上說,他剛剛趕回王府,不日便出軍。”嚴淩将紙遞給我,拽着我的手指去摸信上将幹未幹的字跡:“字都沒幹徹底。師兄的好人緣真多。”
謝瑛的話,相貌、性情、談吐無一不凡,學識又深厚,讨人喜歡并非稀奇事。嚴淩這話說得,好像是在嫉妒謝瑛受人喜歡般。
原來他這麽羨慕謝瑛。
我吃人嘴短,拿人手軟,在這種時刻絕對不會放過收攏人心的機會,便說:“嚴兄也很令人欣賞,為人折服。”
嚴淩粗啞的嗓音并沒什麽情緒變化:“我相貌醜陋,性情孤僻,還不會說話。你就不用擡舉我了。”
我哈哈一笑,道:“哪裏有的事?嚴兄可是我醒來後,第一個對我這麽好的人。人鬼殊途,嚴兄對我如此,不求回報,實在令我感動。就算你相貌醜陋,小弟也很傾賞嚴兄。”
嚴淩怔愣地重複了一遍,道:“第一個對你這麽好?……不求回報?……這都是我該做的事。”
這怎麽能算“應該”呢?
他随即醒神,小心翼翼從懷中拿出火折子,将那封信毀屍滅跡,順口道:“這鴿子看起來不錯,不如烤着吃了。”
提到吃字,我才恍然驚覺,原來他這些日子似乎沒好好吃過幾頓飯,不禁大叫慚愧。說來實在難堪,我是個不用吃飯的鬼,竟然忘記了人要吃飯這回事,竟也沒問過他。
那只鴿子似通靈性,驚慌地咕咕咯咯亂叫,一頭鑽進我懷裏。
嚴淩重重咳了一聲,嘆氣道:“算了,不吃了。”
我把它放在手心裏,有些尴尬,摸了摸鴿子圓滾滾的頭:“嚴兄……”
“嗯?”
我不好意思地說:“對不起啊,我忘記你吃飯,這幾天都沒讓你好好休息過……這裏也沒什麽野果可以吃,一路趕來,你受苦了。”
他聲音稍稍低了些,激動地猛咳起來,有些受寵若驚地壓着嗓子:“不,沒有受苦。”
我跳下馬,鴿子撲棱着翅膀飛走了。我聽了聽風聲,道:“不如今日就先到這裏好了,我們明日再趕路。今天我值夜,你先休息罷。”
他道:“你不急着找謝瑛了麽?”
我牽過馬缰,笑了下:“不急于一時。謝琰扣着謝瑛,卻遲遲不下殺手,應當是謝瑛有保命手段,他被捏住把柄,不敢輕舉妄動。只是今晚而已,不會耽誤。”
嚴淩嗯了一聲,鼻音有些重:“這個我倒不清楚。既然你這樣說,那我們便稍作休息,前面有樹林,我們去那裏罷,風……能小一些。”
我滿口應允,按着他所述的方向鑽了進去。稍後過了一會,嚴淩才慢吞吞進來,與我躺在一起。
周遭非常安靜,我只能聽見他微微的喘氣聲。再後來,他幹脆咳嗽起來,似是心煩意亂,呼吸粗重。
我好奇地說:“嚴兄,你有心事?”
他慢了一拍,才說:“睡不着。”
我也是滿腹心事不得排解,索性告訴他:“嚴兄,其實我也有心事,不知該怎麽辦。”
“哦?”
我張嘴,有些發苦地說:“……嚴兄啊,我、我……十分恨一個人,該怎麽辦?”
他的呼吸有些快,忽然道:“那就恨吧。”
我搖了搖頭,一陣茫然:“他從未正眼看過我……他從未喜歡我……可我、可我……”我的話就這樣梗在喉嚨中,無法道出。
嚴淩若有所思、似有似乎地輕輕笑了笑:“原來從未喜歡你……”這般呢喃了幾句,他猛然間喘咳起來,捂着嘴道:“抱歉……”
聽着他咳聲陣陣,近乎凄慘到将血也嘔出,我不禁慌亂起來,忙扶着他靠在樹幹上,打算拍拍他的後背,給他順氣,不料嚴淩一個掙紮,躲開我的手指,急急道:“不用勞煩……咳咳……讓我歇歇……”
我又打算去替他揉揉肩膀,嚴淩幾乎決然地否決,閃身道:“不必……不必……”
我猛然間好像知道他為什麽躲我了。
我說過,我喜歡周陽。他該不會,害怕我對他有绮念吧?
我心中苦澀,暗道:“原來嚴淩也對斷袖……鄙視……我何必自讨沒趣。”
我幹笑了一下,主動将手挪開:“對不起,吓到你了。”
他連續不斷地咳了起來,激烈的聲音粗硬沙啞,就似一把锉刀挂在鐵石上,異常刺耳。好一陣,才道:“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心底自嘲,面上卻不肯失掉半分顏色,依然道:“無事,我知道的。”
一時間,空氣有些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