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30、
他忽然從懷裏掏出一個瓶子,扔進我懷裏:“給你,對不住了。”
我擰開木塞,嗅到一股藥草味,皺眉道:“你不必道歉,這是賄賂麽?”
他笑了笑,“定魂丹。上次我發覺你情況不太對,就順手做了一些。不過時間緊張,只弄出幾粒。”
我記得他自己的傷口都長不好,頓時覺得很慚愧,汗顏道:“那你不管自己的傷了?”
嚴淩笑了下,道:“不礙事,只是輕微的內傷,不影響什麽。遠處就是謝統閑時隐居的山莊……”
他的話點到為止,我嘆了口氣,心想,嚴淩身上每天飄着一點草藥味,好像傷勢确實并不嚴重。
我想到一事,唔了一下,對嚴淩說:“嚴兄,你能不能告訴我你長什麽樣子?我若到了地府,也好給閻王爺說這個人有功德。”
嚴淩道:“兩個眼睛一張嘴,一個鼻子兩對耳朵,沒什麽稀奇。”
我哭笑不得:“全天下的人都是這般相貌,你這叫我怎麽報答恩情?我挺想知道嚴兄長什麽樣子的。”
嚴淩輕輕地說:“…我不過是個醜陋之人…沒什麽好看。”
我正色道:“嚴兄此話不妥。我既然下決心和你做兄弟,自然也該知道兄弟的長相才是。”
他嗯了一聲,抓起了我的手:“你……當然認不出來……我的臉…”
我将手放在他臉頰上,自眼睛摸下去。他的皮膚很粗糙,似被風刮沙磨般,開始猜想他究竟長成什麽樣子。
到下巴時,我的手不禁停住了:“嚴淩兄這裏是……”
他聲音有些顫抖,說:“很醜對不對……”
他的下巴兩側幾乎全是傷痕,不知是發生了什麽才會有這麽一大片的傷疤。
我放開手,忙道:“沒有,嚴兄一點也不醜……”
他別過頭,帶着容易察覺的悶澀:“不必…安慰我…”
我沒想到他居然對容貌之事這麽敏感,觸到他傷心事,頓時慌了神,好一陣勸導,他才終于恢複了平靜。
他蓋好衣服,打了個呵欠,竟然慢慢睡着了。
我守在旁邊,聽着動靜,竟然迷迷糊糊也閉着眼睛睡着了。
夢裏總覺得有個毛茸茸的小動物在頂着我的下巴,別扭得很。
到了東方将明未明的時候,我猛然被一陣咳喘聲驚醒,起來聽到那沙啞粗重的聲音卻是嚴淩發出的。
我一伸手,就發現自己一下子碰到了他的側臉。
他的臉燙得很熱,唇間低低吐出幾聲不成調的呻吟。
發燒?
我震驚地趕快把手放在他鼻子下,只覺得他出氣多于進氣,幾乎沒有呼吸了。
我吓了一跳,連忙狠狠掐了下他的人中:“嚴淩……嚴淩……你別吓我啊!”
他沒有回答,眼看着是日薄西山,搖搖欲墜。我焦急地腦海中差點空白一片,稍稍鎮定了下神智才敢哆嗦地從懷裏拿出瓶子,先将定魂丹統統倒進了嘴裏,又胡亂地在地上挖了一團冰拍到他臉上降溫,将自己先吓了個半死。
這裏荒無人煙,哪裏會有大夫?我這般胡亂調理一番,實在不能保證他的安危。
我下意識就打算解開他的衣服,翻翻他身上有沒有攜帶的草藥,豈知手指剛擦到他的衣服,立刻被嚴淩死死抓住了手臂:“不要!”
我暗暗納悶:“嚴兄,你這麽扭扭捏捏,讓我怎麽找你懷裏的東西?”
他含糊地抓緊了我:“陳淵……我自己來……”
這時候了,還在乎什麽被斷袖碰嗎?
我只得放開,抱着他努力往馬背上爬,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懷中滾燙的身軀就像沒有生氣一樣,半點力道都沒有。
我怕他就這麽睡過去了,只能不停試着和他說話:“嚴淩,你醒醒!”
嚴淩掙紮着道:“……”不知道說了句什麽。
我的身體簡直像被一陣穿堂風刮過,冷得很。打了個哆嗦後,我幹脆橫下心铤而走險,再不救治,嚴淩就得燒死了。穿過這裏冒着很大風險,但總比等死好。不到山窮水盡的地步,說什麽也得破釜沉舟一次。
一路上颠颠簸簸的,幽魅的冷風一道道扇過,不斷撲倒我的臉上,這個陡峭的山嶺坑坑窪窪的,颠簸得我都難過,更何況眼淚。
他倒抽了口冷氣 ,咳嗽得格外兇狠,越來越沒有精神了,我恍惚着居然嗅到一股血液的味道,仔細吸氣,察覺到那鐵鏽味是從他嘴邊傳來的。
吐血了?……
難道不是輕微的內傷麽?
事态緊急,我實在沒法分心想太多,拽緊了他枯瘦的腕子,盡量讓自己的聲音鎮定下去:“嚴兄,嚴兄?你還醒着麽?”
他低低應了一聲,我的緊張稍稍弱了些,繼續開始維持他的神智:“嚴兄,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相見的情景麽?能夠結識你,是我醒來後最高興的事……”
他輕若無聲地笑了笑,說:“我也是……咳咳……”
我不太愛這麽抒情,可現下卻生出了幾分感慨,再加上生死攸關,便沒有那麽多顧忌:“我記不得許多事,可下意識覺得嚴兄對我的好,遠勝他人,我會永遠感激嚴兄的……如果哪一天你擺喜酒,一定不要忘記請我來喝。”
他一陣劇烈地抖動,冷得瑟縮不已,好一會才說:“永遠……你不會的……”他沉沉地靠在我身上,似乎連頭發都是炙熱的,燃燒着不可名狀的火焰。
我笑了笑:“起碼在魂飛魄散前,或者喝了孟婆湯前,我都會記得的。你們蒼陵山的人,心腸都好得要命。嚴淩兄就不要胡思亂想了,我怎麽會是忘恩負義之輩呢?”
他搖了搖頭,顫抖着聲音,一字一字從嘴裏蹦出來:“未來之事……不好定論……誰都……一樣……”
可惜嚴淩的拜師時間應該不長,如果他早幾年,說不定我會和他也作一對摯友,游遍芳叢。現在雖然來得及,可我的時日卻不多了。
我正要答話,忽然覺得他頭一重,背後胸前似乎沁了一層潮濕的熱汗,再喊了幾聲,依舊毫無回應。
暈過去了麽。
我焦急地抽了下馬鞭,催促着它能快一些,心想:“馬兄啊馬兄,今日都靠你了。關鍵時刻可不要掉鏈子啊!別說最好的苜蓿,來日我給你做馬都成!”
如此反複數刻,路途卻顯得格外漫長起來,身邊依然是數不勝數的幹枯樹枝,時不時蹭到衣服上。
我勒住馬,尋思着如何走出去,突地聽見遠處飄來少女歡快的山歌,不禁渾身一喜,叫了出來:“是來人了嗎?!快來人啊!”
脆鈴般的笑聲頓時止住:“咦?那裏有人!”一陣雜亂的腳步聲慢慢應聲而至,我聽到馬蹄聲,便知道這或許是一隊在此地經營的商賈,忙不疊道:“我這位兄弟內傷發作,怕是不太好?不知道諸位能不能行個方便,相助我等?”
為首的人是個男子,哦了一聲:“不知閣下是何人?貿貿然出現在這裏,多半不是什麽好人吧?你懷裏那人胸膛前流血不止,指不定是江湖大盜,我為什麽要幫你。”
那是血?……不是汗麽?
我怔愣了兩秒,懷裏的嚴淩若是因為內傷,怎麽會胸膛流血…是他看錯了罷……
可吐血的話,能吐得滿身都是麽?
我反應快了些:“在下陳淵,字景明。這位道長姓嚴,是為救我而受傷……煩請出手幫忙,日後我必傾盡薄力相還!”
“陳淵?!陳兄弟?快快請起!”
那個人的聲音陡變,欣喜無限:“原來是陳王的好友。在下昱王謝統。碧波,還不快将兩位請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