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那個木偶、情長(1)

雖然現在已經是四季輪轉到了春季,二十四個節氣方到了雨水,綿綿的春雨就應景地淅淅瀝瀝的下了好幾天,濕漉漉的打濕了世間萬物,春風裏還帶着些料峭,張斌帶着一身濕氣回到了自己居住了二十多年的老房子,進了門,滿眼都是熟悉的家具,每一樣都承載着他對這個家的回憶,即便它們身上滿是塵埃,空氣裏依稀還彌漫着張斌熟悉的味道,那是關乎家的味道,只是裏面帶着些悲涼。

張斌花了一天時間把這個家大致打掃完畢,把進門的儲物櫃仔仔細細擦拭了好幾遍,這是他的父親做的櫃子,他隐約還記得那時他總是伴着父親的敲敲打打入睡的,家裏很多家具都是父親親手制作的,父親的手藝很好,如今過了這麽多年,依舊還能被主人繼續使用下去。張斌抽了抽鼻子,他的眼眶微微泛紅。

張斌從自己的背包裏,拿出了一個相框,相框上是兩位年輕的男女,他們依偎在一起,臉上挂着幸福的笑意,只是相片上是單調的黑白。相框被張斌擺放在這個儲物櫃上,相框下是母親為了遮塵而蓋上的碎花布,想來那個時候把自己的笑容定格在一張相片上的巧笑嫣兮的姑娘,也不會想到有今天吧。舊物依存,故人已逝,這是物是人非的悲涼,誰的淚水打濕了這一方的藍色碎花布,誰的夢裏又見到了誰的音顏?

張斌知道父母和孩子之間的關系說起來親密無間,其實往深處剖析來講卻是極其殘酷的,父母是陪伴着孩子成長最親密的人,其感情不可不謂之深,但結局呢?是孩子一步一步,眼睜睜地看着父母越走越遠,無論自己怎樣用力奔跑都追趕不上,就這麽看着父母對自己揮手說再見,最後再也不見。每每想到生死,張斌都很迷茫,是不是人與人的緣分只有這一輩子,下一輩子就再也遇不見了?當他的母親,也就是照片上那巧笑嫣兮的姑娘,臉上帶着歲月留下的傷痕,躺在病床上沖他微笑,眼裏亮晶晶的,和他告別時,張斌的心裏是苦的發澀。

在母親最後的那段日子裏,張斌總是會想起小時候關于父親的記憶,或者說關于那一場葬送父親性命的大火,熊熊的烈焰在他的心裏燃燒,好像将他心裏那些尚未及時湧出眼眶的淚水全部蒸發殆盡。書上說,人在經歷巨大變故後總會成長的,而死別往往是最難讓人接受的成長方式。經歷過的人,從其中學到的最有用的東西,應該論屬堅強了。

張斌在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從夢中緩緩蘇醒,睡下去的那一刻,他本來以為他會夢見從前舊事,結果一夜無夢。外面的天空陰沉,灰色在空中肆意浸染,絲絲縷縷的彼此纏繞着,構成一大朵一大朵的烏雲。眼前的世界濕濕漉漉,張斌也沒有心情出門賞雨,從旅行箱裏拿出早就買好的面包,就着冰冷的礦泉水,便是早餐了。

看着面前兩室一廳的房子,只有他一個人站在客廳裏,空間裏只聽得到他一個人的呼吸,大聲說話都能産生回音,就是正常交流都會覺得有些刺耳,從張斌回到這個房子裏,他還未開口說過一句話。說出的話又有誰聽呢?又有誰答呢?

此刻張斌的面前是一個及膝高的帶鎖的木箱,母親走前,交給他了一把鑰匙,那把鑰匙安靜地躺在他的手心裏,張斌不由出神,他還記得母親給他這把鑰匙時臉上溫柔的神情,以及那句輕柔的話,像是與愛人的耳鬓私喃:“這把鑰匙,是我和你爸這半輩子的回憶,我沒有別的財富能留給你,只有這些美好的回憶,就交給你了。”母親說的慢而鄭重。回憶,對于一個早年失了丈夫的妻子和一個年幼失去父親的孩子而言,的确是這個世界上無價的珍寶和財富。

現在他手握着開啓財寶的鑰匙,慢慢地将鑰匙對準鎖孔,緩緩扭動,塵封多年的財寶終于得以重見天日,裏面并沒有什麽金光閃閃的金銀珠寶,有的只是一本老舊的相冊,一個厚厚的牛皮筆記本,一個放在最下面的木盒。張斌拿起那個木盒,略顯沉重的木盒,被他放在膝上,他的鼻尖隐隐被一陣木香缭繞。這股木香,很熟悉,但是張斌卻記不起他是在哪裏聞過。

他打開膝上放置的木盒,裏面是塵封多年的木偶,眉黛而遠,一雙杏眸微彎,小巧的鼻下,是朱紅的唇,她的身上穿着梅紅的衣衫,恍若三月陽春裏,那開在枝頭燦爛的灼灼桃花,明媚動人。那木香便是這木偶身上散發出的。

木偶啊。

張斌的手輕輕拂過她的眉眼,久久盯着她的面容,眸色飄忽,好似透着木偶看着另外的人,那是塵封在他腦海深處的記憶,他記得是誰的身影上拿着這樣一個的木偶,手臂翻轉間便是一出出傳奇故事,那個人,他許久未開的口,突然微張,舌頭在唇齒間微動,輕輕吐出:“爸……爸……”聲音凝噎,說出的話馬上又被寂靜無聲的空間吞噬,好似剛剛從未有音節墜落,不聲不響。

他拿起那個木偶,動作帶起了氣流,吹起了木偶飄逸的衣裙,也露出了一張經過歲月沉澱的證書:“評定張磊同志為資溪市非物質文化遺産‘資溪木偶戲’代表性傳承人,特頒此證。”

關于父親的記憶,張斌能留存在腦海中的并不多。他映像中的父親,是一個活在母親口中,活在母親和他心中的人,他知道這屋子裏大多的家具是父親親手做的,知道小時候父親在自己睡覺時一點點做出這些家具,他還知道什麽呢?他知道父親葬身于一場大火,不過這也不是他親眼所見,他為什麽知道呢?究竟是因為自己在新聞上看見,還是聽到了太多人的轉述呢?連這些,張斌自己也分不清了,有些事聽得多了,也就當真了,把它當成了自己記憶中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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