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那個木偶、情長(7)
小情接着說道:“雖然現、當代的木偶制作可以充分利用現代科技産品,根據戲劇內容的需要和時代審美趨向,設計、制作木偶,具有了更多的選擇,但最基本的畫工和雕工确實基本功,再其次要學習的便是木偶表演了。你要學的很多,關于專業方面的問題我都能幫助你解決,那麽就從設計、制作木偶開始吧。”
張斌點點頭,他确實感受到了不小的壓力,但在他打開一本關于木偶制作的書籍時這樣想着:這是爸爸的工作,那麽他現在也做同樣的事,那是不是能夠離父親更近一點,稍微縮短一點那二十年的生死距離。
小情看着認真學習的張斌,悄聲離開了這一方芥子空間,她站在空蕩蕩的屋內,看着自己有血有肉的雙手,以及能跑能跳的身體,不知道是誰有這麽大的能力,讓她能從一個木偶便成人啊,莫非真有戲裏說的撒豆成兵的能力?
被人念叨的安歌,在街頭打了一個噴嚏,她揉了揉有些發酸的鼻尖,望着要日落西山的天色,眉間蹙着沮喪,天色欲晚,再過不久便是她上工的時間了。
“你今日外出已經有快四個時辰了。”身後是一人輕嘆。
安歌轉身,那人金色的長發在夕陽下更加璀璨,金色的眸即便是在背光面也顯得熠熠生輝,有些人天生就是帶着萬丈光芒出現在他人的面前。似乎是在什麽時候,她也曾見過這樣的畫面。
對面的人看着安歌望着他出神,卻也一言不發。
此間忽有風起,跌宕萬物,吹皺春水,拂動誰人額前發。
安歌望着眼前的人,忽而狡黠一笑:“還未到我上工的時辰,不如陪我去個地方?”
店裏昏暗的光線勉強能看清腳下的路,還沒有到店裏最熱鬧的時候,大廳裏此刻空無一人,只有來往腳步輕快的服務生在忙碌。在最角落的一間包間裏,桌子上擺着一杯有三種顏色分層的液體,最底層是咖啡色,中間是白色,最上層是顏色較淡的金黃色。
安歌手上把玩着一個小巧的打火機,玩味地看着坐在她對面的魂魄。
“我喝還是你喝?”安歌一只手撐着臉,趴在桌子湊近阿呆,語氣輕柔而魅惑,尾音輕挑。
阿呆淡淡地看了安歌一眼,不語。
安歌見眼前這人并沒有出現她預想的反映,不由有些洩氣,悶悶道:“無趣。”
咔噠一聲,安歌點着打火機,在酒杯口快速繞了一圈,将杯子上面那一層的液體點燃,淺藍色的火焰肆意在空中舔舐,安歌将拿起酒杯,并不挨着杯口,隔空将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B-52,冰火重天的極致快感。
喝下酒,安歌閉着眼靠在沙發上,她的舌輕輕舔舐着嘴唇,頭微昂,露出修長的脖頸,風情萬種。
阿呆緩緩吐出了一口氣,眼裏并沒有因貪戀眼前的風景而癡迷,反而垂下眼睑,掩藏自己的緊張和無措。
她,發現了,或者說她知道了。
這是試探,但因為是她,所以他必敗無疑。
可是,她不言,那麽他便不語。裝作什麽都不知道,即便那層窗戶紙岌岌可危,只要有陣微風蕩漾,就會化為粉屑。
片刻後,安歌睜眼,眼裏依舊清明,面上無笑,只淡淡地道:“回吧。”
張斌只覺得春雨停了沒幾天,才見了沒幾天的太陽,一晃便至清明,陰沉沉的天,下起了淅瀝瀝的雨,綿如細針。
細看來,不是煙雨,點點是離人淚。【注1】
煙雨朦胧處,山坡上種着的白皮松被雨水柔和了顏色,在風裏輕輕招搖。天空是灰蒙蒙的雲低沉地鋪開,山際被濃濃的松綠染了色澤淺淺暈染,濃綠間是點點灰色的碑,是沉寂的悲涼,是煙雨也落不盡的殇,是一道深深的天塹,将曾熟識、曾親近的人們之間生生劃出的界線,無情且殘酷。
一座碑下葬着兩個人,碑上的照片是兩個人的合照,碑上的字跡都是慘淡的白色,和張斌手中的白菊一樣。
張斌把手上的花放在碑前,從包裏取出一塊毛巾,仔仔細細地擦着墓碑上每一寸角落。當他擦完的時候,身上的衣服已經被打濕了一大片,他靜默地站在墓前,注視着父母的照片,瞧着那一張蓋着的石板,似乎視線能穿過那石板看到兩個骨灰盒,裏面的骨灰又能恢複出人形,站在他面前,喚他的乳名。
雨淅淅瀝瀝的下着,白皮松的針葉上聚攏着一滴滴水珠,剛剛倒映出這天地,便又轉瞬低落,落入泥土,消失不見。雨滴碰撞在花葉上,被花葉柔和地接住,順着莖葉脈絡緩緩流動;碰撞在大地上,頓時水花四濺,破碎成千萬片,彙入積水中,不見那一滴的蹤影。這雨不光是在天上下着,也許還在人心裏落着。
剛剛站在墓前的偉岸身影緩緩消失在雨中,留下墓前在雨裏格外嬌憐的白菊,和一個小小的木偶,木偶的樣子有七分像站在墓前的人。
窗外的雨下着,小情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雨,聽着雨落下的聲音。家門響動,小情回頭,對張斌道:“回來了。”
張斌把傘挂在衛生間,拿着毛巾擦着頭發,應了一聲,然後坐在沙發上,呆愣一會兒,緩緩地說着:“你說……爸媽在那邊能見面嗎?都二十年了,我爸不會都投胎了吧。”
小情無聲地笑着,強迫自己壓下笑意道:“誰知道呢。也許見着了,也許沒見着。你就當見着了吧。《長生殿》裏不是說唐明皇與楊貴妃最終在天宮重逢了麽?那就是見着了。”
“小情,你能給我講講我爸嗎?”張斌聽了小情的話,又沉默了一會,開口道,語氣裏帶着絲期待,眼神裏也是充滿着孺慕之情。
小情看着張斌,沉吟了一會,她清脆如銀鈴碰撞的聲音帶着些惆悵緩緩道:“你讓我想想啊……其實我對于主人的印象也是比較少的,主人在世時制作了一百多個木偶,有大有小,各種人物角色都有,但我絕對是最有意義的那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