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
進。
安昕側卧在床上,卷着被子,一瞬不瞬的望着坐在床邊那張沙發上的男人。
葉璟琛自然也在看她。
他們隔空對視,誰也不說話。沒有開燈的房間裏,她能從他暗光流轉的眼色裏看出極濃的探究。
被強迫吃下藥片之後,安昕在這裏躺了多久,他就在這裏守了她多久。
葉璟琛絕對是那種……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人。
“你打算在這裏坐到天明?”接近淩晨,安昕打破沉默。清醒的話音裏不乏狡黠。
他從中确定了什麽,但卻沒有回應她。
無趣的眨了眨眼,安昕故意招惹他道,“你這個人太過自大,以為全世界都該圍着你轉。”
葉璟琛無瀾的面龐總算有了少許表情,似笑又非笑,“你也不如看上去的軟弱好欺,演技一流。”
“都說你自大了。”她不屑,從床上坐起,靠在枕頭上,理所應當的說。
上次就同他說過,這世上唯一不變的就是變化。如此,你還想指望在你面前的是兩年前那個安昕嗎?
他不應,沉默得讓她心煩。
兩年前她誤以為他的沉默是認可,後來才曉得,這當中包含的意思太多。
“在‘夜炫’這麽複雜的環境工作當然要笑臉迎人,你也不想來消費的時候,看到服務員擺着一張苦大仇深的臉吧?”安昕好笑的說,又停下,補充,“不過我覺得,若能夠維持楚楚可憐的姿态,受到的照顧也會多些。”
所以她那句‘對不起’的口頭禪,如今不過是她的僞裝。
“是你會錯了意,覺得我需要保護,哪怕我只是你的前妻,你也覺得……我是你的。”
自大的人有個通病,哪怕是曾經擁有過,即便他往後不再多望一眼,甚至遺忘,那也是他的。
說完,葉璟琛不可置否的笑了。
調整了坐姿,他向她傾身靠近,神情冷峻,沉黑的眸古井無波,“所以安昕,你到C城是為了遵照母親的心願完成學業,在這裏工作只為了學費,你想過會遇到我,然後呢?”
她敢說自己從沒有過期待?
他将他的自大發揮得淋漓盡致。
“你期望我是對你有想法的?”她問,臉上的笑容已散盡,取而代之的是種……意味不明的執着?
葉璟琛只淺淺提唇,今夜的目的已經達到。
他站了起來,說,“這只有你自己知道。”
言畢,離開。再無多餘的糾結牽扯。
安昕穩坐在柔軟的大床上對他行注目禮,門關上的那剎,時針和分針重疊在12點上,淩晨到了,旁側的落地窗外煙火絢爛,聖誕節快樂!
她确定的說,“我對你的期待,你不會喜歡。”
前妻是種麻煩的生物
葉璟琛回到頂樓的派對中時,主角剛在衆人啓聲祝賀下度過他人生中的第N個……生日。
看到消失的侄子重新出現,蕭瑜一手勾住他的肩頭,把人帶到靜處去,紅着被酒意暈染的臉,興致的問,“重溫舊夢的感覺如何?”
意外的顏色只在葉璟琛的俊龐上停留不到兩秒,小舅舅知道這件事并不稀奇。
不過……舊夢?
這個比喻恰當極了。
又在什麽都沒說時,蕭瑜打斷他的思緒,道,“別想了!就當作婚前的插曲,當然在結婚這件事情上我對你表示相當的同情,你知道我是不婚主義,像我們這麽優秀的男人在婚後也可以有很多插曲,來,再陪我喝一杯。”
提到‘結婚’兩個字眼,葉璟琛接過送到面前的酒,眼中晃過一絲精光,“該不母親的意思,把你大老遠派來當說客吧?”
蕭瑜一愣,變臉變得極快,忙轉移話題,“你怎麽能把我想成這種人!我跟你說啊……人不風流枉少年,我已經好多年沒回C城了,這幾天什麽都別管,先陪我把全城的夜總會來個閱兵式怎麽樣?哈哈哈哈……”
看似醉了的老狐貍心頭已經醞釀開了:前妻是種麻煩的生物,不過好在有小舅舅,他會搞定。
“小舅舅。”葉璟琛頓步,爾雅微笑,“煩請轉告母親,讓她不要多事。”
蕭瑜面癱,遂眸光閃爍的問,“侄子,你在威脅我麽?”
“不。”他肯定,一如從前的強勢,“是請求。”
……
當整座城市被聖誕的氣氛籠罩,當不眠的靈魂開始狂歡,安昕卻跌入夢魇中,難以自拔……
刺眼的陽光,刻薄的話語,還有那張精致卻嫌惡的臉孔。
她尖酸的說,“當初和他在一起就是為了氣葉璟琛,哪曉得他會那麽蠢真的愛上我?再說,愛情這種事情,你不也很清楚麽?單方面勉強不來,請替我轉告他,謝謝她愛我,可我不愛他,我去見他最後一面,他也還是要死的。”
死……
是誰要死了?
安昕為之恐慌,她害怕極了,狂跌的心讓她顫栗,只是見一面而已,可不可以……不要那麽殘忍……
那個聲音又說,“你求我?就這樣求,哈!能不能有點誠意啊?”
她要誠意……
所以後來,安昕好像真的跪下了,卑微的……
那個女人是誰呢?
在安昕的夢裏折磨得她體無完膚。
蜷縮在寬大得幾乎要将她淹沒的雙人床上,她痛苦的呓語,“求求你……見他一面……只是最後一面……”
永遠都沒有回答。
這夜,如此冰涼。
好價錢
隔天醒來,睜開眼,朦胧的視線裏有一個模糊的輪廓狗腿的置于眼前,安昕蹙了蹙眉,迅速的将其識出。
“孫經理,有什麽事……嗎?”開了口,她才發現喉嚨啞得不像話。
胃裏還有灼燒感,頭痛得像是腦袋裏塞了千斤鐵塊,耳邊嗡嗡聲不斷,四肢如同被巨型卡車碾過……
安昕覺得世界末日要到了。
見她醒來,孫經理忙扶她起身,把溫在旁邊的暖茶伺候她喝下,待她如飛上枝頭的鳳凰鳥兒,恨不得認她做奶奶。
“我跟你說啊,事情有點複雜,不過沒關系,我是向着你的,只要你決定好了,今後的事交給我幫你操持。”
安昕茫然的望了他一眼,孫經理有所意識,遂從口袋裏取出一張支票,打量着上面的面額,嫌惡的說,“這是蕭先生的秘書送來給你的,說是對昨天晚上的補償。你看,我也覺得這數目少了點兒,再說蕭瑜姓蕭,葉璟琛姓葉,誰管得着誰你說對不?”
聽他說了半響,安昕總算懂了。
昨天的King游戲玩得太邪乎,她根本就不相信自己抽到紅桃7只是巧合。
那麽多人玩,撲克牌不會只有一副,蕭瑜本身就是大玩家,之前藏起一張牌不是難事,之後順風順水的借游戲試探了她,只能說明一件——他知道她是誰。
而這張支票在孫經理看來,以為是舅舅插手侄兒的事,如此而已。
取過那張支票,面額确實非常小,八萬三千,多一分都沒有,恰好是安昕這個學年未繳足的學費。
不愧是蕭瑜,做事幹淨利落。
旁邊,孫經理還在忿忿不甘,“蕭瑜算什麽?八萬三想打發誰呢?安昕,你放心好了,這件事情包在我身上,昨天晚上葉先生特別吩咐過,要我們好好照顧你,其他的事你不用多想,這幾天就……”
“我要辭職。”
“嗯……嗯?!”孫經理臉面倏的一沉,睜大了眼瞪住坐在床上的淡定女人,“你說什麽?!”
頂着蓬亂的頭發,安昕看着手裏的支票,逐個字重複,“我要辭職,你聽不懂麽?”
說完,她翻身下床,去淋浴。
孫經理又瘋了,暴跳如雷的在她身後咆哮,“安昕!你告訴你,別不識好歹!那個蕭瑜幾年都難得來C城一回,一張八萬三的支票就把你打發了?你做人有點骨氣行不行,死讀書,你死讀一輩子書都比不上陪葉璟琛睡一個星期!”
“我想你誤會了。”未免耳朵再受罪,安昕回頭來笑着道,“身為葉璟琛的前妻,我想,蕭瑜的做法應該是對的吧?近來承蒙您的照顧,不過很抱歉,沒讓你把我賣個好價錢。”
嗆聲
安昕走進浴室前,孫經理的臉時紫時青,難看到扭曲。
想他馳騁‘夜炫’多年,被人利用成這樣徹底,還是頭一遭!
可再想利用他的人是葉璟琛的……前妻。那麽一切都該另當別論。
故而等到安昕梳妝完畢,走出浴室,他又恢複了那張從容淡定的客服笑臉,上道的恭候在旁,随時待命。
“葉先生要去D市,去多久不知道,但他說過,回來後會親自來找你。”
聞言,安昕勾起微笑,“謝謝孫經理。”
她當然知道葉璟琛會去D市,霍婧兮也會去,她亦會。
……
早上九點。
安昕準備打車去火車站,不想剛出了‘夜炫’,一輛奢華的銀色轎車緩緩停在她的面前,後座的車窗玻璃降下,露出葉璟琛好看的側臉。
她有些意想不到,揚眉,僞裝的笑意漾在臉上,“葉先生不是去D市了嗎?”
真難得,是什麽讓他改變了主意?
葉璟琛看向她,臉容沉靜,“你是不是認為我這個人太自大,所以連派人去查你都不屑?”
事實上,他在遇到她的第二天就命私家偵探去查了這兩年來與她相關的一切,若非小舅舅昨天晚上的刻意而為,今早他也不會打開那份早就送到手中的文件。
結果令他吃驚。
兩年,只有一則消息,一句話:秦深已故,死于車禍。
看到他手中類似文件的紙張,上面只有區區一行小字,安昕暗自了然。
他能查到的也只有那些,其他的,早就被雷少傾替她抹掉。
可是到底她低估了自己對葉璟琛的影響力,還是他超出了她的預期?
“上車。”他的命令式又自如出口了。
安昕和秦悅約好10點在火車站碰面,她想拒絕,葉璟琛又問她道,“還是要我親自下來?”
她沒轍,只好拉開車門鑽了進去。
豪車就是有個好處,裏面異常寬敞,安昕坐在離葉璟琛最遠處,遂拿出手機,給秦悅發短信。
聽到他吩咐司機開車,她忙道,“等等,我要去接個人。”
“誰?秦悅?”葉璟琛盯着她,面無表情的問,“她在哪裏?”
連串強勢的發問,語調不高,甚至讓人聽上去都覺得說話的人維持着他的優雅,安昕卻壓抑。
她胃還疼着,腦袋想是蜂巢,裏面有無數小蜜蜂正在辛勤的勞作,嗡嗡響個不停。
她還沒打算和他見面,他就出現了,還對她指手畫腳,真是——
發出短信之後,安昕擡臉正對他,厭惡地,“關你什麽事?!”
葉璟琛意料外的一窒,就連前面開車的司機都忍不住差點笑出聲,葉先生被人嗆聲,破天荒第一次。
來自秦悅的喋喋不休
車內氣氛說不出的古怪。
秦悅的短信很快回複,帶着她一貫狀似鎮定的調侃:聽說昨天晚上你一個人幹掉了整瓶
Brandy,所以,雷公子氣得帶着我先到D市了。
安昕無言,心想她喝酒喝到重傷,這和雷少傾生不生氣似乎沒有直接關系啊?
還沒想好怎麽回複,手機裏又閃入短信一則,還是秦悅:那你昨天晚上有沒有和葉璟琛度過一個‘美好’的夜晚?
‘美好’二字特地用了引號,這次是嘲諷。
安昕狠狠按着手機鍵,将‘沒有’發送過去!
遂,幾乎是在她發過去的同時,第三則短信到:你的胃還難受嗎?我給你買了藥。
顯示在屏幕上的冷冰冰的字,卻讓收到的人感到關心和溫暖。
緊接着,第四則帶着試探:你面對他還有感覺嗎?你知不知道啊,你現在的行為像是在……自殘。
看到這裏,安昕神情裏溢出不甘願,可是秦悅發短信的速度太快了,如同早有預謀,她應接不暇。
第五則,一針見血:以愛之名的傷害太罪孽深重,更之餘你不是那樣的人,縱使盲目也好,你曾經對他有過憧憬。
你曾經對他有過憧憬,縱使盲目……
盯着手機屏幕的眼中,激蕩的漣漪瞬間變得黯然。
安昕擡頭,側過視線看向葉璟琛,他就坐在離她最遠的另一端,交疊着雙腿,俊容好整以暇,安安靜靜的坐姿,清俊氣質不減。
輪廓分明的側臉上,含着熠熠光華的鳳眸內斂而沉寂,他像是在出神,又像是在……等待。
這張臉容對于她來說熟悉又陌生,這個男人在她跌到絕望谷底時,閃爍着奪目的金光出現,她渴求被他的光輝籠罩。
無疑,葉璟琛對安昕來說是特別的。
就連秦悅都看出來了。
假使他們從不相識,或許會好辦一些?
冷不防,葉璟琛忽然側首望向她,漆黑的瞳眸映出她籠統卻略帶倉皇的輪廓,他微訝,但眼神卻在疑問。
安昕局促的移開和他相對的視線,說,“不用去接她了。”
就在這時,上了高架橋的車入了一個大彎,車速不減,宿醉讓她感到天旋地轉,無法穩住身形,她向左側偏去,失控的那刻,一只有力的手伸來,穩穩的将她扶了一把。
觸碰,她輕微的顫了顫。
“想好怎麽跟我說了嗎?”這一次,他語氣再不強硬,“還是說,你的事與我無關?”
他先前的疑問是這個,和她要去接誰無關。
手機又響起跳躍的短鈴音。
來自秦悅的最後一則,語重心長:其實我認為哥不會想看到你這樣,他當然看不到了。只有活着的我們能看到,而我并不想面對這樣的你。要不算了吧,就當是為了我。
處處都是變數
一句‘就當是為了我’,連安昕都不得不折服于秦悅敏感的洞悉。
我們都是軟弱的人,需要堅硬的殼全副武裝,才能在這世上繼續活下去……
安昕對葉璟琛說,“你讓我想想。”
對短信裏那位異常固執的小小姐亦如是回複。
……
C城與D市相距五百多公裏。
葉璟琛有一個好司機,近四個小時的車速,穩健安全的到達目的地,只一路上,後座的兩個人都沒有再多半句話。
今夜是D市三年一度的慈善拍賣宴,由市政府與城中有威望的名門聯合主辦。
過往,在秦家還沒有落沒前,每到這個時候都是屬于秦家的盛宴。
而今早已不同從前。
葉璟琛定是受邀來參加晚宴的,安昕則是來為一份意外傷亡保險理賠做最後的了結。
入城後,大街顯眼的地方到處都能看見有關慈善夜的公益廣告,不過兩年而已,立足D市幾十年的秦家被輕易淡忘,更,有多少人知道秦深已故呢?
依照安昕的要求,車在靠近市中心的地段停下,隔着茶色的車窗玻璃,葉璟琛望見路邊的椅子上孤零零的坐着一個面目清秀幹淨的小姑娘。
那是秦悅,秦深的親妹妹。
“今天謝謝你。”安昕從容道,搭了人家的車,這點禮貌還是要保持的。
末了打開車門,剛探出半身,就聽葉璟琛說,“我會在這裏呆一個星期。”
潛臺詞是:你可以随時來找我。
安昕微微側頭,餘光中望見他不偏不倚的坐姿,不曾看她,但說不出的堅持。
……
落地,身後的車毫無留戀的駛離,秦悅從被她屁股焐熱的長椅上彈起來,劈頭直問,“你想清楚了嗎?”
安昕苦笑,“我好像把自己陷入了一個……死胡同?”
“得了吧,你沒看上去那麽善良,也沒自己想象中的惡毒。”一把攬過她的手臂,秦悅将她往市區商業街走,“我們先找個地方吃午飯啊,然後再去購物,雷公子說辦完手續晚上請我們吃大餐。”
她一蹦一跳的将安昕拽着走,說,“我們走我們的獨木橋,好好過日子得了,幹嘛要用別人的錯誤來懲罰自己啊……你說,我說得對不對?”
放棄一些不必要的事,也許沒有那麽難。
……
午飯後,是橫掃商場的自由時間,秦悅一眼就相中某家店展示在櫥窗裏最顯眼的裙子,她非要讓安昕進去試試。
兩個人有說有笑的步入店內,然後,就猶如任何故事裏事先預演的那樣,霍婧兮正站在店中略高的三層臺階上,身上那條淡粉色的長裙将她襯托得像是希臘神話中的女神,她背對她們,聞聲後轉回頭來,三雙視線毫無征兆的交織在一起……
你以為憎恨很簡單,你以為放棄不難,你不知,人生中處處都是變數。
你要學會比她更殘忍
意外的相遇後,誰是最虛僞的人?誰是最放不下的人?
“秦悅?”訝異只在霍婧兮的臉上停留了不足兩秒,她用清甜的話音叫出秦悅的名字,一如當初那般,然後展露迷人而友好的微笑,“沒想到你回來了。”
遂,她再看向安昕,笑容依舊,歡迎的語氣,“安昕,你也是。”
粉色的長裙包裹着她凹凸有致的身材,裙擺順着高階流瀉而下,她保持着回身望向她們的姿勢,海藻般的長發勾勒出她精致的五官,她就像是雲端的維納斯,優雅和美麗無與倫比。
因為血液裏四分之一的德國血統,她的眼睛是近乎純淨的黑,仿佛可以吸納周圍的光源,還有她視線中看到的所有。
與那樣一雙眼睛相視着,讓安昕和秦悅不約而同的想起曾經有個人這樣同她們說過,他說:婧兮是僞裝成天使的魔鬼,明知道命會被她奪去,我卻根本抗拒不了。
所以後來,他真的因她而失去寶貴的生命……
安昕很想問,阿深,你後悔嗎?
主動示好沒有得到任何回應,連店員都認為剛進來的兩位客人太奇怪,霍婧兮并不在意,她轉身對店長吩咐,“就這一件吧,請按照我剛才的要求稍作修改,五點半我派人來取,可以嗎?”
店長回以禮貌,當然可以,她多喜歡和有涵養的大家閨秀打交道。
選定了晚上出席慈善宴的禮服,霍婧兮提着裙擺去換衣間,還有許多的事在等着她,美容,做頭發,對了,她還需要選一雙高跟鞋……
在轉身之前,她的餘光又留意到定格在店中的兩個人。
“改天我們再約吧。”霍婧兮抱歉道,“今天我有些忙。”
秦悅傾了傾身想要上前,安昕極快的抓住她的手臂,制止了。
“我們與你沒有共同話題,再約就不必了。”她也回以笑意,冰冷的。
霍婧兮有些遺憾,“我還以為可以和你們說說秦深,對了,他應該康複了吧,不然你們怎麽會來逛商場?算算……從你上次來求我,已經有五個月了,他現在在哪裏?我想他應該不會拒絕見我,可以幫我約他嗎?他的電話我一直打不通,都不知道為什麽……”
配合着無辜的表情,這番話足夠讓人浮想聯翩。
她說,想和她們談談秦深?!
她根本什麽都不知道!
強壓下翻滾在胸腔裏複雜的情緒,安昕對秦悅笑着說,“我們走吧。”
早先不是說好了嗎?別用別人的錯誤來懲罰自己,所以……
放棄吧,放棄吧……
至少不是今天!
安昕突然發現面對一個殘忍的人,你只有比她更殘忍,可她現在做不到,她無法将秦悅的變化和顫抖忽視。
愛上你的人都該下地獄
“你想見他?”猛地甩開安昕的手,秦悅攥緊了雙拳一步一步走近霍婧兮。
她臉上有笑,笑中細細深究下來全都是恨!
無處宣洩的恨!!
這讓霍婧兮有些失措,站在臺階上進退不是,只好問,“不能見他嗎?”許是她覺得話中沒有底氣,很快又補了一句,“為什麽不能見?”
這個世界上,尤為是在秦深的面前,她永遠都底氣十足!
秦悅沒有踏上樓梯,她站在霍婧兮面前,冷笑得令人發寒,“當然可以!我哥應該也很想見你呢!”
這句話讓雲端的女神微詫的臉色稍有緩釋,秦悅忽然厲色,咬着字句質問她,“可你說他在天堂還是在地獄呢?他那麽好的人,死了之後應該上天堂吧?可他卻瞎了眼無怨無悔的愛上你,愛上你的人不是都該下地獄嗎?!!!!”
“你……你在說什麽?”
霍婧兮完全懵了,漂亮的臉上無法再維持可掬的笑容,她被吓到了,驚到了,恐慌随着針對自己的咆哮迅速蔓延全身。
秦深死了?
她忙将視線放在安昕身上,詢問,急切地!
得到的是安昕沉默的回答。
霎時,她腦中一聲轟響,有什麽在坍塌……
秦深真的——死了?!
“怎、怎麽可能……”霍婧兮踉跄着向後退了兩步,如同遭受莫大的打擊。
怎麽會呢?
他說過無論發生什麽事,無論她做什麽,他都會陪伴她,絕不會比給安昕的少!
可是她們卻告訴她……秦深,死了。
“怎麽不可能呢?”好笑的看着失态的霍婧兮,秦悅仍然在笑,可是眼眶早就紅了,眼淚萦萦繞繞的混淆她的視線。
她不能哭!
“高高在上的霍小姐,這麽快你就忘記了嗎?”目光死死釘在霍婧兮身上,秦悅顫抖得厲害極了。
她忍了太久,太辛苦。
她以為自己不會恨,怎麽可能不恨?!
“一年零七個月前,你到溫哥華參加名媛社交,半夜四點,因為你失眠所以心血來潮讓我哥在一個小時內出現,就為了陪你看日出!你明知道我們住在郊區,一個小時……我哥開着時速過兩百的車出了事故,你忘記了?!!”
“你還不停的短訊問他愛不愛你?如何證明他愛你?你把他玩弄在鼓掌,最後弄死他,你滿意了?!!!!”
“你知道後來他是怎麽過的嗎?你知道一年多只能躺在床上每天忍受劇痛和并發症有多痛苦嗎?你知道他等死的時候想見你最後一面的樣子有多期待嗎?”
“你還想繼續和他玩你情我願的游戲?可以啊!!怎麽不可以!!你死了就可以!!你怎麽不去死?你怎麽不和他一起死??!!!”
舊傷難愈
随着秦悅每多說一句話,都能讓霍婧兮臉色更難看一分,可是那些真實,一句接着一句,敲痛了安昕。
他們都說時間可以沖淡一切,她對這句話将信将疑。
一定是秦深的離去還不夠長久,可是啊……只要想到他已經離開這個世界,再也不能鑽進他溫暖的懷抱,再也無法看到他爽朗的笑容……似乎,愈合的傷口又被撕裂,露出原本鮮血淋漓的模樣,疼痛感鑽心入骨。
安昕忽然想起來了。
她最最想忘記的……
那段時日加拿大的天色總是灰暗着,天空彙聚了散不去的陰霾。
秦深精神好的時候會與她開玩笑,說這天在配合她和秦悅憂郁的心情。
可他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時,則靜靜的望着窗外,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愈發消受的臉龐往昔神采不再,明眸中的光在點滴流逝。
那時她們都知道,他定在想念着一個人。
經過了十三場大大小小的手術,只能延續他多活半個月,是安昕聽到他在深夜不斷的夢呓着誰的名字,她想,或許讓他見一面也好,在離開這個世界之前……
結果呢?
思緒被秦悅失聲的痛哭拉回現實,安昕上前去擁住她,安慰她,“好了,乖,我還在……”
她說,還有她在。
秦悅何嘗不是她的唯一。
明亮的高級時裝成衣店內,無法停止的是絕望的哭聲,霍婧兮僵得像一塊石頭,多得店長提醒,她才回過神來。
安昕亦是看向她,淡聲,“如你所聞,阿深死于那場車禍,不過假使你沒有欺騙他,沒有給他制造一個又一個的期望,也許他會去得安心一些。”
霍婧兮難抑的狠狠僵凝,連身上的禮服都顧及不上了她取了外衣匆匆裹上自己,落荒而逃。
……
六點。
市中心酒店頂層的總統套房。
安昕站在陽臺上靜靜的注視這座她長大的城市,六點了,街燈一條條的亮起,霓虹交錯,聖誕節的狂歡還在繼續,分外的炫目。
刺骨的寒風向她席卷來,她卻麻木得毫無感知。
将調出的電話撥出號碼,對方接得很快,說話的聲音裏都是警惕,“找我有什麽事?”
“當然是有事才找你。”安昕一口的理所應當。
顧染的疼處被她捏着,對她的态度只能忍,“你說吧,我能做到的一定做,做不到的,也會想辦法完成。”
“很簡單。”安昕有些喜歡顧小姐的快人快語了,把視線定格在市中心的會展中心,陰謀在眼裏閃爍,“關于晚上的慈善宴,我有一樣東西想要拍賣……”
去吧,讓她痛苦
打完電話,安昕從陽臺回到房間,雷少傾剛從秦悅的卧室出來,手裏中托盤裏的食物看似沒怎麽動過。
他與她一個‘無能為力’的的表情,安昕嘆息,走過去接過食物,“我去吧。”
“你決定好了?”雷少傾問,望住她的眼色裏沉暗無波。
他在等。
從得知秦深遭遇車禍到現在,他一直都知道,安昕只是無法接受人生中的不能失去,所以才做了那麽多不可理喻的事。
最初她說她要報複,他抱着縱容的态度陪她瘋!
但今天過後就不同了。
他在挽留,只為自己。
沉默了幾秒,安昕對他微笑,“少傾,我希望我們永遠都是朋友。”
雷少傾心裏苦澀極了,蹙眉笑道,“你是在拒絕我麽?”
面對眼前的男人,她一直很理智,“不論雷大少将來會不會從良,撇開你的家族給你定下的未婚妻不說,我對你也沒有感覺啊……”
“真傷人。”捂住胸口,雷公子順勢靠在旁側的酒櫃上,拿背對她,憂郁得天都要塌下來,“看在你姐妹兩有我小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權的份上,我也只能認命了,什麽都別說,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安昕翻白眼嗔他,“市值二十億的公司還小?”
他回頭用委屈的小眼神瞥她,“做人要記恩,當年要不是阿深傾囊相助我在紐交所上市,就不會有今天的WW.E。”
雖然雷少傾寶貝他的‘雙贏能源’公司,但不代表勢大財多的雷家在意。
安昕一語中的,“助你的是阿深,不是我,你想報恩的話,去,哄小悅吃飯。”
“你真的不考慮我啊?”見她态度堅決,雷公子軟硬兼施,連撒嬌都用上了。
轉回身,他把臉湊近她的臉,“你仔細看看,我這張顏很不錯的,只要你說一句,我立馬——”
“你立馬黑了葉氏財團的內網,公布他們的商業機密,葉氏必定會因此大震蕩,股價一落千丈,然後……”
随着卧室的門打開,秦悅出現,腫着眼睛嗡着鼻音加入對話,說,“再沒多久商業罪案調查部和國際刑警就會找上你,雷家同葉家、蕭家大戰拉開帷幕。”
她鼓掌,總結,“厲害,精彩!”
雷少傾啞口無言。
他……他竟然被一個小姑娘教訓了。
主動拿過安昕手裏的營養餐,秦悅低頭看了一眼裏面的內容,她打心底是厭惡的,不過在這世上,很多事情不是你不想,就可以不做。
不吃飯是會死人的。
“昕姐,你去吧,不管用什麽辦法,都要讓霍婧兮痛苦。”
開端,殊途同歸
安昕走後,秦悅強迫自己将晚餐全部吃光,連她最讨厭的番茄汁都喝得幹幹淨淨。
雷少傾有幸觀看了整個過程,結束後忍不住打趣,說,為什麽要對自己那麽殘忍?其實不吃完也沒有關系。
恢複淡定狀态的秦悅幹脆道,她不想在還沒看到霍婧兮的悲慘下場前被餓死。
回答實在讓人喜憂參半。
雷公子又詫異上了,問,你一開始不是勸安昕放棄的嗎?報複和恨,不管是施與還是被施與的一方,都會受到傷害。
秦悅收着盤子,淡淡然的應聲,她說,很多事情說來都一樣,說服着別人的時候真的很簡單,一旦輪到自己,同樣的道理就不奏效了。
很多事情,難的不是無路可退,而是不知道如何去選擇。
如果憎恨是種罪孽,我願意與你殊途同歸。
絕不悔!
……
晚,七點四十八分。
市中心的會展大廳內,三年一度的慈善晚宴即将拉開帷幕。
在外面,紅毯的兩端,百家媒體無蜂擁堵截,頂着寒風閃爍手中的鎂光燈,連路過的工作人員都不肯放過。
D城的慈善宴自民丨國時期延續至今,在一些特殊的動蕩歲月裏也曾經停止過,但時至今日,它已經成為城市文化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晚宴上籌集的善款用來資助孤兒院的孩子就學和生活,輔助孤寡老人和殘疾人,還有各個博物館的建設。
這一天,各方大人物都會彙聚于此。
想要在政界大放異彩,想要在商界獨領風騷,甚至想要在一夜之間從默默無聞變成全城熱議的話題……那麽,出席這場晚宴就是最好的證明。
那張由知名設計師設計的邀請卡,是跻身上流社會的鑰匙。
夜了,數不盡的豪車一輛接着一輛停在紅毯的開端,車中走出來的閃亮生物們,不時就會掀起一陣狂熱的尖叫。
高強度的鐳射燈從大樓底端向夜空掃射,正在跟蹤直播的直升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