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4)

像是在玩低空表演。

全城都在騷動。

坐在車中,霍婧兮一會兒吩咐随車的助理為自己補妝,一會兒透過茶色的玻璃向前面看去,小聲的埋怨太擁堵。

她今天格外不在狀态,可偏偏,這是葉、霍兩家宣布她和葉璟琛訂婚後,他們在公開場合的第一次亮相。

絕不能搞砸。

“璟琛,你覺得我的妝會不會太濃了?”握着鏡子,她向坐在對面始終保持沉默的男人詢問,想要以此引起他的注意。

葉璟琛剛将視線象征性的給與她,不巧手機就在這時發出一個單調而清脆的弦音,又将他引了回去。

有短信一則,五個字:我在旋轉塔。

發信人:昕。

你的笑

看到這條短信,葉璟琛忽然想起他第二次去‘夜炫’找安昕的時候,她說:這世上唯一不變的就是變化。

可是她錯了。

兩年,至少他們的手機號碼都沒有變,并且彼此保留。

“停車。”他淺聲道,連猶豫都沒有。

這讓才将鼓起勇氣與他搭話的霍婧兮錯愕非常。

短信來時,她分明看到他沉黑靜淡的眸有了輕微的閃爍,更是在他望見其中的內容時,那張素來表情不多的俊龐上浮出了……笑意!

是安昕?

他們之間還有聯系?

她會不會告訴他秦深是怎麽死的?難道在這個時候,她還想從自己身邊将葉璟琛搶走?!

霍婧兮的心裏翻江倒海,不自覺攥緊的手冒出了冷汗。

司機應聲把車向路邊停靠,眼看他就要下車,她連忙半開玩笑半撒嬌的問,“璟琛,馬上就要到會展中心了,你不會讓我一個人面對那麽多記者吧?”

“訂婚禮上,你不也是一個人嗎?”輕軟的回應,諷刺的語氣,配合他溢着優雅笑容的完美臉孔,簡直天衣無縫。

葉璟琛對她溫柔的肯定道,“我相信你可以的。”

她怔了怔,繼而在他直視來的目光下,竟是鬼使神差的勉強擠出一縷笑,硬生生的點了頭。

……

明珠旋轉塔,一座彙聚購物商場、辦公、酒店、餐飲、娛樂為一體的多元化現代大樓,四年前落成的D城标志性建築。

曾經,它屬于秦家。

頂層的餐廳除了塑形和支撐的整體梁架外,幾乎是用透光度最好的鋼化玻璃拼出水晶球的形狀,每當夜晚從城市的任何角落向那裏看去,這顆每隔兩小時自轉一周的明珠都會給人熠熠生輝的美感。

這裏是安昕和葉璟琛第一次約會的地方。

重回舊地,沒有感觸是不可能的。

坐在餐廳靠邊的偏僻位置,安昕看着外面早已與記憶有了分歧的夜景,從前的自己随之浮現……

衆所周知,她是秦家的養女,剛滿三個月時就被從醫院轉送進了孤兒院,她是生下來就被遺棄的孩子。

可那天并非她的落難日,因為幸運之神眷顧了她。

五歲的秦深和父母一起出席了那場捐贈儀式,和許多男孩子一樣,他無疑是調皮的,參觀嬰兒房時,他本想随便弄哭一個搖籃裏肉疙瘩,借此引起一場小型哭聲大合唱,當他将手伸出,讓他始料未及的事發生了……

熟睡中的小寶貝忽然睜開眼睛,她看着他,打量他,接着,沖他美好的一笑。

一切都因為這個瞬間而改變。

別人眼中的風景

秦深趴在搖籃邊和裏面的小寶貝對視,表情說不出的呆愣,終是舍不得讓她的笑化作哭泣。

五歲時最頑皮的他,被三個月大的她用一個微笑輕松降服。

這一幕被在場其他人看到,無不是忍俊不禁。

秦季同攬着嬌妻詢問她的意思,說,“不如我們收養她吧,你看我們家的混世小魔王都被她制住了。”

舒娉只想了半瞬,遂點頭答應。

就在那一天,這個幸運的小嬰兒在D城多家媒體的見證下,被秦氏夫婦收養。

很久以後,每當秦深回想起那天的情景,他都會取笑安昕是在對他用‘美人計’。

而成為了秦家的一份子後,小美人哭的時間更多,只要她哭,他一準遭殃,這樣的狀況持續到秦悅的降生。

安昕在D城人的視線中長大,無人不知她是秦家的養女,她跟随秦家一起出席在各種公開的場合,一家五口人總是那麽其樂融融。

自從有了她之後,秦家的小魔王變得安分守己,俨然開始以紳士為目标努力。

秦深對安昕無微不至。

秦深對安昕言聽計從。

秦深是安昕最堅固的避風港灣。

他對她的疼愛,所有人都看在眼裏。

但所有看着的人心底都知道,她并非真正的秦家人,他們都以為,在不遠的将來安昕會嫁給秦深。

這也只是他們以為的版本罷了。

出神之餘,她不知葉璟琛早已步入餐廳,粗略的環視了一周,他找到她,如此容易。

她坐的位置正好與他一道纖柔的側影,更方便他看她,她毫無察覺。

今天的安昕穿着黑色的羊絨連衣裙,長發高高紮成馬尾,裹着棕色長靴的腿有一下沒一下的晃着,不經意間洩漏了幾分孩童心性。

她雙手十指交錯,形成一個支撐的平臺,她将下巴擱在上面,然後透過玻璃窗,俯覽D城星光璀璨的夜景。

她在這個角度的輪廓非常美麗,尤其纖長的羽婕是最動人的存在,會讓人無限的想象,她定有一雙能夠攝人心魄的眼。

葉璟琛是記得的,他為那樣一雙相同的眼所折服過。

“葉先生,您終于來了。”難掩喜悅的聲音從旁側傳來。

他循聲看去,向他走來的是旋轉餐廳的首席大廚,一個和他有君子約定的法國人。

葉璟琛回以同等的禮節,“伊桑,好久不見。”

“兩年了!”伊桑說的普通話比兩年前流利了許多,甚至還透着一股本地腔調的味兒。

他激動得重重拍了葉璟琛的肩膀一下,又轉頭看向那個不起眼的位置,生怕安靜坐在那兒的女孩已經離開。

“看到她來我真的很高興,可是我又擔心你不會出現,假如是這樣的話。”伊桑為難的說,“我想我真的會食言。”

結束?還是開始?

已經兩年了,身為一個傳統的法國人,伊桑呆在D城的時日太久,他想念他的家人。

葉璟琛對他抱歉的笑笑,“您的誠信值得尊敬。”

伊桑露出個‘無法受用’的苦惱表情,“當初我以為只用多停留幾天才答應您的請求,沒想到一呆就是兩年。”

發生了那麽多的變故,他卻始終堅守承諾,感謝上帝,這一天終于讓他等到了。

不再多言,他立刻吩咐廚房準備。

對于時刻關注着名門動向的伊桑來說,屬于那兩個人的結局,以美食貫穿始末是件浪漫的事吧。

可是看着葉璟琛一步步不疾不徐的走向那個女孩兒,他忽然又改變了心思,或許,這是他們新的開始也說不定呢?

……

圓桌對面,葉璟琛自若的落座,安昕随之回神。

滴水不漏的掩飾了飛揚的思緒,她道,“我剛來時,那位大廚忽然走過來對我說他認識我,原來兩年前你在這裏和他有一個預定,我想了想,覺得不能以這個理由強行将有責任感的人約束在這裏,所以給你發了信息。”

總不能因為她沒有和他吃上一餐飯,就讓一個外國人老死異鄉吧?

葉璟琛淡淡笑了笑以示回應,“這是你主動聯系我的主要原因?”

“不是。”安昕坦然的面對他,說,“你不是對我有很多疑問嗎?我對你也是。用一頓晚餐來做了結,很合适。”

了結。

多疏離的詞。

葉璟琛沒有拒絕,他贊同,随後直入主題,“想從哪裏開始?”

抛磚引玉,看似爽快利落,不愧是馳騁商場的老奸巨猾,誰曉得他暗中在打什麽主意呢。

“兩年前。”安昕直言道,“那時候就算不用娶我,你也可以得到你想要的,根本沒有必要答應秦伯伯的要求。而就算娶了我,也不會改變你要并購秦氏財團的事實,你娶我到底是為了什麽?”

在她看來,那段維持了三個月形同虛設的婚姻其實可以不用存在。

“你認為我是一個需要用婚姻來達成目的的人嗎?”他反問。

要是這樣的話,每次談生意他都得搭上自個兒,他葉璟琛是有多掉價?

安昕僵了僵,臉色暗沉了幾分,“你能不能說直接點。”

他失笑,深眸都彎出柔和的弧度,“直接的說,就是我想娶你,所以才娶。婚姻和生意我向來分得很清楚,莫非你懷疑自己的魅力?”

剛拿起水杯喝了半口的安昕被結實的嗆到了。

她狼狽的爬在餐桌上咳了好久,擡手拒絕葉璟琛任何想要好心幫忙的意圖,半響才爬起來,不可思議的看着他,“訂婚前我和你才見過兩面,怎麽就是我了?!”

自大狂并非浪得虛名

“看來你真的有在懷疑自己。”葉璟琛不給面子的說,抽了面巾遞給她擦拭。

用眼神嗔他,安昕接過面巾,擦着周身的水澤,說,“這和自我懷疑無關。”

別說是婚姻了,願意無償與他一度春宵的女人都數之不盡,他偏偏要娶她,一個他即将瓦解的財團家族的養女?!

“你在決定娶我的時,難道沒有想過當你奪走秦家的所有後,我還會願意和你繼續保持婚姻的關系?”她實在不明白眼前這個男人能自大到什麽程度,“還是說,婚姻本身對你而言,根本無所謂。”

最後,她用了肯定式。

葉璟琛态度溫和的保持微笑,卻是難得用自身開涮,“把我想成這樣的人,好傷心。”

安昕丁點兒都不為他的幽默感所動,反而神情越來越沉重,不滿在累積疊加。

随時,她都有可能掀桌走人。

無奈之下,葉璟琛只好正色,為他曾經的種種行為詳細解說,“你說我奪走秦家這點我不否認,但這是生意場上的成敗,和私人感情無關,我以為你會和我一樣分得很清楚,是我失誤了。至于為什麽是你?因為那時鄙人剛好有了成婚的打算,秦季同将你适時的推到我面前,你聽話,乖巧,性格溫順,當然那是兩年前,長得也……”

說到這裏,他停下來,審度的眼光将安昕的五官和整體望了望,無視她擰起的眉頭,認可道,“是我喜歡的類型。”

有句話是怎麽說的?

相愛不一定能相守,很多婚姻往往是:當你想結婚了,而身旁剛好有那麽一個人,你覺得她合适,那就是她了。

安昕十分的……無言以對!

他把她的錯歸咎于自己的責任,還以他自身為出發點,把她勉強的誇了一遍。

啊,她是被葉璟琛看上的女人,多榮幸啊……

“不想說點什麽嗎?”他問,繼續微笑,外加不自覺的開始釋放男性荷爾蒙。

她頭皮都麻了,感覺每粒牙齒都是勁兒,找不到地方咬……

“你真是——超級自大狂!”半響,她才道。

葉璟琛對她點頭,誠懇地,“謝謝。”

安昕默。

于是他覺得,該他問了。

“你又是為什麽要嫁給我?我以為你會和秦深結婚。”葉璟琛直入主題。

“那是你以為!”自大狂并非浪得虛名。

安昕說話的語氣都不自覺顯得孩子氣,“我是秦家的養女,秦深是我名義上的哥哥,我和他只有兄妹之情,是你們這些外人胡亂揣測。至于為什麽會嫁給你——”

照着他剛才的套路,她回敬道,“你多金年輕,長得頗為符合我的審美觀,秦家對我有恩,并且你也知道那時候的我很聽話,所以——”

就是這樣了。

秦深不朽,葉璟琛不需要

“我的長相頗為符合你的審美觀,這是贊美嗎?”

聽她說了那麽多後,葉璟琛将他認為不重要的自動過濾,撿了在意的問。

安昕深深的嘆了一口氣,“我認為我的審美能力還不錯,你覺得呢?”

“我覺得很好。”他面色不改的誇贊自己,遂再度道,“謝謝。”

安昕扶額,不願再多看他一眼,“抱歉,就從剛剛開始,我有點懷疑自己的眼光。”

“那麽我們可以先用餐,之後再談其他。”服務生正好将餐車推來,準備上菜,葉璟琛一邊動作優雅的為自己鋪展餐巾,适時的說,“也許和我共進晚餐之後,你就會改觀。”

她點頭贊同。

給自己展開印有漂亮的歐式花紋的銀灰色餐巾,享受一頓法國知名大廚親自烹饪的晚餐,和……她的前夫。

之後兩個人的談話就要輕松愉快多了。

兩年之間,改變的并非只有距離,葉璟琛和安昕都曾經給彼此留下過與如今截然不同的印象。

光是這個話題都能讓他們互相調侃許久。

而有些,之餘這兩年裏發生的事,暫且不提。

尤其是秦深,如果可以的話,葉璟琛絕不會多問半句。

他知道和已死之人是沒有可比性的,并且也沒有哪個必要。

秦深在安昕的心中永垂不朽,那就讓他永遠呆在永垂不朽的位置上就好了。

談笑聲越發歡愉,無意中感染了周遭。

或許今天在D城有一場盛大的慈善宴搶去風頭,餐廳裏只有幾桌客人零散的坐在各處。

同樣是不太引人注意的一張餐桌後,兩條鬼祟的身影已經暗中觀察了很久。

秦悅将最後一塊甜點塞進嘴裏,遂看向身旁,雷公子酸溜溜的咬着手絹,恨不能沖出去以示他的存在感。

她好心說,“我們可以撤退了。”

這種事情是多看多傷感啊!

雷少傾眼都不眨,盯着那端道,“你今天胃口好像很不錯,要不要再吃點?我們再坐一會兒,誰知道葉璟琛那個衣冠禽獸會做什麽?”

“他做什麽,昕姐不都一樣照單全收,既然你都知道,就不要再執着了。”早熟的秦悅小朋友不由分說的勾起他的後衣領。

“走吧,買單,我們去慈善宴,我好想看看霍婧兮在收到那份禮物時的表情。”

跟随厭食小惡魔的腳步,雷公子含着淚應聲,“好。”

他那顆熱血八卦心早就沸騰開了!

……

或許是晚餐的氣氛太好,以至于很久以後安昕回想那天來,都還會蹙着眉搖頭說自己沒有控制好。

可是人哪裏能時時自控?

故在葉璟琛的邀請下,她放松了戒備,答應前往他們的故居一訪。

沒錯,是他們的。

屬于他們從前的新居

葉璟琛是奸商,俊美無雙的表皮下,裹着一顆黑得滴血的心!

他将他的自大發揮到了極致,只要是他認定的,除了誰也碰不得,他相信‘他的所有’也不願意讓他之外的任何人碰。

安昕如是。

故此,在兩年前的那段只持續了三個月就夭折的婚姻裏,無論是他當時在D城一擲千金購下的豪宅,還是那輛從國外定制空運回來的旅行丨房車,這兩年,他統統都沒有動,也不允許別人動。

寧可任其積攢灰塵。

氣氛越發輕松的晚餐裏,安昕在聽他徐徐道來後,笑得前仰後合。

到底是有多偏執多自大,才能成就一個葉璟琛?

為了一開眼界,她大方應了他的邀請,前往她從沒光臨過的‘屬于他們從前的新居’。

……

建在新城的小區如今還不得多少住戶,因為提倡環保,車還必須統一停在小區的左側的停車場。

下車後,安昕跟着葉璟琛走,不忘環顧四周。

這裏的環境确實是一等一的好,獨門獨戶的設計,每座小洋房單看外觀都精致非常,連路燈都高雅別致,十分對她口味。

在如今寸土寸金仍舊呈上升趨勢的地皮上,綠幽幽的草坪随處可見,不愧是專為富人打造的家園。

停在其中一棟前,葉璟琛從錢夾裏取出一張卡在電子門的掃描儀上掃了掃,解鎖,還附帶有個機械而甜美的聲音說,“葉先生,葉太太,歡迎回家。”

夜了,還有些冷,音量不大,卻很清晰。

安昕被那聲‘葉太太’掖得撇開臉,葉璟琛回頭來看見了,順風順水的将手裏的卡遞給她,調侃,“門卡要麽?”

她抱着手不動,面上笑得僵僵的,“您實在是太客氣了!”

其實,也是這會兒她才想起來,當初葉璟琛買下這裏是,大筆一揮房産證上寫的是她的名字吧?

他打開了所有的燈,面前倏的有了光亮,就像是被施了魔法的水晶屋子,安昕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他做了‘請’的手勢,她走進。

彼此都榮幸之至。

客廳裏顏色柔和而溫馨的居家擺設,竟然是格外的安靜和美好,嶄新的廚房裏,用具一應俱全。

二樓除了主卧和客房,還有書房和一間小型放映廳。

她沒有上去,只是聽他解說,然後點着頭,心想,原來是個這樣會過日子的。

後院有一個小花園,左邊草地的邊上還有一張白色的搖椅,那長度正好可以容兩個人并肩坐下,安昕頓足望着,腦海裏不自覺又開始想象,當寒冬過後,陽光來時,她是否能在某個溫暖的午後坐在那裏,看一本書,飲一杯閑茶。

在你的身旁,你期望哪個人是誰?

酒能亂的不止是心……

寒夜有種說不出的靜谧的美。

安昕站在花園前的臺階上欣賞眼前的一切,始終沒有走上前。

她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裏,看着那張搖椅發呆,整個人如同安靜的雕塑,她并非第一眼美人,但是的五官生得很幹淨,是耐看的類型。

她在心中做着期許時,嘴角會不自覺的淺淺上揚,濃密的眼婕下,掩不住的是攢動的溢彩流光,動人的神态很是獨特的,世間唯她一人有。

這樣的安昕,有種說不出的吸引力。

在旁默默觀望的男人這樣想。

一陣冷風掃來,吹散了神思,他們不約而同的看向對方,眼神裏都出現或多或少的局促。

葉璟琛想了想,道,“還有個酒窖,要下去喝一杯嗎?”

安昕揚眉,她沒理由拒絕。

……

回到客廳換了拖鞋,她的是粉色,上面還有只卡通兔子頭,他的是藍色,鞋面上是只大灰狼。

這次沒等安昕開口,葉璟琛就極富娛樂精神的笑道,“這叫有童心。”

走進地窖,角落裏昏黃的燈打開,并不太大的空間一目了然。

右側整面牆的酒駕都被一支支昂貴的紅酒所填滿,左邊有座小巧的吧臺,中間有那張銀灰色的橢圓型沙發,黑羊絨地毯與它相得益彰。

開了酒,他坐在吧臺邊的高腳凳上,安昕則占據了整張沙發,他們一邊品酒,一邊繼續閑聊。

從三年前的世界杯說到一年前的荷蘭國際帆船大賽,談股票趨勢,談星座配對,兩個人在某些觀點上出奇的一致。

那支紅酒很快就喝完了,葉璟琛不動聲色的又開了一支。

他們繼續暢飲,如同在為什麽而狂歡,談天說地,仿佛對彼此毫無顧忌。

最後,安昕放松了姿态,索性橫躺在沙發上,任由自己被安逸的暈眩感包圍,然後她聽見有個人在問,“今天有什麽收獲?”語氣是他招牌式的自信。

她撐起半身,移眸看向他,想了想,又順勢倒下去,中肯的說,“你是個不錯的人。”

他将她帶來這裏,無非為了證明一些事。誰都有固執的一面,在別人看來無所謂,自己卻覺得很重要。

“現在可以告訴我,肯和我來這裏的原因了嗎?”他再問,這次聽上去就要嚴肅多了。

安昕悶悶的笑,吐氣如蘭,“葉璟琛,你既然已經把我帶來,我的原因還重要嗎?”

他那麽自大的人,目的都已經達到了,過程是繁瑣或簡潔,都可以忽略不計。

放下空了的酒杯,他走到沙發前,蹲下,靠近她,與之平視。

他看着她被酒意染得緋紅的臉頰,她迷離的眼毫無自覺的蕩着誘人的漣漪。

葉璟琛也笑,“那麽你知不知道,接下來我想做什麽?”

照片裏的女孩

十一點。

這時在會展中心萬衆矚目的慈善宴上,正因一件拍賣品的出現轟動全場!

那是一張十寸的攝影作品,簡單的說,是張黑白照片。

明暗交接的畫面裏,一個穿着白色連衣裙的女孩背對鏡頭,面朝大海,赤腳踩在沙灘上奔跑着,長發和裙擺随之飛揚出極富生機的弧度。

愈濃的晨曦在海平面上泛出粼粼波光,與鏡頭折射出奇異的光彩,明明是黑白的,明明它該很普通,卻在望見它的剎那與人一種說不出的緊抓感。

當然,若要從專業的角度說,無論是構圖還是時機都是完美的。

這極其考究拍攝這張照片的人的功力。

由此便也能說明,要麽此人精于抓取那些美麗的瞬間,要麽,就是照片中的女孩對他來說意義非比尋常。

坐在臺下最靠前位置的霍婧兮無意外的震驚!

她沒想到此生還會有機會看到這張照片,在這裏!!

再聽站在臺上的司儀娓娓說道,“下面我要介紹的這件拍賣品,是由一位不願意透露姓名的女士臨時捐贈。相信在座的各位對秦家都不陌生,兩年以前,一場危機将秦氏財團和秦家從我們的視線中帶離,但這并不能抹去秦先生,以及秦家每個人對我們身處的這座城市所做的貢獻。這張照片的拍攝者與秦家有很深的淵源。”

說到這裏,臺下有了嘩然聲。

可以說他們每一個人對秦家都了如指掌,每一個人都是兩年前那場危機的見證者。

更在聽了這番話後,很多人恍然,原來才過了兩年,很多人,很多事,包括曾經在D城輝煌一時的秦家,都在歲月的流逝裏自然而然的遺忘了。

舒娉女士在五年前病逝,秦季同先生亦因為秦氏財團的崩塌心髒病突發,送入醫院不治身亡。

秦家如今就只剩下三個人,而秦氏的少東秦深,除了他過人的投資天賦之外,攝影是他最大的愛好。

圍繞着此話題,很多人漸漸回想起往日秦家的無限風光,與之有關的一切。

對了,秦深不是還和C市的市長千金交往過嗎?

這件事雖然知道的人并不多,可當時還是在圈子裏傳了很久。

再看照片右下角,有一行漂亮的手寫鋼筆字:2011年春,于巴厘島。

兩年前!

時間正好吻合不是嗎?!

莫非照片裏的人就是霍婧兮?

那捐贈它的人是誰?秦家的那個女兒?還是養女?

場面裏猜測的氣氛越來越濃厚,不少雙眼睛借着臺下昏暗的光線四處搜尋,到底在找些什麽,他們自己都好奇得不能控制!

等待了足夠的時間來醞釀,司儀繼續說道,“沒錯,拍攝它的人正是秦深先生。很遺憾的是,我剛剛收到消息,他已于五個月前在加拿大因車禍逝世。”

‘誠意之作’

秦深的死訊讓在場的名流顯貴們齊齊怔忡,連那位受過秦季同恩惠的D市現任市長都僵了表情,一臉的意料之外和震驚。

不少人因為司儀的說起,才在記憶裏搜索回想起兩年前那場轟動的商戰,最終雖以秦家的崩塌為代價,卻保護了整座城市的本土産業,阻止外商惡意競争,秦家在D城人的心中早已成為一個象征。

許多人依然相信,秦深是會回來的,帶着他父親的希望,過往秦氏的輝煌一定會重現。

誰曾想……最後的結局如此令人唏噓。

競拍開始了,起價二十萬。

整個會場靜默沉重,竟然不得人叫價,這使得站在臺上聚光燈下的司儀顯出少有的尴尬,難道是……被他渲染過度了?

正在這時,視線裏忽然有個身影從座位上站起,然後聽到她高聲說,“兩百萬。”

兩百萬!

追光燈掃了過去,是——霍婧兮!!

她穿着淡粉色的長裙,頸項上戴着那條名貴的‘Mariana’鑽石項鏈,那是葉家準兒媳的證明。

她在這個時候她開價出天價,無疑承認了自己就是照片裏的人,承認了那段感情。

然而,沒有人為之感到厭惡,甚至多數人想為她的勇敢喝彩。

“霍小姐出價兩百萬!”司儀僵滞半秒後确認般的道,“還有沒有更高價?”

無人說話。

或許大家都覺得,這樣才是物歸原主吧。

看看霍婧兮,她站在那裏,美麗的臉龐神情堅定,像是神話裏的女戰神,她在捍衛着什麽重要的東西。

“兩千萬。”又一個聲音響起,帶着不難聽出的散漫。

兩千萬?開價的人瘋了嗎?!

三束追光燈在場中繞了幾圈,這才将倚在門邊的慵懶男子捕捉到。

在衆目認出他時,一切都變得理所應當了。

那是雷少傾,赫赫有名的雷家二公子,他居然也在D城!

這一夜真是驚喜不斷,又有人想起來了,雷二少與秦深親如手足,可是……為什麽他要和霍婧兮唱反調?

管不了那麽多了,且不算雷氏,光是他一個人的身家都比在場一半人的總和還要多,他看上什麽不可以?

兩千萬,一張名為‘光’的黑白照片。

在霍婧兮的無力放棄後,一錘定音。

雷少傾風度翩翩的走上臺,從禮儀小姐的手中接過照片,湊近麥克風,他微笑的說道,“兩千萬不止是一個數字,對我來說,它的拍攝者在創造它時,背後的意義更加重大,所以,我決定将這幅作品轉贈給霍婧兮霍小姐,以此表示我的誠意。”

堅持

萬衆矚目下,霍婧兮提着裙擺走上臺,大方的接受了雷少傾的贈予,并且,他們還友好的行了一個貼面禮。

一個為了朋友的名,一個為了過往的情。

雙贏。

慈善宴在雷動的掌聲中完滿落幕。

……

會場外的媒體大軍早就收到風,今夜最高價的拍賣品是一張黑白照片,賣出價格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照片背後的故事,還有那些錯綜複雜的人物關系。

快步行在停車場的隐秘通道裏,霍婧兮帶着幾乎能遮掉她半張臉的墨鏡,這還不夠,她還要将粉色大衣的衣領立起,生怕被溜進來記者的拍到。

助理尚可兒跟在她身邊,不時将雷達般的雙眼四處掃視,極具專業的警惕。

“新的酒店安排好了,我已經跟老王師傅說過,讓他先把車開走,我們坐另一輛車。後門走還是有遇上記者的可能,所有問題一概不答,記得要微笑。”

她是霍婧兮母家總公司的公關部經理,處理起這些事情尤顯得得心應手。

霍家從政,而霍婧兮母親孫家從商,與葉家的聯姻有着直接的利益關系,她的任務就是——掃清霍婧兮婚姻道路上的一切阻礙。

思緒罷了,她想想又道,“坦白說,剛才在會場裏,你的表現很好。”

霍婧兮頓了步,轉頭問她,“有沒有葉璟琛的消息?”

尚可兒微愣,餘光看向四下,“現在是不是這個的時……”

“你想知道他在哪裏?”秦悅背着小手從她們左側前方的走了出來,露出一個壞笑,她抱歉撇嘴,“我想你不會願意知道的。”

見來人是她,霍婧兮冷笑,“我實在沒心思和你們玩小孩子過家家的游戲,替我轉告安昕,如果她非要自不量力和我争的話,我很期待她下次的表現,今天晚上這一件,除開雷少傾的幫忙,只能算勉強及格。”

秦悅興趣缺缺的應她,“我又不是傳話筒,轉達這種事情你覺得有必要就自己去說好了,其實……”

她一蹦一跳的來到她跟前,道,“我就是想問你,你有跟我哥打過電hua嗎?”

給秦深打電hua?

霍婧兮委實不明白這壞丫頭的用意了。

……

夜深了。

安昕在天花亂墜的大哭一場後,被葉璟琛轉移到二樓的卧室。

洗了澡,換上嶄新的睡衣,她卷入柔軟的大床,被滿是陽光的味道和被子蓬松的質感所包圍。

這棟房子在兩年間定期會有人打掃,櫃子裏準備的新衣換了幾次,這些,她當然是聽他說的。

門打開,外面的光線向內擴大,葉璟琛舉着杯牛奶走近,安昕問,“你到底在堅持什麽?”

溫柔而情深

像葉璟琛這樣占盡天下美事的男人可以有千萬種堅持,但安昕并不認為那種可能會發生在她身上。

尤其是兩年前的她。

從床上翻身坐起,迎着他看過來的靜淡目光,她問,“我身上有什麽是值得你時隔兩年後還念念不忘的?”

葉璟琛連步子都沒頓下,直徑來到床前,将牛奶放在桌上,随後俯身,他将單腿跪在床頭,雙手撐在她身前,姿态如某種獸類危險靠近,“你真的想知道?”

黑色的眸裏蘊着淡淡的流光,他看她的眼神柔和卻冰冷,仿佛時時都在昭示一種……殘酷的所有權?

安昕往後避開了些,擰着眉頭道,“問你當然是想知道。”

她不喜歡他賣關子的表情。

“是嗎?”他挑眉,他倒是很享受她這副滿身防備,還要按捺下性子收起利爪的模樣。

“告訴你可以,我們來做個交易如何?在這裏住一個星期,和我一起。”

“你都把條件開出來了,就算我拒絕,你也會有別的方法達到目的,所以——”安昕對他無所謂道,“沒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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