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5)
。”
兩雙眼眸赤丨裸相對,無聲無息的碰撞,猜度,還有誰尖銳的抵觸……
半響後,葉璟琛勾起唇角,幽幽的說,“你的确和從前有很大的不同,但眼神裏還與我們初次見面時一樣,你看我時,就好像在祈求我……拯救你。”
安昕聽了他的話,先是難以理解的蹙眉,繼而抗拒的沉了臉色,确定道,“我想你會錯意了。”
他就知道她會這麽說。
“那麽我再告訴你一件事。”今夜葉璟琛格外的有耐心,“兩年前在秦家是我們初次見面,但我見你,是在五年前。”
“五年前?”
十八歲的她?
安昕好像意識到了什麽……
“沒錯。”葉璟琛語氣更為肯定,“那是在五年前的二月,蘇丹首都喀土穆。”
他收回身形端正了站姿,贈予坐在床上陷入回憶的人一記微笑,“那時你并不需要任何人拯救。”
因為那時她的身邊,有秦深。
藏在被子裏的手不覺向內收攏,她有些恐慌。
五年前……她沒想到五年前在蘇丹時葉璟琛也在,并且還看到了她,那麽他有沒有——
“早點休息。”說完這一句,他轉身走出卧房,留她一人在漫天回憶裏盤旋。
随着門被完全閉合,唯一的光源被隔絕在外,安昕陷入黑暗之中。
她側身傾倒,深陷進被子裏,然後摸出她的手機習慣性的撥出那個號碼。
嘟……嘟……嘟……
“你好,我是秦深,很抱歉我暫時不能接聽你的電hua,請給我留言……如果是婧兮的話,別擔心,我從來沒有生你的氣。”
你看,他連最後的留言都不是給她的,溫柔而情深。
秦深……
五年前……
時光在倒退。
五年前的二月,秦季同要親自前往蘇丹與當地的樹膠商人談續約事項,恰逢農歷新年,秦家決定舉家前往。
那絕對是安昕生命中最美好的一段時光,那亦是她最痛苦的開端。
無憂無慮的日子裏,秦深總是會扛着他的攝影器材,租上一輛越野車,載着她和秦悅四處游覽。
那兒有好多長相稀奇古怪的野生動物,偶時在公路上,你還得給長頸鹿讓路,若是遇到獅子這類猛獸,則必須保持絕對的安靜。
驚心動魄的一剎,往往更能凸顯後來死裏逃生的輕松和愉悅。
長達七百裏的海岸線上,一望無際的碧藍海水在耀陽下煥發出奪目異彩的光,淺海裏的珊瑚礁和魚群缤紛奇異。
美麗的蘇丹讓人丨流連忘返,她們樂不思蜀。
後來,秦悅因為熱感被迫留在酒店休息,每天外出的只有秦深和安昕,這讓他們之間原本就模糊不輕的關系有了更近一步的機會。
那時她十八歲,他二十三歲,任何愛情的開端,這個年齡剛剛好。
在同一屋檐下長大,對彼此了解至深,養女和長子之間的故事全城都在期待着,就連小小的秦悅都看出了他們在望着對方時,與旁人孑然不同的眼神。
他們雙雙出游,被誤認為是情侶時只微笑,誰也不解釋。
他對她體貼備至,她小心的接受他的好,偶時他會牽起她的手,在熱帶叢林裏,在金色的沙灘上,在夜晚的尼羅河邊……
偶時,她會在他拍攝動物和風景時為他擦去額頭上的汗,再得到他溫軟感謝的笑。
一切都在循序漸進中顯得理所應當。
可當他在酒店前情不自禁的親吻她,得到的卻不是祝福,而是剛好望見這一幕的舒娉的尖叫!
“我養你十八年,待你如親生女兒,從來沒虧待過你,你竟然勾丨引我的兒子?”
“要不是我們把你從孤兒院撿回來,你會有今天的一切?你的所有都是秦家給的,我給的,你就這樣來報答我?!!”
“我絕對不允許你們兩個在一起!除非我死了!!”
誰在耳邊咆哮,那麽歇斯底裏,那麽決然猙獰……
她在夢魇裏無法掙脫,蹙起的眉頭長久無法舒展,壓抑得太久,痛苦了太久,誰能來救救她?
時針指向三點,據說這是人心最脆弱時。
卧房的門再度被打開,葉璟琛走近,站定至床邊,身後的光使得他的投影正好将安昕籠罩。
她已然被困在夢境裏,将自己蜷成一團,雙手死死抓着被褥一角,口中不停喃喃。
他在沉默中看了一會兒,至深的眸光複雜流攢,最終什麽都沒有做,拿起那杯沒有動過的牛奶,轉身走了出去……
誰把誰唬得團團轉?
清早,安昕被手機上八點的鬧鐘鬧醒,葉璟琛已不在別墅。
他在客廳的茶幾上留下一張字條,龍飛鳳舞的幾個字言簡意駭:我中午回來,不要亂跑。
自大狂,冰塊臉,憑什麽命令她?!
把字條揉成一團扔掉,不亂跑她就不是安昕!
……
九點整,D城老市區的懷山公墓。
看到安昕從計程車上走下來,手捧白玫瑰靠在自己那輛銀色炫跑邊上的雷少傾登時從六神歸位,笑眯眯的迎上前去。
不遠處,還在猶豫要不要上前搭讪的兩個路過的女大學生失落轉身,原來有女朋友啊……
也是,長得好看就算了,還有跑車陪襯,怎麽可能沒有女朋友?
“小悅還是不願意來?”安昕的期待落空。
她還以為她那句‘逝去之人放在心裏懷念就好’只是随便說說。
那可是她的親生父母。
雷少傾無謂揚眉,“你也知道她的個性,好多心裏話都悶着不說,由着她吧。對了,你這眼睛是怎麽回事?昨天晚上哭過?”
事情不太對啊!安昕女王不是已經和眼淚絕緣了嗎?
女王接過花,轉身就走進公墓,酷酷的甩了他四個字,“劇情需要。”
“那……意思就是你把葉璟琛唬得團團轉了?”
其實雷公子更想問,他們到底有沒有那個那個……
唬得葉璟琛團團轉?
回想昨天晚上所發生的,安昕頓步想了想,中規中矩的評價,“一半一半吧。”
葉璟琛在五年前就見過她,這是最讓她介懷的。
到底看到了哪些,又是哪些讓他念念不忘,以至于三年後在秦家看了她,當即就允了他們的婚事。
這個男人比從前更難招架……
……
走進墓園,站定在兩座墓碑前,安昕将花放下,又動手把旁邊的雜草除去。
忙活了一會兒,她才站回原先的位置,沉默,以示哀悼。
雷少傾閑來無事将四周打量了一遍,目光落定在秦季同的左邊,不着邊際的笑道,“都說老市長和秦總交情好,死了都要挨在一起,沒準在下面的時候還能找兩個搭子搓幾圈牌。”
安昕好氣又無奈的斜眼掃他,“我知道明年送你什麽生日禮物了。”
他立刻會意,“阿深少爺的旁邊?成啊,那我還得把我的另一邊也買下來,我要左擁右抱!”
不用問,他的另一邊是留給安昕的。
“謝謝。”
“咱兩誰跟誰,甭跟我客氣!”
“那我就不客氣了,先把你的爪子從我肩上拿開,然後……”安昕說完威脅的話,神色變得憂心忡忡,“昨天晚上葉璟琛說,他五年前在蘇丹見過我。”
她見不得光
五年前的蘇丹。
在那裏發生的事是秦家每個人心口裏一道久難愈合的傷。
雷少傾收起臉上的嬉笑,正色道,“你擔心他看見你和秦深……拍拖?”
拍拖。這個詞只适合于戀人之間,可他們是兄妹,同父異母。
安昕嘆了一口氣,蹲身在秦季同的碑前,看向碑文左側下方,上面整齊而清晰的刻着‘長子:秦深。次女:秦悅。’還有‘養女:安昕’。
“我出生一個月後,我媽才把這件事告訴秦伯伯,并且還揚言如果我三個月大時不來領走我,就把我送進孤兒院。秦伯伯很愛娉姨,并且那時他們就已經打算要第二個孩子,是我媽破壞了一切。”
安昕一直堅持喚秦季同為‘秦伯伯’,她固執的認為這是對秦家還有舒娉唯一能做到的尊重。
誰讓她是見不得光的私生女。
這個身份讓她自覺可恥,而她的親生母親更讓她終生憎惡!
“原本那天娉姨只答應秦伯伯借捐贈的名義到孤兒院看看我,可是沒想到……”
命運在那時捉弄了所有的人。
五歲的秦深最先折服于她的微笑,而後秦季同按捺不住內心的喜悅,當着所有人的面請求舒娉:不如我們收養她吧?
看似巧合的意外,暗中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若非落日前的那一記吻被撞破,若非秦深緊緊抓着安昕的手,與她十指相扣,向他素來和善的母親铿锵有力的質問,“假使您真的那麽讨厭安昕,為什麽當年要收養她?為什麽讓我以為她是因我才存在?”
連秦悅都在旁幫腔,情真意切的懇求,“爸,媽,你們就讓哥和昕姐在一起吧!”
他們是多天造地設的一對,那一座城池都有目共睹!
當年的相遇美好如童話,除了用緣分來解釋,還能是怎樣呢?
答案往往比想象中殘酷千萬倍!
舒娉近乎瘋狂的向她優秀的兒子咆哮,因為安昕的母親與你的父親秦季同有過一夜丨情!因為你們是兄妹!你們在一起就是***********童話只存在于故事書裏,而現實往往會将那些美好在你面前揉得粉碎,告訴你,鮮血淋漓的才是真實!
那天晚上,舒娉心髒病突發,直到第二天中午才被發現,彼時身體早已涼透。
回國後,秦家匆匆為她舉行了葬禮,之後安昕去日本游學,秦深到紐約創業,秦季同因為妻子的死性情大變,秦悅的厭食症在那時開始生根發芽……
仿佛在一夜之間,世界黯然失色,只剩下黑白灰。
從痛苦的回憶裏抽離出來,安昕再度看定眼前碑文的內容,她加重了語氣,“這件事我不想讓任何人知道,秦家不能因為我而蒙羞。”
那是男人之間的約定
別再說什麽眼見為實,也許在那層浮華的表象下,掩藏的是世間最醜陋的面目。
雷少傾知道,安昕一直認為她虧欠了秦家。
她靜默的在內心對自己進行無情的審判,最後宣布終生獲罪,全然忘記了……她也是秦家人。
低眉望着她在秦季同的墓碑前平靜而沉重的模樣,仿佛在她單薄的雙肩上,屬于秦家那些就快被人遺忘的輝煌,統統被她沉默的擔負。
雷少傾心裏有隐隐可查的心疼。
回想五年前,那時他在紐約專心搞他的能源公司,斬斷家族能夠給與他的一切,完全靠雙手去打拼,竟然是……那麽難!
接到秦深從機場打來的電hua,他都快高興瘋了!
那天正好是七夕,雷少傾記得十分清楚,他開着在二手市場買來的那輛快要報廢的雪弗蘭,接了好兄弟之後,直奔唐人街。
兩個大男人擠在情侶成雙的火鍋店吃涮羊肉,還被老板誤認為是一對兒,附贈了一盤。
他對秦深說,自己從來沒有過過那麽窮的日子,但是很滿足。
他說他的雄心壯志,說他創業之路的艱辛,說他将來要把那輛破雪弗蘭擺在家裏做裝飾物,還說,他有個邪惡的記事本,上面寫滿了給他白眼看的人的名字。
最後,他啤酒喝到盡興時,忽然站起高聲怨念:祝天下有情人都是兄妹!!
結果是在一片情侶憎恨的目光下,一直沉默不語的秦深忽然起身……暴揍了他。
這件事雷少傾始終都沒有跟誰說過。
并非覺得丢臉,只是那天得知了秦家發生的事,他除了覺得太扯太狗血外,人生裏第一次嘆了造化弄人。
随後他對秦深說了一句無恥的話。
他問,“既然安昕是你妹,那我能不能追她啊?”
他是認真的。
秦深用挂彩的眼角斜視他許久,許久後他将手裏的煙彈出,同是用認真的語氣回答道,“如果你能做到一輩子對她好的話……那就可以。”
思緒從五年前的紐約回到D城的此時。
冬天的早晨,天色灰蒙蒙的。
不知公墓裏的這些靈魂,是否都能如生者所願那般安息……
雷少傾渙散的視線彙聚在一個人身上,還是輕松的語調,說,“我還以為多大的事,你放心,當年所有的記錄我都已經清除幹淨,連你在醫院的出生證明都僞造了一份,就算五年前真被葉璟琛看到了什麽,只要你咬死不認,他也拿你沒辦法。”
安昕擡起頭對他笑了笑,“謝謝。”
這個早上,已經說兩次了。
他難得紳士一回,“我的榮幸。”
誰讓我的好兄弟阿深說,只有一輩子對你好,才可以喜歡你。
去你大爺的葉太太
時間将至中午。
葉璟琛在停車場遇到的故友,其後兩人一起步入小區,驚喜的發現在他的別墅前,一位年輕的女士比他早到了一步。
他和身旁的人頓步在遠處,觀望安昕從她的大衣口袋裏掏出張卡,自如的在電子門前那麽一滑,‘叮’的一聲,機械的女聲施展熱情,“葉先生,葉太太,歡迎回家!”
她厭煩不耐的對電子門皺眉頭,随口道,“去你大爺的葉太太。”
之後大搖大擺的走了進去。
不小心撞見這一幕的葉先生毫無意外的黑了臉。
在他旁邊,有人忍不住噴笑,“你前妻的個性比起兩年前惡劣了很多啊……”
葉璟琛氣不順,眼色裏透着狠勁,“叛逆期到了,更要好好教。”
周玄南點頭以示贊同,“确實要好好教。”她話有所指,報複心早就在看到葉璟琛的那刻起開始作祟。
“順帶一說,我想她手裏那張卡不是你給的。”
“你怎麽知道?”他側目。
她揚了揚手中自己家的那張,“小區統一的黑卡,她那張是白色的。”
葉璟琛盯着她故作神秘的臉,再問,“你還知道什麽?”
周玄南撇嘴,“你沒看D城早報?昨天晚上我們周家第一次和政府合辦慈善宴,結果風頭全被一張照片搶去了。”
秦家壓着周家打了多少年?連故去之人都能風風火火的霸占頭條,她家老頭子氣得血壓飙升,在病房裏關了一晚才回到安全線。
從醫院回來,精疲力竭的周玄南就遇到了葉璟琛。
時隔兩年,上次他來的時候滅了秦家,這次呢?
盯着那張俊美卻過分冰冷的面皮,她心有顧忌。
再想之前是安昕進了他一直死都不肯賣的別墅……
周玄南不動聲色,繼續道,“小區用的是WW.E旗下的子公司研發的保全系統,雷少傾那個死宅在這方面有驚人天賦,你不會不知道他和秦深情同手足的關系吧?秦深沒了,雷二少接手替他照顧兩個妹妹——”
她拍響了雙掌再攤開,“這不是合情合理的事兒麽。”
葉璟琛聽後,自然而然的想起私家偵探給他的那份過于簡單的調查報告。
暗自留心着他的神情,周玄南心下滴溜溜的轉着,假使他這次來只是為了一個安昕,她相當樂意助他一臂之力。
……
安昕前腳跨進客廳,不到五分鐘,葉璟琛也回來了。
她橫躺在沙發上,手裏握着遙控器,不停的轉着臺,同時給了他一個大而化之的眼神表示:我知道你的存在。
莫名的,在電視機畫面的跳轉中,葉公子想起她剛才那一句……去你大爺的葉太太。
頓時,頭痛得無法形容……
D城老字號
看到葉璟琛定在玄關不動,望向自己的表情古怪,安昕看出些什麽,遂假裝關心,“你偏頭痛?”
瞧她那副肆無忌憚的樣子,他何止偏頭痛!
剛張了口,又聽她超級自然的問,“什麽時候吃飯?我肚子餓了。”
葉璟琛折起俊眉,“冰箱裏面的食材你沒看到?”他的語氣也不怎麽好。
安昕不以為然,保持懶到極點的躺姿,握了遙控器的手左揮揮,右揮揮,說,“有食材又怎麽樣?我是客人,難道不該是你款待我嗎?”
回應她的是葉公子媲美寒武紀的冷笑。
原來她不會做飯。
“起來。”他沉着臉命令,再補充,“出去吃。”
安昕聞言關了電視,幹脆的起身,撈起剛脫下的外套走到玄關處止步。
她站在高兩級的階梯上和他對視。
他有高挺的鼻子,他有深邃的眉眼,他有一張薄削無情的唇,他的笑容堪稱奢侈,偶爾展露,那也是……凍死人的冷笑。
半響,他問,“看出什麽結論?”
她投以遺憾眼色,郁郁寡歡,“我不會做飯也就算了,你也不會做飯。”看來他們天生就不是一對兒。
聽出她嫌棄的話外音,葉璟琛提唇,給出标準答案,“如果每個人都會做飯,這個世界上就不會存在餐飲這個行業了。”
為了促進D城餐飲業的茁壯發展,他請她去吃老字號灌湯包。
……
位于老城區的‘陳記’曾經是安昕和秦悅的最愛。
這更是兩年前她第一次請葉璟琛吃飯的地方。
那時候,他們兩家剛口頭訂下婚約,除了對秦氏的收購,葉璟琛在D城還有很多談不完的生意,他與秦家亦敵亦友,這讓秦季同非常緊張。
故此,剛從日本回來的安昕,被秦季同報以與緊張等量的期待。
早春的三月天,溫暖的陽光無法将彙聚在秦家足足三年的陰霾驅散。
安昕回國後亦是多将自己關在書房裏,極少出門,和她的那位未婚夫,也不過是在自家的後花園有過一面之緣。
對秦家的狀況,還有秦伯伯的期待,她了然于心。
無非就是一場沒有感情的婚姻,這是她應該為秦家做的。
記得那天早上将近十點,她突然接到一通來自葉璟琛秘書打來的電hua,對方說,葉先生想約她吃飯。
她一口應承下來,自告奮勇的說帶他去吃D城特色,定了見面的地點和時間,接着……她怎會想到自己會被打扮的問題困擾,然後無意外的遲到。
當她匆匆趕到約定的地點,停在老街區旁的那輛漂亮的黑色跑車已經被圍觀足足一個小時。
關于‘對不起’這三個字
兩年前的安昕還處于做任何事,對任何人都小心翼翼的狀态。
她一口氣小跑穿過馬路,來到那輛車前,在前座車窗緩緩下降時,不顧旁人的眼光,九十度鞠躬誠懇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遲到了!讓您久等了!!”
末了擡起頭,看清裏面那張殺氣十足的側臉,又是一驚。
從未等過人的葉璟琛很生氣,他雙手扶在方向盤上,用刻薄的眼光将滿面歉意的安昕上下掃了掃,随後露出招牌式冷笑,說,“別告訴我,你是為了這身莫名其妙的打扮,才讓我足足等了一個小時。”
莫名其妙的打扮?
安昕低頭看自己。
她許久沒有穿裙子了,外面那件鵝黃色的外套……已經不适合她的年齡了嗎?
還有腳上白色的高跟鞋,因為是三年前的,即便只穿過一次,可皮質還很硬,早就把她的腳後跟磨出水泡。
這是她盡最大努力的成果,雖然她遲到了,但她沒想到葉璟琛的脾氣會這樣大。
她張口想解釋,對上他盈滿盛怒的眸,脫口就變成了……
“對不起。”
該死的對不起!
肚餓中的葉璟琛完全被這三個字引爆了。
他看着手腕上昂貴的手表,用訓下屬的語氣,“我現在肚子很餓,四十五分鐘後還有個視頻會議要開,除了這三個字你能不能給我一點有意義的建議?”
他環視周圍,滿眼都是老舊的建築物,還有一雙雙沒見過世面的眼光投來,把他和他的座駕當作天外來客般看待,他甚至不搞不明白他可愛的未婚妻為什麽要約在這裏見面!
“那個……”安昕弱弱的說,“對街有家包子店很好吃。”
包子?
葉璟琛沒心情計較了,“上車。”
安昕留意着他的臉色,輕聲,“那裏沒有車位,你的車只能停在這裏,我們走過去吧。”頓了頓,她愁苦的再道,“對不起……”
“……別再說這三個字!”
當時的葉璟琛是怎樣的心情呢?
只安昕不知道,‘對不起’這句話在後來C市的葉氏總公司裏,一度讓衆人聞風喪膽。
他們年輕并且優秀到變态的總裁有名言一則:總是将‘對不起’挂在嘴邊的人是無能的,我的公司絕不允許這樣的人存在。
誰說對不起,誰就——滾!
而關于兩年前的第一次約會,以葉璟琛吃下三十只小籠包,外加一碗綠豆粥作為結束。
那天安昕被他可怕的臉色震得胃口全無,對‘陳記老字號’的包子再也鐘情不起來。
從遙遠的回憶裏拔回神,她和他已經坐在重新裝修過的‘陳記’的包廂裏。
貓捉老鼠的游戲
擡眼,安昕發現葉璟琛正看着自己,眸光中有相同的色彩在閃耀。
原來彼此之間還是有些相關的。
她臉上笑意未消,索性懶得掩飾了,一手撐在桌上托着腮,笑呵呵的看着那張狀似從容的臉,“我在想,那時你有沒有一種沖動,把我先揍成包子?”
葉璟琛不可置否,“我從不打自己的女人。”
說罷順手拿過一本新鮮出爐的雜志翻開看,顯然不想和她說兩年前他們第一次糟糕的約會。
他自大的潛意識裏那根本不承認那是約會!
——我從不打自己的女人——
自動屏蔽掉‘自己的’那三個字,安昕是見過他對女人動手的。
曾經她以為他很讨厭自己,新婚直到三周才有時間見一次面,還是午後他專門抽空和她吃飯。
那天她原本抱着攤牌的打算,假使他真的因為秦家和在D城生意勉強娶了她,反正婚禮還沒有辦,更沒有公之于衆,對她來說不過是再去一趟民政局的事。
到了午飯時間,她卻在餐廳外遇到舒娉的侄女。
女人之間總有無休止的戰争,舒依對三年前親姑媽的死耿耿于懷,眼下秦家有難,安昕卻嫁了葉璟琛,冷嘲熱諷是少不了,最後竟然動了手。
火辣辣的巴掌落在安昕的臉上,疼得她反映不及,眼淚就先落下來。
她連反擊的餘地都沒有,被人罵着‘野種’,那只惡毒的手再度揚起。
就在這個時候,是葉璟琛出現了,他抓了舒依的手,一句話都沒有,擡手就給了她一個耳光,狠狠地。
驚得安昕忘記臉上的疼。
那時她站在他的身後,看不見他是什麽表情,但他的背影就這麽映入她的腦海中,只要想起這一段,就會自動躍出。
暗自從驚心動魄的回憶裏抽離,安昕默默做着結論:葉璟琛這個男人,無異很護短。
不得不承認,她覺得他甩舒依的那巴掌……讓她很爽。
沒了想頭,安昕向葉璟琛看去,見他手中的財經周刊,竟然用昨天慈善宴上霍婧兮和雷少傾親密的貼面禮做封面,兩人共同舉着那張黑白照片,表情堪比影帝影後。
這周刊明明是財經類,做得像娛樂八卦,忒沒有職業道德了!
“你要看?”察覺她直勾勾的目光,葉璟琛大方的合上,準備遞給她。
只掃了兩眼,他已然發現是本沒有技術含量的東西。
安昕搖頭,她對那個沒興趣,只問,“為什麽你不問我選在昨天那個點給你信息有什麽目的?”
今天他大清早就出去溜達了一圈,不可能沒聽到半點風聲。
聽她問來,葉璟琛眉眼有了笑意,“這就沉不住氣了?”
安昕毫不吝啬的誇贊他,“是你太沉得住氣了。”
放下封面顯眼的雜志,葉璟琛連多餘視線都沒在那上面停留過,他将好看的雙手十指交錯,面向她說,“如果你認為出于某種我不知道的目的,破壞了我昨天出席慈善宴的行程,從而感到內疚……”
無所謂的對她展顏,他笑道,“那麽我可以告訴你,完全沒有這個必要。”
他根本就不想去,更別說什麽偕同未婚妻在公衆前第一次亮相。
安昕本想借機套出他對霍婧兮和秦深之間交往的事知道多少,可這男人的嘴緊得跟什麽似的……
不免,她感到少許氣餒,“也就是說你的目的達到了,我的目的對你來說就不重要了,對嗎?”
“對一半。”葉璟琛像個良師,好心提點她,“我的目的基于你的出發點而成為可能,但不代表我對你的目的不好奇。”
“那你為什麽不問?”她要氣死了。
“急什麽?”瞬間,葉璟琛從良師變成抓住老鼠的貓,不亦樂乎,“你不是在我眼前麽?”
人都被逮住了,他想哪時問不行?
把誰弄丢了?
游戲從她再度出現在他眼前起,就開始自行運轉。
她一步步的算計着他,他又何嘗不是見招拆招,以退為進?
那麽說到底,昨天晚上誰才是獲益良多的那一個呢?
主動聯系葉璟琛的人……是安昕。
包廂的門被禮貌叩響,穿着藍色唐裝的服務生推着餐車走近,将小籠包,粉蒸肉,蝦餃還有八寶粥這些小食放到桌上,布好菜之後,安靜的退了出去。
葉璟琛拿過筷子拆了包裝,先遞給她,再問,“還有什麽疑惑?”
擺的就是一張‘樂于免費為你排憂解難’的奸商臉!
安昕一手接過他遞來的筷子,一手抓起杯子喝大麥茶,悶悶的回,“沒了!”
他淡笑,對她的小脾氣頗不在意。遂為自己拆了雙筷,不客氣的在美味的蒸食中橫掃起來。
她暗自斜眸瞄去,見到的是一張笑意浮于面的好看側臉,不難看出他心情很好,‘很好’的原因是他以為他在這場游戲裏做了那只貓。
可是,這世上不會有自投羅網的老鼠。
她不動聲色。
……
午飯後,二人在‘陳記’閑坐飲去半壺茶。
之後……葉璟琛邀安昕去逛古玩市場。
鑒于昨天答應和他相處一個星期,她欣然陪同前往。
古玩市場就在老城區,離‘陳記’隔了兩條街,他們步行前往,剛到街口時,灰色的天空正飄起了綿綿細雨。
眼前是一條長得不見盡頭的小巷子,五米寬的距離,兩旁全是一個套一個的四合院,院裏有住家戶,也有直接改成古董店的。
院外,流動的小販白天早早的來占了位置,把各自的寶貝擺列出來,待價而沽。
內行看門道,外行看熱鬧,尤其古玩這種東西,現如今市面上假的實在太多,就算好彩遇到真的,保不齊還會擔上販賣文物的罪名。
跟在葉璟琛身後,安昕的想法很明确,她就是來純看熱鬧的。
她雖然在D城長大,可這條古董街還是第一次來。
沒想到寒冬臘月的天,這裏竟然會這麽的……人山人海。
人來人往間,幾乎是錯肩而行,本就不寬敞的巷子裏,兩旁靠牆處還被小販們占滿,于是真正能讓人行走的道路最多不超過兩米,并且你還得時時留心,不要踩到他們的‘無價之寶’。
安昕不知道葉璟琛為什麽會來這種地方逛,但他是奸商,奸商分秒必争,做任何事情都有明确的目的。
正想問問他此行為何,哪知擡眼尋去,才發現已經望不見那道她熟悉的輪廓。
作為本地D城人,安昕淡定的想,她……把葉璟琛弄丢了?
被‘小三兒’
定步在人潮湧動的古董街中段,安昕不禁發懵。
身前身後不斷有人與她擦肩,将她單薄的身軀推推擠擠,甚至還有人用眼神瞪她,沒事堵在路中央做什麽?!
她無奈。
确定自己真的把葉公子弄丢之後,摸向口袋裏拿手機,就在這時,身後忽然有人用一口純正的D城方言嘶聲——
“你個不要臉的臭婊丨子!又來找我男人鬼混,我今天非要撕爛你的臉!!!”
安昕錯愕回頭,一個挺着大肚子的陌生女人向她張牙舞爪的撲來!!
向、她、撲、來?????
她瞠目暗驚!可到底她的跆拳道是非常厲害的,在那女人的尖指甲将要滑到她的面皮時,安昕利落的向旁邊側身,躲了過去。
她強行閃身,撞得左面的人向腳邊的地攤壓去,幾乎又在同時,她伸出去的手拎住那人的後衣領,把他拽回原位。
牆根下那小販吓得臉色都發白了,他破布上擺的全是不知打哪兒刨出來的瓷器……
就這一推一擠再一救之間,安昕的身手讓才将襲擊她的孕婦傻了眼。
一時半會兒,四目相接,貌似都不在狀态。
“你認錯人了吧。”安昕沒多想就道。
她不知道自己犯了一個錯誤,她也壓根沒有預料到會在自己長大的城市遇到碰瓷的!
脫口而出的普通話讓孕婦瞬間戰鬥力飙升,她抓住安昕的手扯開嗓門大聲嚎啕起來,“大家都來評評理啊啊……我都八個月的肚子了,這個小狐貍精勾丨引我老公,我老公還說要和我離婚……”
她說得聲淚俱下,絕對的演員出身!
要不是情況不允許,安昕真想給她鼓掌叫好。
這會兒,她總算曉得自己遇上什麽事了。
周圍有人開始對她指指點點,連投過來的眼色中都帶着鄙視,還有幾個長相兇狠的大媽對她擺了一副随時‘路見不平,拔刀斬賤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