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6)
表情。
安昕想說一句方言為自己解圍,可那孕婦的分貝實在是大得驚人,幾乎是挂在她的身上撒潑耍賴。
更在這時候,葉璟琛從人群裏擠了出來,站到圍觀的最前方,露出風度翩翩的笑容,抱着手看她的笑話。
奸商是這世界上多麽讨厭的存在啊……
她還來不及瞪他,孕婦忽然‘哎喲’了一聲,松開了抓扯安昕的手,轉而抱着自己的肚子,冷不防就側倒在地,神情變得痛苦不堪。
按照這個節奏,是不是身下要流出一灘血才算逼真?
四周的大媽們吵嚷起來,不是要生了吧?動了胎氣?這年頭小三兒害人吶!明明長得挺漂亮一小姑娘,做什麽不好,非要做個三兒!
葉璟琛,你不厚道!
安昕百口莫辯,看看葉璟琛,再看看躺在地上一手抱着肚子打滾,一手還不忘抓着她腳的孕婦。
她土生土長的D城人都能遇上碰瓷那麽稀罕的事,心想待會兒出了古董巷子,一定要去給自己買一張彩票!
迎着她的目光,看熱鬧的葉先生會意的點了點頭,他也覺得這個事……該怎麽說?
點子太正!
“老婆?老婆!!!”人群中,誰心急火燎的喊着,擠了過來。
葉璟琛微擡起下巴示意安昕看身後,她回頭去,當即就忍不住松口罵了一句——靠!
碰瓷這回事,講求的就是逼真,有孕婦,怎麽能沒有婚內出軌的老公呢?
可是……
這男的也太他大爺的醜了吧!
安昕深深的無奈了,站在她正對面的葉璟琛已然失聲笑起來,不但對他前妻的審美能力倍感憂慮,旁觀的心情也變得更加濃厚。
男人來到孕婦前試圖将她抱起,随後站起來兇神惡煞的向安昕怒道,“不是喊你最近別來嗎?你居然動手打我老婆?!”
周圍摩拳擦掌的大媽們點了點頭。
嗯,小青年不錯,曉得先關心老婆,還有得救。
事已至此,安昕知道光辯駁是沒用的,真是人生難得有一次這種稀奇古怪的經歷,她淡淡然也抱起手,說,“動手又怎麽了?我腳都還沒動呢。”
男人和孕婦同時一愣,他們的慣用手法是:先恐丨吓,再敲詐。
從沒見過那麽淡定的。
大概是孕婦想起最開始效果不盡人意的一撞,便想開口提醒她的‘老公’。
抓住這一剎,安昕猛地傾身,狠狠把孕婦從地上拽了起來!
男人見狀想伸手去拉,卻得一只長腿向自己掃來,胸口被重擊,随着慣性往後退,被直接抵到了牆上,動彈不得了?
就在這個瞬間,安昕強行掀起孕婦的羽絨衣,将她肚子裏八個月大的半個籃球拉了出來!
畫面就此定格——
衆人親眼見證了這個‘奇跡’的時刻,之後,齊齊目瞪口呆。
尤其那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女孩兒,此刻她一只腿還高踢起,正正壓在那男人的胸口上。
一改面上随和的表情,她露出狠勁,對驚愕的孕婦抱歉的笑,“不好意思啊,傷着您的‘孩子’了。”
……
‘孕婦’和惡男剛被制服,警察叔叔緊随而至,把人拷走了。
沒了熱鬧可看,圍觀的人也就散了去,葉璟琛走到安昕面前,誠懇地說,“女俠厲害。”
她好氣又好笑,瞅着她衣冠楚楚的前夫,頓時心情很複雜。
明明她剛才很危險啊,他竟然站在旁邊看,太不厚道了!
女俠,勇敢點!
安昕想問葉璟琛為什麽不來幫忙,可事實擺在眼前,她一個人就完滿解決了,哪裏用得着誰插手?
沒話說,她只好往外走,去買彩票了。
心思裏琢磨,今天這個事情可以寫篇日記來紀念一下……
就在她讪讪轉身之餘,一只手忽的伸出将她抓住,溫暖寬厚的容納感霎時令她錯愕不及,再回頭看,葉璟琛巍然不動,站在她的身後對她綻出一個淺淺淡淡,卻極溫柔的微笑。
灰色的天飄着綿綿細雨,視線裏一切的輪廓都被暈化得模糊,可偏生,她看清了他分明的臉容。
本來就是一張讨極了女人歡喜的面皮,卻總是不會給善意的好表情。
初初時候唬了安昕,一度給她留下的映像是自大,脾氣暴躁,還有……沒事勿近。
尤為,他的到來把整個D城攪得天翻地覆,即便最後她成為了他的小妻子,也沒能阻止他将秦家瓦解。
那時安昕覺得,葉璟琛是一個不會有感情的人,他的存在只為了摧毀他人手中的珍惜,她打心底抗拒和他接觸。
視線落在他握着自己的手上,屬于他的溫度在不斷的傳遞給她,連他掌心的炙熱都霸道不容人拒絕。
這讓安昕無所适從。
于是只好垂下眼婕,狀似逃避。
葉璟琛卻沒有覺得哪裏不妥。
抓着她纖細的小手,觸及她的冰涼,還有她被抓住的瞬間不由自主的輕顫,他原本随性的動作變成了肯定。
“急着上哪兒去?東西都還沒買,我一個轉身你就不見了,真是個不讓人省心的。”嘴邊說着輕巧的話,他拉上她往巷子裏面走,于人群中。
安昕根本不習慣這樣的牽手,在她的記憶裏只有一個人曾與她十指相扣。
而葉璟琛,對于她來說未知太多。
她微蹙眉頭,嘗試着想收回,他沒有一點兒不自然,走在她的前面,像是一座會移動的山,将人潮從中分開,不讓她受到絲毫擠壓。
察覺她膽怯的退避,他輕輕勾了唇角,一邊不經意的逮着她,享受這份愉悅。
直至穿過古董巷最擁擠的地方,葉璟琛終于在一個四合院門前停下。
放開她手的剎那,他幾乎能聽見她松口氣的喘息……
轉身,柔和的微笑仍舊挂在葉璟琛的臉上,看了面前莫名局促的人一會兒,想了想,他喚她,“安昕。”
安昕擡起頭對上他含笑的眸子,滿眼茫然。
葉璟琛玩笑道,“你能輕松制服剛才那兩個碰瓷的……我沒有他們可怕吧?”
可怕?
她還沒來得及回應,得他寬慰的拍拍她的肩,語重心長,“勇敢點。”
她是他的獵物?
安昕僵愣了許久才向站在跟前的男人确定,“請問你是在鼓勵我?”
假使他覺得自己沒有那兩個碰瓷的可怕,為什麽還要讓她……勇敢點?
還有他鼓勵她的本質意義是什麽?
葉璟琛揚眉,冰山臉上溢出和藹可親的色彩,形容可謂驚悚!
他不回答她了,将目光從她身上移開,兀自推開旁側四合院半掩的門,走進去。
或許是被他那句語意不明的鼓勵亂了心神,也或許是他的姿态放得太懸乎。
安昕一直都知道,她和他是兩個是站在不同高度不同位置的人,他們看整個世界和對方的角度也不會相同。
起先她并不在意,不同有什麽關系?她幹嘛要在意啊……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麽,懷着怎樣不軌的目的,只要得到葉璟琛的寵愛,只要讓霍婧兮痛不欲生就足夠!
可當她一點一滴洞悉他的想法,随之而來的是不可置信。
竟在她未曾留心時,她變成了他的……獵物?
安昕感到恐慌。
她比任何人的清楚,被葉璟琛看上并不是一件好事。
在他走進四合院前,她沒多想就抓住他追問,“你到底想跟我說什麽?能不能直接點,不要暗示。”
她問話稍顯焦急,眉頭擰成結,定在他臉上的目光閃爍着複雜的光。
難道真的是她不經意流露出的渴望被拯救的姿态入了他的眼,引起了他的興趣?
他想拯救她?
可她早已不知道自己跌落到深淵的何處。
低首望向她扯住他大衣末尾的手,葉璟琛再擡眸看她,道,“昨天我們不是說好的?一個星期,今天只是第一天。”
才第一天她就招架不住了?
這樣很好。
……
早幾個月前,葉璟琛就在四合院的古董鋪裏預定了一個明清時期的鼻煙壺。
他對安昕說,他們家老爺子的九十九歲大壽要到了,今天就是來取這件東西。
經他提起,安昕才想起來,葉璟琛的爺爺是個老革命。
據說老爺子曾經參加過著名的中原大戰,為蔣系軍閥出了一份小力,到了內戰時期果斷棄暗投明,解放後,成為第二批被授銜為将軍的人物。
縱使不在高位也沒有實權,如今‘将軍’這個級別是去一個少一個,堪比國寶。
簡單的說,葉璟琛是響當當的紅三代,葉家在皇城也是相當有名望的。
并且很巧的是,安昕與葉家的國寶有過一面之緣。
他還帶她來買禮物……
“我能問個問題麽?”在葉璟琛寫支票時,安昕若有察覺,“請問……你家太上皇的生日是幾號?”
年紀輕輕腿法好
葉璟琛頭也不擡的回了‘下周五’三個字,安昕即刻在心裏想:今天是周幾來着?
旁邊有個好心的聲音提醒她,“今天周五。”
她愣住,仍舊不死心,追問,“那葉老先生是在哪裏辦壽宴啊?”
B市?B市離這裏上千公裏遠,她腦子裏已經有無數種拒絕不去的理由秒閃出現。
待葉璟琛寫好支票交給店鋪老板,接過那只放鼻煙壺的紅木盒子,轉手,他就交給了安昕,“你不知道今年D城主打紅色文化麽?”
“所以?”她茫然的接過盒子。
“老爺子答應出席紅色紀念館的開幕式,順便見見他的戰友,鑒于時間有限,今年的壽宴就在這裏辦了。”
一口氣說完,葉璟琛委以重任般的拍拍安昕的腦袋,“把禮物保管好,到時候由你交給他,方便讨他老人家的歡心。”
“請問你是在幫我着想麽?”安昕有種見家長的緊迫感。
她低頭看向雙手捧着的那只沉甸甸的盒子,單是考究的做工,還有磨得玉滑的雕紋,沒準這都是個文物……
葉璟琛被她頗為認真嚴肅的表情逗笑了,說,“我覺得我想得還不錯,你認為呢?”
旁邊,剛做了一單大生意的老板娘靠在玻璃櫃上樂呵呵的打趣,“你男朋友考慮得真周道,人長得也帥,我這鼻煙壺找遍全世界也只有這獨一個,你親手給老人家送去,第一印象一定高分!勇敢點!”
勇敢點……
安昕覺得自己被趕鴨子上架了。
……
走出四合院,她忍不住對身旁的男人一看再看,葉璟琛怕她憋出病來,大發善心道,“想問什麽?”
他知無不言。
安昕還在低眉打量手裏的盒子,仿似不在狀态,“你想我出席葉老先生的壽宴?和你一起?”
既然是紅色文化節,還是九十九歲這樣不得了的壽宴,一定會大辦的!
葉璟琛權當她開始緊張,‘嗯’了一聲,道,“不用想太多,你還記得兩年前麽?老爺子很欣賞你。”
“是麽……”安昕出神的點點頭。
關于兩年前,她倒是沒忘記。
自知搞砸了和葉璟琛的第一次約會,她想做出些彌補,可是後來的兩周他一直忙得不見蹤影,安昕以為他在躲自己,于是傻乎乎的跑到C市葉氏總公司去堵人!
機緣巧合下,被她遇到竊取機密的商業間諜從公司大門跑出來,一記漂亮的側踢,終結了一場差點爆發的危機。
這一幕,正好被路過的葉浦和看到。
——看不出來這個小姑娘年紀輕輕,腿法好——
當時,葉家老爺子就是這麽評價安昕的。
與愛無關
短暫回憶結束,安昕自娛,“真沒想到,時隔兩年還能讓葉老先生欣賞我的腿法。”
葉璟琛煞有其事的點頭贊同,“老爺子那個年代用武力說話,看到你的旋風腿,是有些共鳴的。”
為此安昕感到些許苦惱,“照你這說法,我和一個九十九歲的老人家有共鳴,我該高興呢,還是該傷感呢?”
葉璟琛再度拍了拍她的腦袋,說,“這位九十九歲的老人家是我爺爺,你和他有共鳴,當然該高興。”
她白目的看了他一眼,沒語言了。
手捧七位數的禮物,已然時刻準備好借花獻佛。
看她如此上道,他不由疑惑,“為什麽你不問壽宴上會有哪些人出席?”
她太淡然了,和此前種種小心翼翼的表現不相符合。
“我為什麽要問?”安昕直視他,悄然占了上風,“既然我已經答應了你,如何決定都是你的事了。”
葉璟琛興味的挑起眉梢,凝視她比平日更加如常的臉色,玩笑般道,“不怕我诓你?”
她聳肩,“那我也只能認了。”
誰讓他們有言在先。
安昕又道,“不過我相信你人品不會那麽差,更不會那麽閑,專誠花時間來诓我這個人。”
“覺悟不錯。”葉璟琛稍顯意外,話語一轉,他再道,“但你為何認定我不會花時間來诓你?”
假謙虛的笑僵在她臉上,“葉先生真是……太看得起我。”
“你知道就好了。”
“那我們能不能不要像門神一樣站在別人家四合院門口?”
“可以。”往來路的方向看看,他像之前那樣自如的牽起她的手,“先去買張彩票。”
……
晚飯照舊在外面吃。
大冷的天,吃火鍋最合适不過了。
期間葉璟琛正以顏色從專業角度分析,就算兩個人誰也不會做飯也不是問題。
一來他很有錢,下館子省時省力,不高興出門還可以叫外賣。
二來,沒人做飯就避免了買菜、飯後洗碗、收拾廚房等等一系列的争執糾紛,你看,社會都和諧了。
安昕對他那套歪理不予置評。
一來她才發現他這個人除了天生自大愛擺臭臉之外,還挺幼稚的。
二來,雖然她一直認為和喜歡的人一起買菜做飯是種生活樂趣,可她從沒想過這種樂趣會在她和葉璟琛之間發生。
她沒有理由拒絕他給與她的一切,之所以留在他的身邊,本就與情愛無關。
或許這對葉璟琛來說不公平,然而生活和現實本就沒有‘公平’可言。
她內心深處惶恐成為他的獵物,可若是沒有引起他狩獵的興趣,又談何讓那個女人一嘗痛苦的滋味?
‘也許’很危險
在‘新婚別墅’裏住了五天,安昕和葉璟琛相處融洽。
身在同一屋檐下,他們在無形中達成某種共識,有些人和事絕不輕易談及。
而在那之外,大可暢所欲言。
多數時候他和從前一樣有處理不完的文件,談不完的生意,安昕借了他的電腦做自己的研究課題,然後到了吃飯的點,二人便有商有量的讨論D城哪家飯館好吃。
晚上他會請她小酌一杯葡萄酒,酒窖裏有兩桶是頭一年他親自釀的,口感很不錯,只有了先前的教訓,安昕再不貪杯。
酒後吐真言這句話不假,她自知其中厲害,所以堅決不讓葉璟琛用同樣的手段将她二次攻陷。
由是後來他也察覺了她的戒心,嘆息說她防他如防賊。
安昕則正色回應,就算是賊,那他也是江洋大盜級別的,防着太應該!
這幾日葉璟琛并非時時都與她在一起,先有應酬的兩天他都先同她說明,晚上回來時還會給她帶上一份美味的宵夜。
他們工作的時候互不打擾,晚上入睡各住各的房,有一條看不見的界限始終橫在彼此之間,誰也不逾越。
也許她認為根本沒有這個必要,也許他覺得,還沒到跨過去的那一天。
‘也許’是個危險并且搖擺不定的詞彙。
……
這天晚上葉璟琛被D城商會主席邀請參加一個交流酒會,雖然他像先兩次那樣盛情邀請安昕和他同去,不過,得到的回應都是一樣的。
夜了。
安昕剛從她這學期完成不到一半的研究課題裏解放出來,秦悅的慰問短信便來了,帶着一貫老成的語氣:和葉大灰狼的同居生活如何?
她随手回:比起跟大灰狼相處,我更擔心你太早熟從而無法享受純真時代的樂趣。
這次換秦悅無語:我快十七歲了。
十七歲,在地球上的好些地方都能當媽了!
走到小花園去透氣,安昕在長椅上坐下,回道:明天我和他去機場接葉老。
那邊沉默了十分鐘才有反映,秦悅小激動:恭喜你啊這麽快就見家長了,還是大家長!
末了她感嘆:啧啧,前妻的殺傷力……有沒有罪惡感?
安昕沒法反駁,笑着在手機按鍵上輸入心情:這不是明擺着的事麽,只有他愛我,我的目的才能達到。
秦悅的回話讓她吐血:嗯,你說得對。人家說愛你的時候你不讓人付出,他怎麽能明白什麽叫做丨愛的代價?PS:今天我和雷公子看了一場電影,這句臺詞真犀利。
安昕也覺得好犀利……
愛的代價麽?
葉璟琛對她?
安昕不是很确定。
一杯暖暖的紅豆沙
怔怔然時,手機又震了震,秦悅繼續說:沒人規定你要報仇就不能和那個誰在一起,這兩樣本來就有連貫性。
最後,她正常發揮補了一刀:用不着感到罪惡,你還有備胎雷公子。這年頭肯陪心上人的妹妹看愛情電影的男人不多了,他傻傻很天真,你和葉璟琛好不成,還可以考慮一下他。
安昕看着這條信息愣足十分鐘!
她知道秦小姐一向冷靜自持情商高,但身為其姐……還是難免被小小的震了一番。
收起手機,擡頭呼吸時,天空開始飄起小雪。
洋洋灑灑的純白雪片在夜空滑出優美翩然的弧度,她将手伸出攤開,想讓它們落到自己的手心裏。
可當那些調皮的精靈接觸到她手心的溫度,便意料中的融化了。
明明她知道會是這個結果,那為什麽還要伸出手去呢?
再說就算真的把雪花抓在手裏又能如何?
很多的東西,不正因為抓不住,所以才稀貴麽。
人啊,真是矛盾複雜,屢教不改。
她思緒正亂,翻飛不止,全然沒注意到身後玻璃窗裏,有個男人在靜默中看了她許久。
許久後,他悄然行出,來到她的身後,将那杯外帶的熱飲順勢放在她伸出的手心裏。
安昕倉皇回神,仰頭轉去,就看見了葉璟琛。
他還穿着灰色羊絨呢子大衣,軍裝風,細條簡單大氣,厚重的質感将他身形的輪廓勾顯得棱角分明,英俊之外還有幾分類似軍官的帥氣。
他像是從時裝雜志上走出來的男模,又像是槍戰電影裏那類退役的神秘特工。
那時不時就爆發的惡劣性格再不稱她的心也好,終歸是賞心悅目的。
再看向已握在手裏的杯子,一股紅豆沙的甜味盈鼻而香,略高的溫度沿着杯壁透出,刺刺的,卻暖了她的手心。
身後的男人主動繞上前,在她旁邊落座,說,“回來的時候看到路邊有賣,就買了。”
白色的搖椅随着他座下有了輕微的晃動,安昕立刻聞到他身上未散的酒氣,遂側頭看了他一眼。
他似乎沒所謂,沉淡的眸子出神的盯着前方,說話的語氣輕描淡寫,在他的手裏也握着一杯紅豆沙,坐了一會兒,他便兀自揭開杯蓋,一口口的開始飲。
好像在醒酒。
“你喝了很多?”安昕問,又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這才十點不到。
葉璟琛‘嗯’了聲,餘光望見她瞄了時間後露出的詫異表情,他揚眉道,“難道你沒發覺我每次應酬都在十二點以前回來的?”
今天是比前兩次還早了些,大抵是厭煩了那種場合吧。
但他先前的那句話,又與這種厭煩感沒有太大的關聯。
你不是來真的吧?
雪在漫天的飄散着,風很輕,這樣的天氣其實并不算很冷。
深寂的夜空因此更顯安寧。
身後客廳的燈光從那片落地窗中滲了出來,将小花園一片空間照亮,也順帶将外面并肩坐在長椅上的兩個人的身影拉得更近。
眼前的草地如初春一樣蔥綠,明明周遭正在上演冰天雪地,視線裏卻又那麽生機勃勃。
手中的紅豆沙不遺餘力的散發着它的溫度,暖了人心。
每次應酬都在十二點以前回來。
他幹嘛要同她強調這個啊……
安昕想笑他把自己當男版灰姑娘,開口變成不明就裏的詢問,“請問你是在跟我報備麽?”
“不算。”葉璟琛很直接,“不過不知道為什麽,想留個好映像。”
身為別人口中所言的天之驕子,他從小對商道耳濡目染。
精于計算與遺傳基因有關,怎樣将財富變得更多,更龐大……那仿佛是他天生本能。
他擁有很多,但不一定都是他想要的。
他自命不凡,那也只因他有足夠的能力,這點簡直毋庸置疑。
可是,他已經許久沒有萌生過那樣一種期待了。
他說不清楚,但落空感确實存在。
不管是做成一單多大的生意,還是得到父親稀貴的認可,葉璟琛發現,這些都不足矣填補缺掉的那個地方。
這讓他很不舒服。
直到安昕再度出現在他面前,打破了他平靜且乏味的生活。
他對她的關注,從刻意的漠視,到無法違心的追逐。
沒完沒了的無聊應酬裏,他恍然察覺在與人碰杯寒暄時,腦子裏想的僅僅只是一個人。
剛才他驅車回來,看到路邊有賣紅豆沙,想起誰說過D城最有特色的冬飲就是這個了,尤其在下雪天喝上一杯,實在是溫暖。
于是他第一次買了從前嗤之以鼻的路邊攤的東西。
他站定在客廳的落地窗裏看外面的她的背影,忽然之間,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久違的期待再度卷上心頭。
他的思路愈漸清晰。
而此時,坐在他的旁邊那個女人卻嬉笑說,“你不是來真的吧?”
她顯然不信呢。
葉璟琛眯了眸睨她,笑意在深眸底出閃爍,“為什麽不可以?”
他這一句,結結實實的将安昕噎住了。
兩人四目相對,她怔怔然,他坦蕩蕩。
酒意作祟?
看來奸商也不能貪杯啊……
安昕迅速調整好自己的步調,望着他狡黠道,“你想拯救我?”
葉璟琛絲毫不含糊,黑眸裏沉沉的,什麽也照不進去,“如果我說我已經決定了,和你需不需要被拯救,和我要不要拯救你沒有關系,你該怎麽辦呢?”
愛的代價
來得太容易了。
聽了他的話,安昕如是想。
她想要的正是他的感情,他的全部,最好他的目光永遠都落在她的身上,飽含着深情,那麽……霍婧兮必定生不如死。
安昕還需要誰的拯救嗎?
她只能對他說,“如果你決定了,我承認我确實沒有辦法。”
“就這麽認命了?”葉璟琛的懷疑恰如其分。
五年前的安昕恬然美好,兩年前的安昕小心翼翼,現在呢?
雖然對他來說她确實很渺小,可這并不代表她會逆來順受。
她骨子裏的叛逆和倔強該統統爆發了,如若不然,她在隐忍什麽?
安昕眼都不眨半下,“你不相信我會認命,很想我做出點什麽來反抗?”
葉璟琛回她一記‘難道你不會’的質疑眼色,卻是期待的說,“人生需要一些挑戰才不會太無聊。”
真是葉氏标準答案。
安昕低頭笑笑,他将她當作挑戰呢,這本身已是一件了不得的事情。
“那你可以告訴我,為什麽是我嗎?”到現在,她還是不太敢相信,就當是她對自己沒信心好了。
葉璟琛雙手放在腿上,前傾半身,雪夜襯托了他極其冷靜且俊美的臉容,他幾乎沒有思考,自如的說,“我這個人沒有看上去那麽挑,我覺得是你,那麽就是你,沒有那麽多為什麽。”
他的标準自然為他自己量身打造。
只要他看上了,一切都好說,看不上的,說再多都沒用。
他挑的是他的雙眼,他的心情,他的喜好和感覺。
只要他決定‘就是了’,那就去占有,去掠奪,所以安昕才說她沒有辦法。
她帶着明确的目标自投羅網,對他的‘肯定’暗自愉悅,她……不需要應對的辦法。
“我剛才和秦悅發短信,她說她今天看了一場電影,裏面有一句臺詞說:別人在說愛你的時候你不讓人付出,那個人如何明白什麽叫做丨愛的代價?”
話音還沒完全散開,葉璟琛就沉聲笑了起來,“我好像還沒對你說過‘我愛你’這句話吧?”
安昕對他連翻兩個白眼,“你可以把着重點側重于‘代價’兩個字。”
“你是在提醒我小心栽在你手上?”
他有揮霍不完的財富,他是唯利是圖的商人,對得失要比一般人看重,也更敏銳些。
“任何事情都有代價。”他說,同時更加确定,“并非所有的代價都能用金錢來衡量。”
“覺悟真高。”她欣賞的看他,“但還是沒抓住重點。”
葉璟琛虛心請教,“願聞其詳。”
安昕繼續道,“我的意思是,你會不會栽在我的手上對我來說并不重要,你對我的好我亦不會拒絕。”
‘錯過’和‘失去’
‘錯過’和‘失去’,你比較不喜歡哪個?
在葉璟琛吻她時,她懵然間想起了這個。
關于這句話,最初是緣何而來呢?
誰在她的記憶裏長久桓橫,占據着牢固無堅不摧的位置?
她閉上眼努力的搜尋,繼而一幅畫面在她腦海裏逐漸彙聚成型……
同樣是一個類似今夜初降白雪的晚上,秦家,于書房內。
燃燒的壁爐抵禦了寒冷,風雪在窗外肆虐,卻格外凸顯了這間書房裏的舒适與安寧。
秦深坐在寬大的書桌前,專心埋首他的文件,安昕則占據了離他最近的那張單人沙發。
她盤着雙腿縮在上面,手裏捧着秦悅看剩下情感雜志,上面讨論的正是這個話題。
‘錯過’和‘失去’,她在兩者之間猶豫着,徘徊不定,看看雜志,又看看秦深隽秀爾雅的側臉,她想問他,又怕打擾他。
無疑,她被這問題難住了。
若說錯過,過去便不可再追,即便能夠追回,也和從前不同,那定是無法形容的遺憾。
然而要說到失去,原本已得到的,就算不喜歡,失去也會令人難過。
兩種她都不喜歡。
假若當初在孤兒院時,她沒有在那一天被送去,秦深更沒有想要作弄她,他們定然會錯過。
再提及失去……
沒征兆的,秦深忽然擡頭來對她露出一抹暖融融的笑,“怎麽了?”
她在控制不住的心跳加速裏匆忙低頭,借那本雜志擋住了自己的臉,“沒事!”
被隔絕在雜志外的秦深道,“那有事就同我說,我在這裏。”
安昕悶悶的應了一聲,心想,真奇怪,我當然知道你在這裏啊。
他一直都在她的身邊,從她三個月大時被秦家的人從孤兒院帶走,他就沒有離開過她。
他們早已成為彼此的習慣,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只是那時,聽了他那樣一句狀似廢話,安昕忽然覺得好溫暖,因為,秦深在。
只是,那時……
她以為‘失去’和‘錯過’都不可能發生在他們之間。
她從不知道,原來失去秦深是一件這麽痛苦的事情,而之餘錯過,從他們出生起,就被一個叫做‘血緣’的東西注定。
回憶總是帶着昏黃模糊的質感,在歲月漫不經意的侵蝕裏由生動變得蒼白,最後,只剩下一幅幅殘缺不堪的畫面,就像是盛開在牆根的薔薇花,嬌豔之後,唯有徒添悲傷敗落的命運。
長椅前後微漾着,葉璟琛松開了安昕的唇,臉容近乎相貼,他肯定道,“結論是?”
他知,她在拿他與秦深做比較。
只因他看見了,五年前的那個傍晚,落日的餘輝灑滿大地,在酒店的正門外,在橙紅的背景中,一對情侶相擁相吻,那畫面在他眼裏竟然是十分的美好。
可惜他還沒來得及仔細欣賞,一聲尖叫擊碎了一切。
後來是如何,葉璟琛沒有仔細探聽過,只偶然中得知秦家遭逢巨變,再見到安昕,又過了兩載。
那時的她已沒了他曾在蘇丹偶見時的自然和生動,他深深的覺得,她望向他的眼神裏,充滿了求救的訊號。
歲月是一條會蠶食人心的河流,随着流動的河水,将人的本質,初衷……毫不留情的帶走,最後剩下的又能有多少呢?
提及秦深,安昕沒有像前幾次那樣抗拒,反而,她擡起手輕觸葉璟琛俊削的臉頰,嘗試着靠近他,說,“算不上比較,因為沒有可比性,但你可以給我看看你的不同。”
他的不同?
人總是會不同的,更之餘這世上已經沒有秦深這個人,确實沒有可比性。
但,葉璟琛仍然活着。
挑起一抹蠱惑的笑容,他看着她動人心魄的雙眼,問,“你确定?”
不等回答,他将她抱起,離開小花園,又說,“那我們換個地方。”
無論是‘錯過’還是‘失去’,葉璟琛都不喜歡。
曾被他錯過的他會重新找回,然後緊抓在手中,捆綁在身邊,永遠都不允許失去。
他是個蠢男人(第二更)
D城有那麽多家餐廳,而這家餐廳裏又不止一處有衛生間,可是安昕還是和霍婧兮在這裏遇到了。
或許這就是常說的:無巧不成書?
她們幾乎同時從隔間裏走出來,然後對視,意想不到的眼色齊齊從眼底掠過,再一齊恢複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