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8)

沒有必要對她道歉,撇開了那層血緣關系,安若玥女士之餘我來說什麽都不是。”

“連自己的親生母親都不……”

舒依話沒說完,安昕猛地厲色望向她,同時手擡起,與她剛才的動作一樣,耳光落在臉上,她在驚叫聲中往後退了數步。

再站定,那張忘形的臉已然泛出鮮豔五指印。

“你竟然敢打我?!”捂着自己的臉,舒依将哭不哭。

這一記着實挨得太狠,疼得她耳邊都在嗡鳴!

但要她再撲上去,明明安昕是一個人,觸及她寒到骨子裏的眸光,她卻也不敢了。

“那又怎樣?”淡笑了聲,安昕忽然覺得痛快了許多。

既然早就一無所有,她還怕失去麽?

睨着氣焰全無的舒依,她全然不屑,“雖然打你是件掉價的事,不過,我也實在不能容忍任何人欺到我頭上,這是你自找的。至于你——”

目光重新回到安若玥的臉上時,再沒了之前情緒。

愛的反面并不是恨,而是淡漠,況且安昕總算知道了,她并不愛她的親生母親。

從來沒有過。

“你要如何生活是你的事,我不會打擾你,但請你別對我的一切指手畫腳,對于你生下我這件事,我從來沒覺得感激。你更不用對我的人生做任何評價,我不需要,而你也沒這個資格。”

話畢,安若玥無波的眸中有了輕微的起伏。

是詫異,是錯愕,是欣賞?

還是在被施與了同等的否定後,所表現出來的不能接受?

“安昕,為什麽你不能和安姨好好相處?”霍婧兮向前邁了一步,将好人的角色扮演到底。

側眸去,安昕冷聲,“需要我也給你一耳光,告訴你不要多管閑事這個道理嗎?”

霍婧兮微有一怔,看似無害的臉上有些許不解。

但她無疑是善良的,并且在這一時異常勇敢。

少許退縮之後,她灼灼的眼堅定的迎上安昕,維護着身旁和她毫無關系的女人,“如果你認為這樣做我就不會再多說,那你大可以試試!”

安昕連猶豫都沒有,擡起手時,看得心急的顧染張口想提醒她什麽。

只在她剛做完擡手的動作,纖細的手腕就被人緊握住,制止。

緊接着,霍婧兮露出害怕卻不退縮的表情,直直望住站在安昕身後的男人,眼裏霎時流轉出柔情,嬌弱的喚了一聲,“璟琛……”

她知道他不會不管的。

早在安昕兇狠的對待舒依時,這個男人就已悄然而至,站在不遠處景觀這場女人之間的戰争。

也因為他的介入,氣氛再度僵滞。

安昕想從他的牽制中掙脫,他就非要将她拽在手心裏。

無形中的對抗,她不是對手,只能将頭倔強的撇向一邊。

而他雖有些許愠怒,不知他在惱火些什麽,可,終歸是沒舍得放手的。

霍婧兮望着,心裏又開始滴血了。

“他就是你的未婚夫,葉璟琛先生?”

安若玥無視了那一幕,笑着同霍婧兮說,“真人看上去更加優秀,和你很般配。”

“只可惜有人太多餘!”舒依站在遠處,不敢靠近,嘴上卻不饒人。

“誰?”安若玥笑着問,把安昕生生無視,“可是在我看來,葉先生和婧兮……”

“鄙人與霍小姐有沒有關系,都輪不到你來插嘴。”葉璟琛不給面子的回絕,話語中的冰冷,蓋過這裏的所有人。

“璟琛,她是……”

“她是誰與我無關。”

打斷霍婧兮的話,葉璟琛看她的眼色顯然不悅,對她佯裝可憐更不為所動,“關于和你訂婚的那件事——”

他話說到一半,側首示意身後的男人。

那人正埋首于臂彎裏攤開的記事本,餘光接收到訊號,頭也不擡道,“小葉先生并沒有出席訂婚儀式,從他本人的立場上來說,既然沒有出席,他便有絕對否認和否定的權利。但考慮到霍小姐的家世背景,還有孫家與蕭家在海外的發展前景,假使小葉先生打算結婚的話,霍小姐會至少會在他結婚對象考慮範圍的前三之中,我這麽說您能明白嗎?”

黎正商擡起他文質彬彬的臉,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鏡,笑裏是三分客套,六分警告,還留了一分餘地。

才剛占了少許上風的霍婧兮被連消帶打,訝異的睜大她還帶着楚楚可憐之色的眼,無法做出回應。

無需她回答,黎正商看向那位****人和舒依,再道,“所以,在我BOSS還沒有表态之前,請您和您身邊的人适當約束言行,畢竟您是公衆人物。”

他頓了一頓,笑意又深了些,說,“剛才,很難看。”

霍婧兮被他這句話傷得體無完膚,連身形都有輕微的晃動。

“既然是這樣,我們今天就先告辭了。”還是安若玥拉了她一把。

忍一時風平浪靜,因小失大太不值。

這個道理誰都懂得的。

“抱歉。”霍婧兮迅速調整了情緒,對葉璟琛道,“是我失态了。”

男人不語,看着她的眼神裏都是驅逐。

她勉強的僵笑,再對被曬在一旁許久的顧染道,“二十八號我父親與安姨的婚禮,記得與哥哥一起來。”

局促中的顧染條件反射的點了點頭,視線直勾勾的定在安昕臉上,連移開都忘記。

她沒想到事情會是這樣複雜,二十多年的人生觀都要被完全颠覆了。

末了各自離開,只剩下還被葉璟琛拉住的安昕。

“你可以放手了。”她仍不多望他。

斜下的視線盯着身側的某處,垂下的眼皮掩不住無望的黯然。

随後,葉璟琛動作溫柔的扳過她的臉,細細看她紅腫的臉頰,也因這個動作,彼此的視線相觸。

他的還是那麽冷靜,而她千瘡百孔,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堡壘幾乎要坍塌完全。

替她別過耳邊的碎發,他嘆息的說,“你看起來好像需要安慰。”

沉厚的話音,語氣裏蘊藏着細小,卻不難讓人察覺的溫度。

他想關心她,呵護她,給與她所需要的溫暖和一切。

他完全有這個能力。

安昕在發抖。

但她無法像昨天那樣不帶感情的拒絕他了。

曾經她将他視為生命中的救世主,渴望他身上的光輝将她籠罩,她是嘗過他保護他的滋味的。

半開半啓的唇有話語要吐露,只差一點點……

葉璟琛的深眸卻倏的轉冷,繼而殘忍的笑了,他愛莫能助的說,“可惜我不是秦深。”

只一句,挖空了誰的心?

秦深已經死了,這世上再沒有這個人。

……

看着他線條堅硬的背影走遠,消失在通道轉角處。

原本萦繞在眼眶裏的那些細碎又矯情的東西猶如潮落,緩慢的消退。

那個會為你擦眼淚的人已經不在,所以,不要哭。

“安昕。”黎正商叫她。

他們是認識的,早在兩年前。

在他身旁已經恭敬的站了一位類似主管的地勤人員,“她會帶你去處理你的傷。”

簡單的交代完,見安昕沒有要動的意思,一改此前的笑裏藏刀的臉色,黎正商正色道,“葉璟琛是個驕傲的人,能做到這個程度已經相當驚人,你……好自為之。”

說完,他便也離開了。

“安小姐,請跟我去醫務室吧。”女人友好的說。

安昕好似将自己關在了密閉隔絕的空間,半響才輕聲說,“不去了,麻煩你幫我訂一張最近飛蘇丹的機票,謝謝。”

只是在如此時候,我想去一個離你近一些的地方。

……

夜又深了,D城的雪如約而至,這些純白的精靈是如此通情達理,總不會落得太多,但總會給人帶來驚喜。

蓮葉大廈唯一的一家酒吧在地下三層,周玄南和朋友走進來時,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吧臺邊的葉璟琛。

今天他還是一個人。

她站在後面不遠處将他細細觀察了一番。

他坐在木制高腳凳上,卡其色的毛衣很襯他的膚色,為他冰冷的背影平添了一點屬于成熟男人的性感。

他将脫下的大衣就近放在旁邊左側的位置上,他的右側是轉角,誰想和他搭讪就只能站着。

在周玄南的身側,幾個年輕漂亮的女孩兒正在讨論着如何接近他。

這樣一個無時無刻不引人注目的男人,到酒吧來喝悶酒都是種罪過。

看了會兒,她讓朋友先去包廂,走到葉璟琛的旁邊去,叫酒保給自己來一杯伏特加。

“一個人?”她假意邀請,“我和朋友一起來的,要不要一起?”

葉璟琛半趴在吧臺上,酒吧昏黃光線把他的側臉暈染得有些模糊。

他沒看來人,也不應她。

生人勿近的态度在周玄南的意料之內,遂,她再說道,“你和安昕還沒和好吧?”

這回,葉璟琛總算肯移眸看向她了。

“我是怎麽知道的?”周玄南笑容可掬,自問自答,說,“昨天我回家的時候看到安昕站在門外猶豫不決,我問她為什麽不進去,連問了兩次,她都沒有說。所以我想你們大抵是鬧了別扭吧。”

葉璟琛聽之後便動了容,“為什麽你昨天不說?”

哎呀,竟然還與她說話了。

周玄南小姐成就感十足,“昨天你對我的态度太不友好,再說我也沒有那個義務一定要把我看到的告訴你。但是——”

但是?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安昕露出那種表情,雖然我們算一起長大的,但卻不是朋友,過往秦深将她照顧得很好,但秦深已經沒了,真遺憾。”

她的價值

周玄南這句‘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安昕露出那種表情’成功的吸引了葉璟琛所有的注意力。

哪種表情?

他沒想到昨天晚上她真的回來過。

更意外的是,假使他早些因為那陣說不清又道不明的煩躁感出去打開門,或許就能見到那個‘表情’。

事實上,單是安昕昨晚出現這一點,足夠讓葉璟琛心裏那朵被冰封住的花稍稍的綻放少許弧度。

雖然他沒看到。

可周玄南看到了。

“我現在可以坐下了嗎?”她目露狡黠,為自己争取了一個與之相當的平行位置。

葉璟琛一言不發,探手抓過自己的外套交給酒保代為保管,随後将周小姐請入座。

商人之間的對話總會圍繞着利益。

只此時此刻,周玄南開始猜測,不知道安昕在葉璟琛的心裏有怎樣的價值。

一口氣把伏特加悶掉,她擰眉嘆了聲過瘾,又點了一杯,這才側首看身旁的男人,他已顯出不耐。

吊足了胃口,她道,“這座城裏的人,沒有一個不曉得秦家。早年我爸和秦伯一起做生意打天下,到後來就變成了競争對手,秦伯實在太有一手,而秦深……”

想了想,周玄南腦子裏慢慢彙聚出一張表情柔和的臉容。

“秦深是那種對任何人都謙和有禮,但實際上野心不小的男人。”

簡直盡得秦季同的真傳!

葉璟琛聽了之後問,“他是你早期的假想敵?”

他的神情沒有之前那種模糊的質感了。

取而代之的是清醒,即便他在喝酒。

周玄南看得出來,葉先生正在收集情報,從中篩選于他有利的,這是出擊之前的必要準備。

真危險!

“我從沒當秦深是假想敵。”她肯定道,“雖然我是女人,卻是周家唯一的繼承人,給我一個再大些的空間,興許你就該頭痛了。”

葉璟琛側目給了她一個不輕不重的眼色,“我很期待。”

那并非目中無人,而是……歡迎你來挑戰我。

當然,有膽挑戰他的,他都會不負所望的為其畫上一個完整的結局。

那之後,就再沒有之後了……

周玄南不知所以的被震了一震,她無言的眨眨眼,暗罵自己沒出息。

默了一會兒,葉璟琛問,“她和秦深的關系是怎樣的?”

“你要是問我,可能在這個問題上我和整個D市人民一樣,會認為他們是天生一對。”周小姐毫不留情的說。

就像是在為剛才不小心被威脅而報仇。

“天生一對?”飲下一口烈酒,他氣質出衆的眉眼間有質疑和深究在盤旋。

周玄南打量他的神情,笑道,“不過全市人民也都知道,秦夫人因為反對他們在一起,氣得心髒病突發……”

之後的事,大家都曉得了。

秦家随着五年前的那場變故走下神壇。

酒保調好了酒送到周玄南的面前,她接過,沒有立刻喝。

看着杯子裏晃動的酒液,她挑了眉,亦是露出不解的表情,納悶,“我比安昕大三歲,從我記事起就曉得秦家有個養女,秦家的人都很疼愛她,比親生的還要親,大抵是那一家子看着實在太和諧了,也可能是秦季同個人形象過于高大光芒萬丈,反正在D城的圈子裏,真沒聽過誰說半句閑話。”

講到這裏,她想起了什麽,笑意濃了些,轉而問葉璟琛,“你知道安昕是怎麽被秦家的人收養的嗎?”

他連回答都沒有,回視她的眼神裏都是:我要是知道的話,你還能坐在這裏?

周玄南深覺,她遇到了一個男版的……自己?

“故事是這樣的——”

她興致勃勃道,“據說是很多年以前,秦伯一家出席孤兒院的捐贈儀式,那時秦深有個五、六歲吧,你知道的,男孩子根本受不了沉悶的場合,所以他就想惡作劇給自己找樂子。到了嬰兒房,他原本打算弄哭一個小Baby,結果手還沒伸出去,他的目标對他一笑,他的魂沒了。”

“那個嬰兒是安昕?”葉璟琛聽着有些不可思議。

太戲劇化了。

周玄南卻對他認真的點點頭,還要故意問,“這說這算不算一見鐘情?”

葉璟琛深眸一眯,不爽道,“那又如何?”

他已經不想再重複那句話。

“你說得對,不能如何。”她懂的,秦深已死。

遂,打住這不好的話題,她說,“我比安昕大三歲,長大一些後時常在不同的場合見面,我們一群小孩兒玩在一起,她就坐在旁邊安安靜靜的看,不哭不鬧,也不會給大人添麻煩,其實我覺得是……挺無聊的。”

周玄南搖搖頭,表示她不喜歡這樣的小夥伴。

一邊閑閑的喝酒,她話匣子逐漸打開,暢所欲言。

“我想可能和她的身世有關,就算秦家将她捧成公主,她也忘不了自己是從孤兒院領回來的,或多或少會有些自卑吧。”

“有沒有人欺負她?”葉璟琛适時的又問。

周玄南斜眼睨他,看他一副很護短的樣子,大詫,“怎麽可能?秦家在D城地位崇高,巴結她還來不及,再說——”

再說她的身邊有秦深在。

“秦深人緣很好,我們這些在家裏稱霸王的,還有那些嬌滴滴的公主,都很吃他那一套,他對安昕好,大家對她自然好,有一陣我們連安昕的名字都不喊,只叫她‘秦深的小媳婦’。”

奸商難得的同情心用錯了地方。

“秦深的小媳婦。”葉璟琛失笑,“舒娉為什麽不允他們在一起?”

在他看來,這應該是秦深和安昕最大的阻礙了。

“天曉得。”周玄南在這件事上也着實被困擾了一陣子。

她打趣說,“有一天我也這麽問我爸,他老人家喊我不要多管別人家的是非,賺錢才是人間正道。後來他又說,要是我談對象的話,至少要找個門當戶對條件好的,假若連他那一關都過不了,周家的錢他一分都不留給我。”

老一輩的想法總會不同,或許是所謂的‘代溝’。

“秦家就秦深一個獨子,秦夫人對他期望高點兒沒什麽稀奇,再說當年收養安昕,不也正是因為她對秦深那麽一笑,把他給制住了嗎?可是安昕出身擺在那裏,要是秦夫人實在覺得她配不起自己的兒子,這也是沒轍的事。”

酒精開始在她的神經線上作祟,周玄南有一句沒一搭的說,“秦夫人的葬禮我去了,前半部分很傷感,後半部分很震撼。”

這句話引起葉璟琛的注意,“怎麽說?”

酒意讓周玄南有原形畢露的趨勢,尤為還有個如此強大的人指着她給情報。

“舒依鬧得很厲害,不過我們都知道她是為了雷家的小公子,我保證,要是安昕現在出現在她面前,她還能不顧形象的撲上去。”

言罷,葉璟琛略作沉思狀,疏闊的眉頭淺淺折起,似有不悅。

周玄南看出端倪,大膽猜測,“不會是已經見過了吧?!”

她再追問,“你有沒有繼續做護花使者?”

對當年那個誰為安昕怒打舒依的事,她有所耳聞。

葉璟琛不答,只挑他在意的問,“雷少傾喜歡安昕?”

問罷他發現旁邊的女人直勾勾的盯着自己,滿眼奸猾。

“周玄南。”他彎了眼眸戲谑道,“在八卦這方面,你倒是很女人。”

喲,傳說中葉公子少見的幽默感?

周小姐伸手就搭了他的肩,“人不八卦枉少年,你天天站在雲端上吹風裝深沉不累嘛?偶爾走下來喝一杯,聊個心事,多痛快。”

她将自己的杯子和他的碰了碰,這男人的性格是說不出的對她的胃口,但絕對與愛情那種玩意兒是無關的。

葉璟琛幾分無奈,卻對她這勾肩搭背的豪爽動作不覺反感。

顯然他沒把周玄南當女人。

拿起杯子将剩下的一口幹掉,他終于松口,“早上在機場的VIP通道,她們起了些争執。”

周玄南劈頭直問,“有沒有動手?”

葉璟琛很無言。

周玄南點點頭,眼睛裏閃閃亮的都是‘D城名門裏的恩恩怨怨,就是你看到的這麽回事了’。

她笑得極其詭異,“雷少傾在紐約的公司下周做年會,安昕應該是去送他和秦悅,會遇到舒依……那她遇到安若玥了嗎?”

葉璟琛繼續無語。

對他在這裏喝悶酒的前因後果,周玄南猜出大概,末了笑嘆,“真是狹路相逢。”

酒吧裏漂着勾人魂魄的爵士樂,音調并不大,若有似無的漂浮在耳畔邊,不經意聽到那麽一兩句,十分的有味道。

可要是專注細細去聽,反而聽不清楚了。

很多東西,無非也是那麽個道理,感情更甚。

保持了少許沉默,周玄南從屬于她的那部分記憶裏回過神來,随後不知不覺想起昨天站在葉璟琛家門外遇到安昕的情景。

還有她的神情……

她的神情讓周玄南難忘,卻不覺得意外。

思緒止于此,她好似想通了些什麽,轉對葉璟琛道,“安昕從小到大都很乖,我映像最深的是我爺爺做八十大壽那年,和我一輩的來了都先圍着他老人家說吉祥話讨紅包,只有安昕沒過去,她還是和從前一個樣,老實的坐在一邊,那時她應該有……十三、四歲吧。”

回想當時,她道,“我想過去拉她一起,走近的時候秦深先到她跟前去了,問她為什麽不去跟我姥爺賀一兩句,安昕說,她不知道我姥爺會不會喜歡。”

周玄南皺眉不當回事的‘嗨’了一聲,簡直了!

“我姥爺活到那歲數,有時候連我都認不出來,辦大壽不就圖個熱鬧,反正也沒幾年活頭了,滿屋的小孩兒就安昕想到那處去。”

葉璟琛被她這陣豪爽勁引得頻頻失笑。

但同時,這些也讓他想起兩年前的那個安昕。

她出現在他面前的時候,小心翼翼是有的,可眼中更多的已經換成了絕望。

秦深對她而言到底有多重要?

“但是,這就是安昕。”周玄南眸色暗了些,酒意染紅的面頰晃過一絲為別人憂心的愁。

“她很有自知者明,太有了!秦家給她的,就算她不喜歡也會接住,絕對不會拒絕,秦家不允許她做的事,她半分都不會逾越,她懂得感恩,活得如履薄冰。我這麽說你明白嗎?”

轉頭,周玄南問葉璟琛,眼神有些直。

她也不知道為什麽會說那麽多,就好像是在為安昕出頭。

就好像是,她突然失去了多年的競争對手,然後發現她的對手留下一只無人認養的寵物。

那寵物流落街頭,被她無意中看見,從前的種種勾上心頭,急需一個宣洩的出口。

記憶是種沉重的東西。

而很不幸的,安昕整個人承載了秦家所有的記憶,不論好壞。

“安昕就是那麽長大的,她已經習慣了被動,有些東西哪怕是她極想要,沒人給她,她就只在心裏想想,她這個人很怯懦,很需要人保護。”

現在秦家不複存在,秦深死了,安昕要怎麽辦呢?

“我不知道你是怎麽和她相處的,不過昨天晚上,我看到她站在你家門口,兩眼直勾勾的盯着書房亮燈的那處看,那種神情……”

周玄南說不下去了,問酒保要了第三杯伏特加。

打住在此,無疑給了葉璟琛充分發揮想象力的空間。

到底是怎樣的表情,能讓有‘冷血女強人’之名的周家小姐多管閑事?

“或許你對她而言是第二個秦家,但你能給她多少?”周玄南一語中的,“在這方面,你确實不能和秦深比,與他還在不在人世無關。”

都不用問,葉璟琛那麽驕傲,那麽高高在上的人,哪怕他給與零星半點,也會認為是無上的饋贈,被施與者不接受,就叫做不識好歹。

周玄南太清楚了,她和他是一類人。

最擅長的就是利用別人的弱點放肆傷害,近我者殺。

酒保将第三杯伏特加送上,她站起來,仰頭飲盡。

垂眸看向沉默不語的葉璟琛,不動聲色的思索了下,再開口就把今天的閑聊習慣性的變成了生意。

“安昕已經不再D城了,你想知道她去了哪裏的話,就把城郊溫泉酒店的項目讓給我。”

語氣裏是一點玩笑都沒有。

體現安昕在葉先生心目中價值多少的時刻到了。

葉璟琛擡眼看她,未說什麽,周玄南笑着肯定道,“我沒喝多,而且非常确定我實在是對這個項目感興趣得很!安昕的去向我想你花些時間也能查出來,前提是雷少傾不做阻擾,而我又不搞小動作。”

這裏可是D城,她乃土生土長的D城女惡霸,拖延時間還是可以的。

見他不語,她假意提醒他,“想清楚了,說不定幾天後她又換了地方。”

葉璟琛還是不理她,拿出手機撥通一個號碼,通了之後,他無比自若的吩咐道,“準備一下,我要去蘇丹。”

言畢收線,周玄南已經石化。

他取了外套,同樣站起來,淡淡睨視面前冒犯了自己的女人,雖然實力遠不夠,不過……

“那個溫泉項目給你,當作獎勵。”

她勇氣可嘉。

拍拍她的肩,葉璟琛走出酒吧。

周玄南咬牙狠發毒誓,以後再也不和這個人喝酒了!

別絕交,我有人魚線

蘇丹。

異國的這個時節陽光充裕得不可思議,酒店的窗簾再厚都阻擋不了紫外線的熱情。

幾乎每一天,安昕都是被滲透進來的強光刺破了眼皮,迫不得已從睡夢中清醒。

睜開眼,外面一片明媚燦爛,她內心卻早已進入冬眠狀态。

渾渾噩噩的過去了五天,與秦悅的兩次通話中,她都沒有告訴她自己身在何處。

只昨天晚上,雷少傾在與她的瞎侃中無意中問到她的新年願望。

安昕想了想,說,如果可以的話,她希望舒家的人都過不好新年,如果能生不如死就更好了。

聽罷之後,雷二少有點搞不清楚狀況。

要說舒依和安昕的恩恩怨怨,雖然多少和他有點兒關系,但畢竟是陳年舊事,安小姐這時候才想要報仇,反射弧是不是太長了點兒?

不過既然話都放下了,他也只好做點什麽意思一下下,讓舒家的人難受那麽一點點,以此滿足安小姐過個好年的簡單心願。

于是早上天光剛至,安昕起了床,手機彈出來的國內新聞頭條一則:樂舒集團深夜遭黑客攻擊,疑洩漏大量顧客信息,系統安全存在隐患,業界人士為其堪憂。

樂舒做的是電子通信産業,被雷少傾這麽一攪和,豈止生不如死,說是家族危機都不未過。

安昕越發欣賞這位有為的大好青年。

洗漱過後,吃了早餐,換上一身出行的簡裝,約莫七點,酒店內線打來電丨話,可以出發前往南部了。

……

相較其他國家來說,蘇丹并不太安全。

安昕到的第一天原本想租酒店的越野車,自己出行。

在經理得知她要去的地方後,以‘為她的安全着想’為由,禮貌的拒絕。

南北蘇丹的戰争還未畫上休止符,尤其南部不時就會爆發武裝沖突,她一個來自異國的女孩兒,看上去都嬌弱無比,竟還想一個人穿過科斯提,去到南部邊境。

要是遇到危險,用她手中的單反鏡頭能保命嗎?

在經理的建議下,安昕等了五天,和其他的游客一起乘坐酒店的大巴游覽觀光,天黑前返回。

雖行程倉促,但安全。

喀土穆到斯科特将近五小時,沿途風光美不勝收,安昕卻獨獨沉浸在回憶裏。

同車将近二十人,都是來自不同國家的游客,歐洲的居多,大家都很友好。

其餘有一對情侶,一個閨蜜團,還有一家子最為引人注目,爸爸媽媽一共有七個小孩兒,最大的十九歲,最小的才三歲,當中還有一對惹人喜愛的雙胞胎。

像安昕這樣單獨出行的,加她在內有五個,另外四位均是年齡在三十左右的年輕男士。

一路上他們都想和安昕示好,熱情的邀請她晚上回來後喝一杯。

精致的東方面孔在這片大陸上頗受歡迎,只她都淡淡拒絕了。

坐在靠窗邊的位置,她出神的望着外面,心始終都停留在五年前的某個時刻。

……

按照預定計劃,中午抵達科斯提。

這座位于白尼羅河西岸的城市并不大,是棉花貿易中心,相較于以南邊境地區,這裏的駐軍能夠保證整座城市的絕對安全。

飯後,導游帶領大家四處游覽。

這時游客中有個熱衷攝影的男士建議再往南行一些,他想拍攝更多尼羅河的照片,并且他願意為此多付出行的一倍價錢。

他的提議得到多數人的贊成。

為什麽不呢?

閨蜜團的女孩兒本就極富冒險精神,歡樂的大家庭想讓孩子們多開闊視野,那對來自希臘的情侶更願意通過危險的方式見證他們之間忠貞不渝的愛。

而安昕他們這些閑散單一的游客都表示無所謂。

近來的邊境十分安寧,大家時間充裕,只要在天黑前從科斯提回程就可以了。

導游和司機商量了一番,又打電丨話向酒店方仔細征詢,最終同意了衆人的要求。

然,誰也沒想到這是一次驚心動魄的旅程。

就在旅行大巴剛從科斯提向南駛出四十公裏不到,先是巨大的爆炸突然發生在前面不遠處的公路上,所有人都親眼目睹了那輛半分鐘前按着喇叭超過他們呼嘯向前的小貨車被炸得四分五裂,緊接着,槍聲大作。

所有人都被吓瘋了!

根本看不到子彈從哪裏掃來,卻能清晰的感覺巴士車身被瘋狂射擊。

尖叫聲交疊在耳邊,鼻息裏都是刺激着腦神經的煙霧的味道。

混亂中,司機将車強行調轉方向,油門踩到底,回程已變成一場事關生存的逃亡。

……

晚十點,仍然滞留在科斯提。

哪裏的醫院都是一樣的,消毒藥水的味道彌漫在空氣裏,燈光蒼白得只能加深病患的絕望。

安昕坐在二樓長廊的椅子上,眼前不時有人來往經過,醫生,警察,病人……還有被輪椅和推車推往急診室的。

每個人都腳步匆匆。

哭聲從某個病房裏傳出來,有誰因為疼痛而放肆的哀嚎。

坐在她身旁的是那個同車的希臘男人,他的左手關節嚴重錯位,需要手術治療,可是現在科斯提所有的醫院都忙得不可開交,只能等待酒店派來接應的車将他帶回喀土穆再轉醫院。

但安昕想,大抵他沒有那樣的心情了。

他的另一半很不幸被流彈擊中,當場死亡,此時的他被失去的痛苦緊纏不能自拔,總算知道愛情無需見證,你我仍能相愛,便是安好。

奈何,為時已晚。

同車中,歡樂大家庭裏的父親還在急救室搶救,無法想象這個家失去他将會是怎樣一副光景。

除此之外,其他人均受了不同程度的輕傷。

至于五人組的閨蜜團,安昕在不久前看到她們吵在了一起,有兩個更動了手,冒險精神沒有了,只有相互的指責和發洩。

最後剩下她,今天無疑是安昕的幸運日。

死裏逃生後,除了頭發稍顯淩亂,她和她的背包都完好無損。

她靠在椅子上靜靜望着眼前的所有,所有都是那麽陌生。

午飯後滴水未進,又親身體會了戰争的殘酷,精疲力竭的閉上眼,将自己與世隔絕。

記憶中的蘇丹是美好的,那些過往的回憶都被溫暖所充斥。

夜色下美麗的尼羅河,海水裏絢爛的紅珊瑚,還有那些或可愛或醜陋或兇猛的動物……

可是五年後舊地重游,完全都不同了。

安昕合着眼眸,努力探究問題所在,久而腦中浮現出秦深溫柔的臉孔,她恍然大悟。

原來沒有你的世界是這個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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