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捉蟲)
‘意外’倆字卡在嗓子眼, 游絲一般無處着力,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如今的崔遲雖無多少力量,卻有一腔令人膽寒的狠勁。
阿霁奮力扳開他的手, 将他雙腕扣在一起死死捏着,偏過頭劇烈咳嗽。
湧入的氣流如烈酒刮喉, 嗆得她淚眼朦胧耳鳴陣陣,待緩過來後才發現崔遲面色蒼白,牙關緊咬,像是再強忍着不适。
阿霁慌忙放開, 這才發覺她右腕的棉紗上滲出了血痕。
“是意外,”她撫了撫喉嚨, 舉起右手啞聲道:“我對天發誓, 此事若與我有關,便教我衆叛親離,不得好死。”
崔遲定定地望着她, 忽然嗚咽了一聲,緊緊抱住頭蜷成了一團。
阿霁識趣地走了出去,吩咐長贏準備車駕, 又讓蜻蜻去備水,說公主一會兒要盥洗。
她在門外等了一刻鐘仍不見動靜,只得返回去查看, 卻見主座空空如也,哪還有崔遲的影子?
阿霁心下一慌, 忍住沒有出聲,耐着性子四處尋找, 最後在神龛旁的角落裏找到了崔遲。
他抱膝縮在陰影裏, 神情呆滞, 兩眼無神,全然不知她到了跟前。
阿霁輕輕擡手摁了摁左右肩窩,那裏有兩處瘡疤,至今仍會有痛感。
那個于絕境中從身上拔出鋼釘刺殺賊首的人,竟然也會有恐懼?她一直以為他天不怕地不怕。
她撩起袍擺單膝跪下,執起他冰冷汗濕的手輕輕撫了撫。
他像是如夢初醒,眼神終于開始聚焦,有些迷茫地望着她。
“你怎麽就不怕?”他聲音粗嘎,吃力地問道:“要是一輩子只能做別人,你真就甘心?”
阿霁心底湧起一股酸楚,勉力笑了一下,搖頭道:“我不怕的,你又不是別人。”
崔遲仍舊滿眼惶惑,不解地凝視着她。
“這世上有千千萬萬人,又有幾個能像我們一樣體驗不同的人生?在我看來,這是上天的恩賜。”她的話語裏充滿了感激,由衷道。
“恩賜?”崔遲喃喃道:“這難道不是懲罰?”
“你怎麽會有這種想法?”阿霁嘆了口氣,坐過去攬住他的肩道:“你感到痛苦和煎熬,拼命想掙紮想逃離,那是因為你把我當敵人。可我就不這麽想,我很樂意和你有此牽絆。”
哪怕換了一重身份,她的微笑依舊能安撫人心,聽她說話如沐春風。
崔遲漸漸平靜下來,有些局促地低着頭。
“其實你的痛苦我也能理解,”阿霁柔聲道:“這些年來,我聽過無數人說本朝女子地位高。若女的說這種話,多半是既慶幸又驕傲。若男的說這種話,語氣則會偏向不忿和不甘。曾經我也為了生在這個時代沾沾自喜,慢慢長大後,我卻發現很多事并非如此。”
她偏過頭,目光灼灼,注視着崔遲的眼睛道:“若真像人們所說的那樣,為什麽男子變成女子時不覺得歡喜,反而感到恥辱?”
崔遲呼吸一窒,下意識搖頭否認:“我沒有。”
阿霁嘴角泛起耐人尋味的笑意,挑眉道:“真的?”
崔遲雙頰如燒,心頭突突狂跳,他知道她說的是事實。
他們在一起親熱時,哪怕意亂情迷忘乎所以,他也能堅守防線,不讓她越雷池一步。
就算你情我願,可若以女子的身份歡好,在他看來也無異于被強.暴。
阿霁見他低頭默認,便沒再糾纏,而是坦然吐露心聲:“反正對我而言,驚喜和快樂遠遠大于痛苦和失落。除了姑母,我便是這天下最尊貴的女子,可我才做了幾天男兒便有些樂不思蜀,也難怪你會情緒失控。”
崔遲有些無地自容,正窘迫之際,忽聽阿霁問道:“你當真覺得身為女兒家沒有一點樂趣可言?”
崔遲躊躇着道:“也……也不是了……”
“如果我和阿兄換一下,你變成了他,還會不會這般沮喪?”她又問道。
崔遲不由精神大振,眼中迸出雪亮的光芒,若他有李匡翼的身份,那這天下格局早就改變了,還到洛京仰人鼻息做什麽?
在長安建都,聯合雍梁,拉攏冀兖,有正統的名號在身,振臂一揮應者雲集,何愁不能成事?若勝了,江山為我所有。若敗了,也足以重創朝廷,讓女皇背負弑兄殺侄的惡名,千秋萬世也別想洗脫,哪怕落得個千刀萬剮,也不枉來人世一趟……
正胡思亂想之時,耳畔傳來阿霁的聲音:“感謝我姑母吧,若非她稱帝,哪怕是公主,也一生困在後宅相夫教子,稍微出格便會被言官參奏,萬人指摘,你可能忍不了幾天就自我了斷了。”
崔遲被驚破美夢,不覺滿心惆悵,有些哀傷地垂下眼簾道:“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阿霁沒有走,低下頭吻了吻他的面頰道:“我從來就沒有傷心事,才不會一個人難過。”
“我沒有難過。”他下意識地反駁,內心雖然翻江倒海,卻仍努力維持着冷靜和堅忍。
阿霁伸出手臂道:“那你抱抱我。”
“晚上吧,”他快要控制不住激烈的情緒,焦灼地推着她道:“聽話,你先出去,我、我一會兒就……跟你回去……”
阿霁反握住他的手,将他雙臂繞在腰間,俯身過來緊緊抱住了他。
她抱得那麽緊,他根本無從掙脫。
恍惚之中,他好像産生了一種奇異的幻覺,他像是又回到了自己的身體裏,正傾力擁抱着脆弱無助的阿霁,不是她在安慰他,而是他在安慰她。
腦中有些暈眩,他拼盡全力抱住了她,想跟她說別怕,以後我們就像影子一樣相依相偎,誰也不會離開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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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遲再次蘇醒時,已經回到了大将軍府的新房。
睜開眼睛之前他下意識地在身上摸了一下,當他發現仍是阿霁時,似乎并沒有想象中那般失望。但環顧四周沒看到阿霁,卻讓他覺得無比失落。
蜻蜻陪侍在側,見他茫然四顧,便上前扶他坐起,問道:“公主,您餓不餓?”
他無力地倚在隐囊上,虛弱地搖了搖頭。
“那先喝藥吧,等會兒驸馬回來再陪您用晚膳。”蜻蜻招呼婢女奉上藥盞,親自端過來喂他喝。
崔遲別過頭,擡手道:“我自己來。”
蜻蜻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一飲而盡,又望了眼旁邊婢女托着的蜜餞,心下又驚又喜,這是終于長大了嗎?喝藥都不用人哄了。
崔遲漱過口後,百無聊賴地靠坐在那,問道:“她人呢?”
“大将軍回來了,驸馬去侍膳。”蜻蜻道。
崔遲大驚,坐直了身體道:“什麽?”
蜻蜻莫名其妙地望着他,不懂他為何這麽激動,“兒子侍奉父親用膳很奇怪嗎?您在宮裏時,不也常陪陛下和千歲進膳嗎?”
“我……不是……”他慌裏慌張地要起來,被蜻蜻又按了回去,“禦醫說了,您方才昏闕,是因為情緒太過緊張,恐懼焦慮所致,須得平心靜氣,好好靜養。”
“我沒事,”他喘了幾口氣,問道:“是她自己去的,還是大将軍傳喚?”
蜻蜻想了想道:“應該是自己去的,沒見外邊有人傳話。”
崔遲無力癱倒,呆望着帳頂道:“去了多久?”
蜻蜻失笑道:“着什麽急?他不在挺好的,他一回來就把我們都攆走,大家都敢怒不敢言。”
崔遲轉頭望向她道:“你們都不喜歡驸馬?”
蜻蜻有些啼笑皆非,“您喜歡就行了,我們喜歡他做什麽?我們自始至終只有一個主人。”
她屏退衆人後,壓低聲音道:“昨晚上驸馬沒為難您吧?”
崔遲想到了先前的打算,覺得有些愧對阿霁,嘆了口氣吩咐道:“那件事就先不要提了。”
蜻蜻面上閃過幾分失望,吞吞吐吐道:“你們之間清清白白,有什麽好怕的?您可是公主,想見誰就見誰,別人管得着嗎?”
崔遲耐下性子道:“不妥,還是以後再說吧!”
蜻蜻便不好再勸,識趣地退下了。
蜻蜻剛走出門,便撞到了興高采烈的阿霁。
“給驸馬請安……”她心虛地擦了把汗,躬身退到了一邊。
阿霁心情很好,虛扶了一把道:“傳膳吧!”
崔遲一臉苦惱地望着生龍活虎的她,抱怨道:“不公平,我那麽生猛,你卻這麽嬌弱,搖個頭都會暈。”
“我哪裏嬌弱?你掐我半天我都沒暈,你倒好,一口氣上不來差點賴上我。”阿霁忍俊不禁,走上前攬住他便要親。
崔遲忙掩口道:“我喝藥了,嘴裏發苦。”
阿霁拿開他的手,笑着吻了吻他的唇,輕聲道:“我永遠都不會嫌棄自己的。”
她這些話總是信手拈來,不知真假,卻每次都能撥動他的心弦,讓他好一陣慌亂。
“我問你啊,”他盡力忽略心底的觸動,板着臉道:“你去找我阿耶做什麽?我們家沒有晨昏定省這一套,他沒空,我也嫌煩。”
阿霁‘噗嗤’一笑道:“你酸什麽?怕我搶了你的阿耶?放心好了,我有兩個呢!”
“不是,”崔遲不好意思道:“你別誤會。”
阿霁撚着他柔軟的耳垂,悠悠道:“我是為了正事。”
崔遲瞪大了眼睛,警覺道:“什麽正事?”
“中領軍呀,”阿霁道:“我剛去了解了一下這個職位,還有五營兵馬如何統禦。阿耶說他都安排好了,那些将領中大部分是他的親信,還有一部分是姑丈的舊部,上任那天咱倆一起去,肯定能收服。”
崔遲咧了咧嘴,訝然道:“你這人毫無底線嗎?随随便便就能改口?”
阿霁嫣然一笑道:“古人為了權位,尚且可以認宦官為父。汝父以翠羽營兵符為聘,別說是叫聲阿耶,叫阿翁我都毫無壓力。”
崔遲無言以對,如此厚臉皮他自愧不如。
作者有話說:
阿霁:只要出的起價,叫爸爸算啥,叫爺爺都不帶眨眼。
崔遲:(壞笑)突然動力滿滿,我要幫你打江山。
阿霁:(邪笑)想聽什麽,今晚我就叫,只要你招架得住。
崔遲: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