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民間有句諺語:小滿小滿, 江河漸滿。

這年初夏,洛陽淫雨霏霏,連月不見晴日, 百姓們叫苦連天。

某天清晨,禦駕于冥冥薄霧中出西陽門, 一路浩浩蕩蕩往壽丘裏而去。

高樓上正準備灑掃收拾的店夥們隐在窗畔,從縫隙間窺視着威武莊嚴的隊列,竟發現天子的玉辂金輿後緊跟着公主的厭翟車。

“那位便是大将軍之子?”中間執撣子的中年人遙指着車前寶馬雕鞍的錦衣少年道。

“可不是嘛,放眼洛京, 除了崔家小郎,誰還有此等派頭?”身後拿着抹布的麻子滿臉豔羨道。

“哎——”後面年輕店夥眼尖, 伸長脖子道:“那明明是個少女啊, 你們仔細瞧!”

待得隊伍漸漸逼近,兩人這才看清,騎在馬上的竟真是個身材纖秀的少女, 只是戴着黑幞頭,紮了紅抹額,衣飾裝扮如當下流行的洛陽少年。

“這莫非是公主?”先前執撣子的調侃道:“驸馬該不會在車上?”

誠如大家所料, 阿霁正舒舒服服地倚在車上,單手托腮,津津有味地品着鮮果。

崔遲不願乘車, 阿霁便讓她着男裝,騎着踏雪走在前邊。

“難得見皇帝一家齊齊整整去拜神, 看這樣子,想必是請國師開壇做法吧?”麻子心不在焉地擦着窗棂道。

“天要下雨, 娘要嫁人, 國師縱使神通廣大, 又能如何?歷來只聽說求雨,還沒聽過有求晴的。我覺得陛下可能是帶公主驸馬去還願!”年輕店夥不以為然道。

“還什麽願?”兩人齊齊回頭望向他道。

“你們都不知道?據說陛下賜婚前,曾将公主和驸馬的名字寫在紅绫上,系了只同心鎖,親手抛上了三生樹。原本這公主養在深宮,驸馬遠在滄州,平時根本見不了幾面,也沒什麽交情,可婚後突然變得如膠似漆琴瑟和鳴……”年輕人還待賣弄,卻被兩位前輩打斷。

“停、停、停,你一個跑腿送貨的,哪裏知道深宮裏的事?別再這糊弄我們了。”中年人揚起撣子道。

年輕人敏捷地躲開,拍着胸脯道:“長生觀的道童說的,豈會有假?”

“咱們又不做長生觀的生意,你上哪認識裏面的道童?還不是胡謅?”麻子也提出了質疑。

“吉祥齋……”年輕人指着對街一片店鋪道:“我日日往那邊跑,聽他們掌櫃說的,如今那月老祠的同心鎖供不應求,他們把壓箱底的存貨都翻出來了。”

吉祥齋是賣金銀首飾的,老東家原是宮廷銀匠,技藝卓絕,歷來為人所稱頌,顧客遍布洛陽上下。

“當真?那哄孩子的小玩意,竟然還能供不應求?”中年人明顯有些不信。

“還不都是拜那對金童玉女所賜?聽說他們婚後但凡出來都是成雙入對,形影不離,驸馬對公主體貼入微,公主對驸馬關懷備至。”年輕人朝雨霧中逐漸遠去的隊伍努了努嘴,“易求無價寶,難得好姻緣。洛陽已經多年沒出過如此賞心悅目的神仙眷侶了,聽說上一對還是大将軍和渤海郡主。”

“那上上一對可不就是女皇和皇夫?”麻子調侃道。

“真可惜,皇夫若有個一兒半女就好了,上天不公啊!”中年人收起雞毛撣子,感慨道。

“從一個沒落世家子到人人羨慕的皇夫,安定王這輩子值了,可惜什麽?将來興許能名垂青史呢,千古第一贅婿!”年輕人打趣道。

……

**

淪為坊間談資的謝珺此刻正倚樓聽雨。

庭蘭進來給他披了件外袍,瞥見他手中握着一只新眼罩,上面繡了雙栩栩如生的燕子,不禁贊道:“公主的繡工快趕上畫工了。”

謝珺閉目不言,只輕輕摩挲着那平整的繡紋。

庭萱托着漆盤走了進來,恭恭敬敬道:“叔公,這真君粥是用小姑丈送來的新鮮杏子煮的,可香了,您嘗兩口吧!”

庭蘭忙接過來道:“叔公可一定得嘗嘗,這杏子是驸馬親自爬上樹摘得,還把臉給刮花了呢,公主說起時樂了半天。”

謝珺槁木死灰般的臉上煥發出幾絲生機,緩緩轉過臉來。

庭蘭忙跪下來喂他,即便毫無食欲,味同嚼蠟,他還是勉力用了小半碗,倆孩子見狀都喜不自勝。

漱過口後,他找了個舒适的姿勢斜靠在搖椅上,将手中的眼罩晃了晃,聲氣虛弱地問:“給陛下做的是什麽?”

“噢,聽說是一只荷包,繡着蓮瓣、卷草和如意雲頭,陛下用來盛香丸的。”藥爐旁忙活的庭萱擡起頭道。

他二人看上去皆十三四歲的模樣,膚色白淨,大眼圓臉,顯得格外伶俐。

庭蘭擅針灸,庭萱擅熬藥,且知進退守本分,深得謝珺信賴。

聽到‘香丸’二字,他不由睜開了眼睛,側頭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國師是得道高人,他既能給陛下配出凝神固氣的辟邪香,定然也能給您煉出驅除百病的靈丹妙藥。”庭蘭用寬慰的語氣道。

“是呀,等到明兒,我就再不用天天燒火掏爐灰了。”庭萱戲谑道。

謝珺的神情卻依舊緊繃,什麽辟邪香呀,那是玄鶴遍翻古籍,耗費一年之久煉制的一枚返魂香,專克女皇的離魂症。

“繼續,再說點阿霁他們的事。”他打起精神道。

庭蘭和庭萱頓時來了精神,開始滔滔不僅地講述近日京中傳聞。

“他們呀,婚後真就做到了夫婦一體,好的就像是一個人,半步都離不得。一起去畫院、去蘭臺、去校場、去官署、去軍營,甚至去逛集市都手牽着手。”

“宮裏到處都在說,如今驸馬越來越像公主,公主越來越像驸馬。更有甚者說,肯定是女娲娘娘顯靈,洞房夜把他們二人捏合到一起,揉勻後又重新捏了回去,如今是我中有你,你中有我。公主的騎術和箭術令人嘆為觀止,驸馬的學問也與日俱增,偶爾去政事堂,連相公們都贊不絕口。”

……

這是神跡吧?

仿佛是受到感染,謝珺的臉上不由得也綻出了笑容。

是夜,女皇駕到,神采飛揚地上了樓梯,屏退侍從後,大步走到謝珺面前,将拳頭遞過去道:“三郎,你猜這是什麽?”

她随身佩戴的返魂香對他亦有奇效,每當靠近便覺精神振奮,在她看來與常人無異。

他握住她的手,好奇地掰開,見她掌心躺着一只寸許長的小瓷瓶,隐約能嗅到藥香。

“真是丹藥?”他有些讪讪道。

女皇掩口輕笑,在他旁邊坐下道:“玄鶴是方外之人,我在說過他會不計前嫌,可你就不信,人家這不是把藥煉好了嗎?”

謝珺無地自容,別過臉去不說話。

女皇只望着他笑,擡手撫了撫他微凹的眼眶,面上泛起憐憫和心疼。

謝珺察覺到她的異樣,心下驀地一顫,連忙轉過來握住她手道:“泱泱,我沒事,你別記挂,還是把心思用在朝政上……”

她笑着揪了揪他唇邊髭鬚,靠過來摟住他道:“我有分寸,你就別唠叨了,像個禦史一樣,都什麽年紀了,還整天逼人勵精圖治,辛苦大半輩子了,我都不能享享福嗎?”

“不是……我……”他一時哭笑不得,拿過她掌心的小瓷瓶道:“這是什麽藥?”

“龜息丹。”她還沒來及說出藥效,他已經迫不及待地吞了下去。

她驚得坐直了身體,愕然道:“傻瓜,你急什麽?”

他只覺得呼吸漸濁,眼皮有些沉,牽起嘴角笑了一下,捧着她的手道:“怕什麽?你又不會害我。”

別說是丹藥,就算是毒藥又如何?她能給他必是有緣由的。

“真是個呆子,藥效發作後會陷入沉眠,長達一個月之久。這麽嚴肅的事,怎麽也得沐浴更衣焚香敬天,哪能随便……”

她的聲音越來越越輕,越來越遠,直至不聞。

他全副身心都沉入了空茫的虛無中,沒有黑暗,也沒有恐懼,而他忘掉了思想,也忘掉了記憶,一切就此停駐。

謝珺再次睜開眼時,旁邊圍滿了人。

大家都是一副見證奇跡的興奮樣,他直至完全清醒,才知道自己一覺睡了一個月零一天。

衆人歡天喜地地退下後,室內只剩下女皇和阿霁、崔遲。

“您要是再不醒來可就出大事了,姑母差點要哭鼻子了。”那個向來清冷孤傲不茍言笑的崔遲攬着他的肩,用誇張的語氣道。

他很不習慣地皺眉,朝站在一邊安靜微笑的阿霁招手。

崔遲卻先一步擋住了他的視線,昂首挺胸道:“姑丈若有什麽事,就吩咐我辦吧,千萬別勞動公主。”

謝珺茫然地望向女皇,見她正眉開眼笑,好像絲毫沒覺察到不對勁。

他的四肢還不太靈活,卻還是奮力撥開肩上的手,有些委屈地望着女皇。

女皇笑着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倆自從成親後,便染上了對方一半的習性,這你可得早點習慣。”

阿霁出閣之後,他就沒再見過他們,一來是精神不濟,不想她看到了傷心。二來是怕身上的病氣和頹氣沖撞了新人。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怎麽會有這樣的事?之前庭蘭和庭萱講起的時候,他只當笑談,不敢相信這竟是真的。

“姑丈,您怎麽還不問公主怎麽了?”崔遲活潑的有些過分,他實在是無法适應,張了張嘴巴道:“你……先……出去。”

“我?”崔遲不敢置信地指着自己的鼻子。阿霁忍不住笑出了聲,幸災樂禍地望着他。

“我不出去,我是當爹的人了,不能在孩子面前這麽丢臉。”他懊惱地跺了跺腳道。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