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苑殇
這夜分開後, 戚葉泫獨自回了潼葉渡,他坐在一葉小舟上,拿出自己的長劍來, 将那串銅錢吊墜又挂回到了劍柄上。
此後,他再也不需要睹物思人了, 因為想見的人,就在眼前,再也不是陰陽相隔。
他抱着劍坐在船上,望着遠方那并不明亮的天空, 什麽時候月光才能照到這潼葉渡來啊?
“魔尊大人,是你呢, 我當是哪個偷懶的家夥, 不好好守夜,竟然跑到船上來潇灑了。”旁邊的河岸上突然響起了一個聲音來,戚葉泫不用回頭也知道那人是誰。
他回轉身去, 清冷出聲:“戾修。”
戾修站在蘆葦地裏,長身與夜色交融,諷刺道:“魔尊大人, 你這是又在做什麽呢?這次怎麽不抱着那塊靈位牌了?”
戚葉泫一記冷眼向他掃去,靜默的空氣令人感到窒息。
戾修幹笑了兩聲:“只是給你開個玩笑啦,何必動這麽大的怒?”
“對了, 我最近聽到一件事情,據說那雪國新上任了一位雪姬, 冰雪肌骨,弱柳扶風, 只可惜總是以白紗蒙面, 你說這雪國的人, 是不是都長得極美啊?害怕我們外人看了,魂給勾走了?”
戚葉泫冷幽幽地盯着他,道:“你跟我說這些做什麽?”
“我這不是好奇嘛?畢竟,連咱們從不近女色的魔尊大人都被那雪國的公主勾去了三魂七魄。”
戚葉泫提起了寒劍,從船上站起來,道:“你若是閑,就去把戚家給我滅了。”
戾修擺手道:“我可沒那個本事。”
再說,那是你的仇人,又不是我的。
戚葉泫下了船,越過他朝着魔宮的方向行去,戾修看着他走了,自顧自地說:“哎呀,也不知道雪國的姑娘摸起來是否真的如冬雪一般,改天我也要去抓一個來嘗嘗……”
戚葉泫遽然轉過身來,陰寒之氣襲向身後的人,喝道:“你離雪國的人遠一點!”
戾修險些被這寒氣震退,他穩住身形,笑道:“魔尊大人,我記得從前的你,是最厭惡雪國之人的。你說,會把他們一個一個全都抓來,當我們魔族的奴隸,你都忘了嗎?”
“我當然沒忘。用不着你來提醒我。戾修,你要記住你的身份。”
戾修看着他走遠的背影,用力握緊了雙拳,臉色變得陰冷恐怖,呵呵,身份,若不是他死而複活,這魔尊之位非他莫屬。
戚葉泫進入了魔宮後,招來了池降,吩咐道:“派些人去盯着戾修,再派些人去監視四方門,我倒要看看他們在搞什麽名堂。”
“是。”池降見他精神比以前好了許多,湊過來不正經地問道:“如何?見到小公主了嗎?她有沒有記起你來?有沒有對你愛之深念之切?”
戚葉泫揉着太陽穴,黑着一張臉,心道:她只想趕他走。
“怎麽了?怎麽看起來這麽疲憊?哎呀,魔尊大人,雖說小別勝新婚,但你也要放縱适度啊!”
他這一說,戚葉泫的臉更黑了。
“魔尊大人,雖然你身體好,但是人家小公主才大病初愈,你怎麽能夠這樣禽獸?”池降繼續無所畏懼地說道。
“她并不記得我。”戚葉泫提醒道。
池降一副吓到了的模樣,掩唇驚訝:“啊?不記得你還這樣?你可真是禽獸不如啊!竟然霸王硬上弓!”
“……”
戚葉泫無語地搖頭,轉身就走,不想再搭理他。
他又離開了潼葉渡,回到了雪芊居住的員外府,在月色下穿行,輕輕推開她的房門,進入了她的房屋。
他來到了床邊,靜靜地看着她,床上的人睡得正酣,抱着被子裹成了一團,他無聲淺笑,這床被子是他今早上蓋過的,這樣,算不算是他們今天就同床共寝了?
他微微躬身,替她拂開貼在面頰上的一縷發絲,見她睡得熟,緋紅的兩瓣唇嘟了起來,他不受控制地親了上去。
這個吻很淺很淺,他不想弄醒她,只是淺嘗辄止,便離開了她的唇。
他自言自語地輕笑:“芊芊,我像不像是一個賊?”
以前成親的時候,只敢半夜偷偷吻她,現在分開了,還是只敢偷偷吻她。
雪芊在這時翻了一個身,身上的青绫被滑落了一半到床下,嘴裏咕哝着:“好冷……”
戚葉泫為她将被子拉上去蓋好,以前夜晚都是他替她撿被子的,否則不知道她這病弱的身體,一年之中得着涼多少次呢。
“冷……”被子蓋上後,她依舊在說着冷。
她一向畏寒,以前睡覺總是往他懷裏鑽,現在沒有他這個人工暖爐的日子,是不是很不習慣呢?
“夫君……”她嘴裏突然呢喃了這樣一句。
戚葉泫渾身一震,眼中湧現出晶瑩的光,這個稱呼,他有多久沒聽到了。
她這是……夢見他了嗎?
他掀開了被衾,在她身邊躺了下去,小心翼翼地将她摟進了懷中,雪芊像是感受到了溫熱體一樣,雙手環住了他的腰,鑽入了他的胸膛裏,嘴上砸吧着:“夫君……”
戚葉泫輕拍着她的背,在她耳邊輕哄道:“夫君在呢,在你的身邊。”
這夜,雪芊睡得很舒服,她好喜歡抱着的這個發熱體,比她的湯婆子還要暖和。
翌日她醒來時,身邊的發熱體已不在,她迷迷糊糊坐起來,對昨夜做的夢忘得一幹二淨。
她低頭看着身上這床青绫被,昨晚回來的時候太晚了,她也不好意思再喊婢女來為她換床單被褥,便就将就着蓋了。
她捧着被子聞了聞,有一股淡淡的梅花香萦繞于上面,這是……屬于那個名喚爻的男子身上的味道嗎?
她的臉跟着紅了,下床後将被子疊好,既然昨晚已經睡過了,那也沒有必要再換床被了。
今日一大早的,婢女說有人來找她,她以為又是那個人,黛眉輕蹙,昨日不是已經跟他說清楚了嗎?他怎麽又來了?
“喂,我告訴你啊,你可不要對我死纏爛打啊!”她走到了院中,對石桌前的那個淺衣背影說道。
那人轉過了身來,一臉綻開了花,笑着喊道:“芊芊!”
雪芊的腳步頓住,眼前這個陌生男子又是誰啊?
“你是……?”
“你不認得我了?”苑殇走到她的面前來,眼裏是波濤洶湧的浪花,死了三年的人,重新站在自己面前,他內心波動不平。
雪芊解釋道:“我先前生了一場很重的病,醒來後便忘記了從前的事。所以,你是誰啊?”
“你忘了?”苑殇驚訝地打量她全身上下,見到她真的還活着,覺得很是不可思議,“忘了好,忘了好。”
那些傷心過往,本就不該再記得。
“我是你的朋友,你喚我苑殇就好了。聽到城中來了雪姬的消息,我立刻就趕了來,沒想到竟然真的是你。”
“沒想到我在樟月城還有朋友呢。”雪芊笑了笑,快些請他坐下。
“其實……以前我在雪國當過差,從前,我是你的侍衛。”
雪芊也在他旁邊的石凳上坐下,命婢女沏了新茶來:“哈?原來如此啊,那你現在怎麽沒在雪國了呢?”
苑殇陷入了沉默中,淡淡一笑,“此事說來話長,對了,芊芊,你身體現在完全好了嗎?”
“好多了,躺了整整三年,我現在感覺神清氣爽,精神百倍。”
那時候他知道戚葉泫害死了她之後,憤恨了很久,并且發誓一定要為她報仇,如今她既已醒來,便不能讓她再與那個魔頭糾纏不清了。
他擡頭問道:“對了,芊芊,你剛剛在說誰對你死纏爛打啊?”
“就……就是一個……刁民。”
“嗯?”
“哎呀,沒什麽,就是一個被我美色迷住的人而已,我已經把他趕跑了。”雪芊低頭抿了抿一口茶,可是她又想起自己上任大典那天,是戴着面紗的,他連自己的臉都沒看到,怎麽會對她一見鐘情呢?
她現在越發覺得他是在釣魚,遇到個姑娘就跑上去說喜歡,哼,她才不會上當受騙呢。
苑殇掃了一眼四周,見四下無人,又問:“芊芊,近日可有什麽奇怪的人來找你?”
雪芊露出惑色:“嗯?這話是何意啊?”
“沒事,就是你現在當上雪姬了,我怕有些心思不存的人跑來接近你。”
“放心吧,沒有什麽奇怪的人來找我。”
苑殇垂下了長睫:“那就好。”
頓了一會兒,他又說:“如果……如果那個男人再來找你,你一定要離他遠一點。”
“那個男人?”雪芊問出口後才靈光一閃,他說的應該是她的那個前夫,她笑道:“你放心吧,那個臭男人,他要是敢來,我就一劍捅穿他!”
“好。”苑殇也跟着笑了起來,“哈哈哈,芊芊你能這樣大徹大悟,我感到很欣慰。”
雪芊長嘆了一口氣:“我知道,我以前是個戀愛腦,以後的我,不會了。”
苑殇笑得很開心:“芊芊,你真是變了。”
要是被她知道自己以前也騙過她的話,恐怕她也會拿劍一劍捅穿他吧。
“不過,變成這樣,真的很好。”
***
戚葉泫是在快中午的時候,才出客棧的,昨夜他一直抱着雪芊,一整夜都沒有睡好,等他回到客棧後,便再也撐不住,倒在床上一覺睡到了午時。
這間客棧離張員外府只隔着半條街的距離,他往着員外府的方向走去,卻恰好見到一個人影從裏面走出,他登時閃進了巷子內,看着那個離去的人竟是苑殇。
他怎麽會在這裏?
戚葉泫眼眸半眯,卻是沒再往員外府裏去,而是跟在了苑殇的身後。
他為何會來找芊芊,難不成他想趁芊芊失憶之際,蒙騙她誘拐她嗎?
不行,他決不能讓他的奸計得逞。
跟了大概三條街,苑殇走到了一條人少的街道,戚葉泫在這時卻見到了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裏的人。
那個一身燦紅的娉婷身影,不是行夭又是誰?她為何會與苑殇待在一起?
他本想跟過去聽聽,卻看到容息帶着一衆侍衛正朝着他這邊走來,于是他只好作罷,轉身往回走去。
那邊,苑殇拐入了一條巷弄中,看着面前的妖孽女子,眉心輕皺:“行夭大人,你又來找我做什麽?”
行夭還是慣愛穿一襲紅衣,臉上妝容妖冶,細長如柳的長眉輕挑,素手撫上了他的臉:“怎麽?我不能找你嗎?這三年,你又躲到哪裏去了?”
他移開臉,道:“我去哪兒,跟你有什麽關系?”
行夭紅唇輕翹:“怎麽沒關系?怎麽說,好歹你以前也是我的男寵吧?”
苑殇霎時冷了臉,那段不堪回首的過去,他早就想埋葬起來了,可是她卻偏偏要把它拎出來。
行夭挑起他的下颚來,笑着說:“怎麽?你不想承認?不想承認那也是事實呀。”
“你來找我,到底有何事?”苑殇擡起眼睑,冷漠地盯着她。
行夭将他按在後面的牆壁上,蔥根似的手指在他的胸膛上撫摸,嬉笑道:“能有什麽事?想你了呗。畢竟你是我衆多男寵中,我最喜歡的那個。”
苑殇看着她道:“你最喜歡的,難道不是那個魔頭嗎?”
行夭頓時面色大變,眸光變冷,苑殇見狀,繼續說:“怎麽?你拿不下他?”
“這世上還有你行夭都拿不下的人嗎?”
這句話狠狠戳中了行夭的痛處,她喜歡了戚葉泫八百年,她養了那麽多男寵,可是卻始終找不到一個像他的人。回想起這三年來,本以為那個病秧子公主死了她就有機會了,可是無論她怎樣誘惑他,他都不為所動。
只有那麽一次,她幻化成那個病秧子的模樣,學着那個病秧子的語氣喊他夫君,他的眼中出現了難得一次的波動。那天,她以為自己能夠成功地與他歡好,可是他卻将她推開,一直向她道歉,一直說:“芊芊,對不起,都是我害死了你,我以為萬無一失的,我以為我為你尋到了最好的長生之路,可是,你還是死了,你要離我遠一點,都是我把你克死的。”
那天的他,竟然在哭,他為了那個死去的病秧子在哭。
那天後,她很久沒再見到他,他又離開了魔宮,去了那個并不歡迎他的雪國。
他對那個病秧子有無盡的愧疚,還有滿腔的愛。
即使是她死了,他也不會給其他人任何一點機會。
行夭擡起臉,将眼中的淚水往回倒流,眸眼冷厲,道:“你剛剛去員外府見了誰?”
苑殇眉心一跳,答道:“一個故友而已。”
“是嗎?”
行夭松開了他,轉身就走,苑殇在身後道:“她已經忘記了前塵過往,放她一條生路吧,她不會再與那魔頭有牽扯了。”
行夭轉過了身來,紅唇翕動,呵呵笑了兩聲:“連你,都在為她求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