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失晝夜(三)

仿佛為了佐證荊苔所說的,他話音剛落,只見當下連着“砰砰”幾聲,視線所及之處所有的人家都開了門,霎時一大堆人湧了出來,唯恐落人之後地奔向北邊,荊苔甚至看到了幾個原來圍坐在茶鋪的人,他們也都頂着雨彙入了這片人流。

一時間人山人海,擁擠得只剩下腳步聲和談話聲,還聽有人吼:“仙師祭塔了!仙師祭塔了!”

兩人被擠得靠牆站着,荊苔盯着人群看了好大一會兒,皺眉道:“沒有臉。”這句話立刻被人聲淹沒了。

文無大聲道:“你說什麽?我聽不見!”

荊苔的視線從對方的肩膀處一直滑落,這才發現文無的手一直護在他的身前。他好像定住了一樣,愣了一會。

文無沒得到回應,主動把自己的耳朵湊過來:“小師叔方才說了什麽?”

全然一派坦蕩君子的模樣,荊苔只好把嘴挨過去,略提了音量:“他們都沒有臉。”

這些人大多看不清楚臉,只是模模糊糊的五官和陰影,文無道:“太多人了,懶得捏也是可能的。”

人群如同軍隊一樣熱烈哄哄地走過,只餘喧嚣的殘影,雨把他們的腳步印跡都沖得一幹二淨。

文無揉着耳朵看向他們的背影:“好癢啊小師叔——那個方向就是挽水了吧。”

荊苔點頭,見文無一直揉耳朵嫌他說話讓人癢癢似的,欲言又止:“下回不會了。”

文無嘻嘻道:“別啊小師叔,天生我材必有用,耳朵長了不就是為了聽人說話的麽?”

理由忒多,荊苔想,兩人循着人群離開的方向走,荊苔道:“你既說是河的夢,那你猜河會夢到些什麽?”

文無順手把荊苔被沾濕的猩紅外袍的一角提在手裏,怕它越來越髒:“左不過是什麽記憶深刻的人啊事啊什麽的。往前數個幾百年,挽水也是如日中天的一方,我記得《微陽經》裏不就記過參光祭祀的盛況麽?”

荊苔想把衣角扯回來,但文無不讓,只好随他了,道:“我這幾年……有些坐井觀天,并不太知道世事,但現在這情況,必然不是勝時了。”

他伸手接了幾滴雨水,又問:“挽水聿峽,出過什麽了不起的人物麽?”

文無想想道:“那可不少,聿峽昌盛數千年,這叫得出名字的人物也還不少,就是修道這一路,也有不少人,小師叔指的是什麽?”

荊苔蹙眉沉思,自己搖搖頭笑了:“我好像有點兒思緒,只是一下子記不太起來了——我有說過麽,我的記性不好。”

“我對趙長生說,人又不給自己作墓志銘,記那麽清楚作甚。”文無也笑,“譬如在過去的某時某地某刻,我們曾經相遇過,小師叔忘了我,但你看,再見時還能一塊兒舒舒服服地說話,不就很好麽?”

“我們見過?”荊苔一愣。

文無強調:“是‘譬如’,見沒見過有什麽要緊的,記不記得又有什麽要緊的。修道的人活得太長,記憶就成了累贅。”

“累贅?”荊苔扶着文無的手踅過一方搖搖擺擺的青石,“我不覺得是累贅,如果什麽也不記得,可不就跟沒活過一樣。”他心道,就和我一樣。

“該記得的就不會忘記的,順其自然吧。”文無道,往前看了一眼,道,“似乎到了。”

荊苔擡眸看到一幢金光閃閃的閣樓,橫跨在一條長長的,幾乎看不到盡頭的堤上,那堤也做成了城樓的式樣,滿滿當當地擠着人。

他們再走近些,甚至還聽到一群人在哇嗚哇嗚地起哄,一個挎着裝滿了草蚱蜢的老婦人慈眉善目地問他們:“要買個拿着玩兒麽?”

荊苔剛想說不必了,就見文無把傘往荊苔手裏一送,饒有興致地俯身去撥弄,道:“哇好精致。”

“那可不,老身仔仔細細編的,早上才采。”老婦人又疑道,“——沒下雨二位公子為何要撐着傘?”

荊苔這才發現挽水邊竟是晴天一片,天空藍得潔淨如水,陽光從層雲間灑下,帶着淡淡的金光,他面不改色道:“遮太陽。”

“啊?”老婦人許是沒想到這二位公子竟有如此金貴,荊苔聽專心致志挑草蚱蜢的文無輕笑了一聲,自己咳道:“挑好了沒?”

“挑好了挑好了。”文無舉着兩支蚱蜢,拿胳膊捅荊苔,“快付錢。”

他的語氣理直氣壯,荊苔也只好摸出靈铢付了,順勢問:“那邊是在作甚?”

“哦。”老婦人把蓋巾整理好,說,“聿峽的仙師在祭塔,堤上的人都是在看熱鬧呢,二位公子也去瞧瞧吧,老身方才瞅了一眼,那兩種神魚都來了,好不震撼。”

“您是說,參光和紫貝群?”荊苔問。

老婦人思索片刻,道:“仿佛……是叫這個名兒,老身也不太記得,一頭黑黑大大的,特別大,還有就是紫色的魚群簇擁着,煞是好看。”

“多謝您。”荊苔道。

老婦人哈哈一笑,随口道:“二位公子是兄弟麽,感情真好。”

荊苔還未說話,餘光瞧見文無嘴角一勾,立即生出些不詳的預感,只見文無炫耀似的舉着手裏兩只憨态可掬的草蚱蜢,語氣甜甜的:“不是兄弟,他是我小舅。”

荊苔:“……”

荊苔:“不——”

文無蠻橫地截住他的話頭,擁着他往大堤走:“不什麽不,哪裏就不是了,謝謝小舅的草蚱蜢,來,給你一個。”

荊苔握着一只張牙舞爪的草蚱蜢,說不出話來。

老婦人在原地瞠目結舌好大一會兒,才倒抽一口冷氣,懇切地感慨道:“公子的爹娘,好厲害啊!”

府裏白老爺閑了沒事臨窗看雨,一邊看一邊抱怨,忽然打了個噴嚏,管家忙道:“老爺,要生火麽?”

白老爺搖頭,确信:“肯定是那小崽子在咒我。”

這邊,文無擁着荊苔登上堤臺,一路說着“抱歉”“不好意思”“對不起”,愣是從人山人海中鑽出了一條路,順利把荊苔拉到了扶手邊,很驕傲地看着荊苔說:“就說跟着我就行,瞧,這視野不錯吧。”

“是很不錯但……”荊苔示意文無看自己的手,道,“我覺得你下手有點重。”

“是嗎?”文無松了一直抓着荊苔腕子的手,“那我給小師叔吹吹?”

荊苔:“……大可不必。”

他自己活動了下手腕,朝挽水放眼望去,霎時就被吸引住。

只見水面一派波光粼粼,被微風推起綿綿的褶皺,觳紋平緩,好似被揉捏的絲巾,霧散了,才能看清楚對岸那一溜蘆葦窪地,衣裳的精致鑲邊似的。

荊苔架不住這水色淡波,想把一切都收入眼中,緩聲道:“我看見它的時候,一艘小小的渡船就能迅速來回了。”

站在他身側的一個壯年人想來無意中聽到了荊苔的話,笑道:“公子說的是哪條河,挽水若是乘船,來回一兩個時辰可不止了。”

文無負手而立,道:“挽水東流,此處幾乎有一裏之寬,自然如此——那邊臨水臺閣上,就是聿峽的仙師們麽?”

壯年人道:“正是如此,他們身邊穿白衣服的,就是此地逐水亭的大人們。”

文無笑笑,側頭小聲對荊苔說:“小師叔往下看,這水線已經漲過了水塔了。”

各地鎮守的玄門皆會選擇優秀弟子開亭輪流駐紮河道,視為修行必經之路,又于河道兩側立石塔以監測水位及水道變動,均彙總于昧洞,每五年下發新修訂的《微陽經》以流于世。

因為這些仙師做的都是看水的事兒,民間戲稱他們為“逐水亭”,如此也就成了正名,一地的總逐水亭又有一位昧洞的仙師長久駐紮,時常循着河線巡視,他們停留的時間基本都能長過普通人的一生。

荊苔低聲道:“不知昧洞的人會不會在這兒。”

“不一定。”文無答,指了指那寫着“排煙閣”牌匾的樓閣,裏頭陸陸續續出來了八九個人,白衣的兩三人中,又有一人蒙着面紗,看不清容貌。文無低頭湊近荊苔,附耳道:“開始了。”

荊苔不自然地撇開腦袋,聽見排煙閣上“咚”地敲了一下鼓,想必是經過術法加持的,鼓聲極為铿锵,圍觀的民衆,便興奮地亂七八糟喊叫了一通,待他們稍微平靜下來後,又是一聲鼓聲,停了幾息,又是一下。

這鼓聲以一種平穩加快的速度敲擊着,漸漸的,四下裏不聞人聲,只有這洪亮的鼓聲一下接着一下,振聾發聩,仿佛永不疲憊,仿佛永不止息。

一直風平浪靜的水面忽然有了動作,河中央浮起翕動的漣漪,露出一片巨大的陰影,好似一座島嶼,又讓百姓亢奮起來。

壯年人熱血沸騰地探出身子,大吼:“神魚降臨!”

神魚降臨?

也就是說——參光和紫貝。

荊苔下意識扼住呼吸,看得更仔細了。

一頭大魚破水而出,兩鳍張開幾乎百尺,近乎黑色的深藍,激出漫天的水花,嚣張地發出一聲長吟。

參光身後身後跟着一群銀紫色的細魚,反映着陽光的金色,遠看好像萬箭齊發。參光和紫貝群出水的那一刻,現場的驚呼達到了頂點,叫得荊苔耳膜都在震,他微微皺眉,耳側恰到好處的被一雙手捂住——是文無。

參光和紫貝群直直地撲入銀帶,不久又高高躍出水面,肆意張狂。

它們一路騰躍到排煙閣前,停了下來,參光巨大的頭部朝着建築的方向,噴出一條晶瑩的水柱,好像在打招呼,紫貝群環繞着它不停游動,在水下仿佛都在發光,與其說它在水裏,不如說參光在天光雲影裏。

就在這時,排煙閣上的人,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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