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失晝夜(四)
那位蒙面仙師召出了自己的劍,撚着咒踩劍升空,背着手,從排煙閣上淩空而下,衣擺鼓動如荷葉一般。
人群中爆發喧騰的喝彩聲,身邊的壯年人更是“仙師”“仙師”地叫個不停。
荊苔見這位陌生仙師最終懸在了參光的前方不遠處,低頭行了個禮,才輕輕地招手。
随他的動作,其餘八位仙師都踩劍下行,圍成一個矩形,将一尊蓋着紗布的巨物置于中央,以靈陣之力将其擡下。
仙師把背着的手拿出來,手中竟然拿着一支樹枝,文無解釋道:“是梅枝。”
荊苔這才醒神,撥開文無一直替自己捂着耳朵的手,細聲道:“我知道,這個還沒忘記。”
他看出來了,這是一場規模宏大的祭祀,模仿的是傳說中古神放歸參光的場景。
據說那時候參光不過一尾小魚,古神将其放歸,折梅枝起劍舞,參光得以分得古神遺光,得以長生,而紫貝魚群,就是梅枝挑起的雪水化作,後來,他們代替古神巡視四方之水,掌控四方之雨。
仙師将梅枝豎在身前,稍一點頭,樂人魚貫而出,共十六人,琴笛簫自不必說,還有埙笙瑟等,最後三位樂人出來時未帶樂器,他們把閣臺後方的帷幔一拉,居然還有一整套十三枚編鐘。
短暫的停止過後,編鐘前的樂人執錘敲響最大的一枚,另外兩人不忙不忙地跟上,空靈而恢弘。
參光發出一聲長嘯,很滿意似的,所有的樂器便跟着起來了,琴音模仿着水的漩渦聲,循環往複。
仙師以梅枝為劍,唰地向前刺去,順勢踩劍起舞,劍鋒從水上擦過,又重新回到空中。
他身姿逸然,一舉一動都甚有章法,堅韌中帶着柔美,空中依稀可聽見梅枝劃破空氣的聲音,衣角飄飄,又着白衣,仿佛真的是在雲中起舞似的。
文無道:“你聽,他們在吟歌——小師叔聽着,熟悉麽?”
那樂人邊奏樂邊唱歌,音量放得低,又沒什麽曲調起伏,以至于荊苔竟然都沒有太注意到,他蹙眉聽了一會,終于明白文無為什麽要問他是否熟悉。
這就是樹上放風筝那小女孩所唱的歌。
蒙面仙師“嗖”地挽了個漂亮的劍花,那梅枝枝頭竟鑽出個紅豔豔的火苗似的梅花,取其“一陽來複”之意。
琴為一連串的泛音,只聽樂人們合聲唱道:
“我與酹酒,興寄千歲,雨粘衰薤,垅霜戚戚。”
“挑燭聽風,月吟關山,肝膽倥偬,白骨無極。”
荊苔默默聽了一闕,道:“走吧。”
一轉身,對上文無的眼神,對方仿佛有千言萬語想說,然而最終只是道:“好。”
他們旋身想離去,不料一陣騷動從遠方傳來,人群湧動,荊苔握住牆壁穩住身子,文無一邊扶他一邊眺望遠方,低頭對荊苔說:“有人投河了。”
“什麽?”荊苔覺得是自己聽錯了,把文無的話原封不動問回去,“有人投河了?”
他琢磨着方向就想去,文無拉住他,又道:“小師叔放心,沒跳下去,被攔住了——好似是一個瘋子。”
荊苔舒口氣,才想起這裏并非真實,似乎不必如此着急的,轉而又想怎麽會有人挑這時候投河?如此盛大的場合,想來是為了這連綿的雨,自然禮儀要做到最好才是,沒出人命倒也罷了,還有得說,若是見了血光,可算大不敬了。
文無道:“要去看看麽?”
荊苔點點頭。
二人撥開層疊的人群,文無照舊在半步之前為荊苔開道,拉着他的手,一邊走一邊說:“好多年未曾見到如此多的人了,有種被淹沒的感覺。”
他的聲音也被半淹沒在腳步聲和歡呼聲裏,荊苔道:“禹域的人也很多。”
文無回頭道:“禹域裏的人再多,也不過是沒什麽趣味的修行者,小師叔不覺得這些人更鮮活麽?”
說着,他靈活地避開抓着一只糖人魯莽地到處鑽的小孩,扶了一把糖人的木條,道:“小姑娘,你家大人呢?”
這小女孩忽然擡頭笑了下,眼睛顧盼生輝:“我家不要我,我是河的女兒。”
荊苔一怔,想問清楚發生了什麽,卻見這小女孩兔子似的靈敏地鑽回人群裏去了,不過一瞬而已,荊苔直接愣了。文無道:“還是去看看那個投河的,別是也沒了。”
文無怕不是一語成谶,他們到的時候人群已經恢複了熱烈的氣氛,哪還有投河人的影子。
兩人相互一看,有點面面相觑的意思,文無終于問出了那個核心的問題:“怎麽都是小女孩?”
荊苔也在思考這個問題,就在這時挽水上“砰”的一聲巨響,兩人不約而同地扭過頭。
原來儀式已經進行到送塔了。
仙師們用法陣帶下來的乃是祭祀專用的石塔,比之逐水亭用的石塔龐大不少,也更華美,三四人高,雕琢的線條柔和,最頂端是一個燈罩,裏頭微微地透出柔光。
文無見了面色一動,問荊苔:“那盞燈?”
荊苔眯了眯眼睛,他在挽水流域呆了三十多年,并非每次見到趙長生都是風平浪靜的,偶爾也會出現翻船這樣的事件,然而趙長生船上挂的燈——即使他多次查看都未能覺察出有什麽特殊的燈,卻永遠明亮,并且無法熄滅,無論是沉水也好,抑或是跌落也好,這盞燈還是那樣,巋然不動。
有一回濃霧遍地,卻唯獨避之遠走,他才大膽推測,趙長生的燈是破陣之寶。
他搖搖頭,道:“不知道有沒有關系。”
執梅枝的仙師已經回到了閣臺上,向魚群遙遙敬禮。已經無甚好看的了,二人下堤準備離去。
文無道:“頭一回見小師叔就想問了,你頭上這燈……燈簪是什麽呀。”
荊苔覺得這身衣服有點兒長了,拎了一下衣擺防止踩住,一手摸了把頭上的燈簪,神色不變:“喔,這原本是我……我師尊放他命火的燈盞,後來……我就随身帶着了,也算一個念想。”
文無舉手摸上去,又在碰到荊苔額頭那處之前低頭輕聲問:“可以嗎?”
荊苔想想,略低了低頭,文無撫上去的力度很輕,荊苔只稍微感覺燈晃動了一下,接着聽文無帶着笑意的聲音:“那它一定,永不消散。”
荊苔愣了一下,擡頭看文無,然而文無又把草蚱蜢握在手裏,往街上一指:“瞧那邊,有熟人呢。”
熟人?荊苔好不容易才把眼神從文無的笑靥上移開,再看向文無所指的方向,見街角似乎有家布莊,一個素衣小夥抖着衣料出來,在檐下百無聊賴地擡起頭——這的确是熟人,是江逾白。
文無哈哈笑道:“我這位師弟,平日懶散慣了,沒想到進了夢,反而要如此勤快,真是苦了他了。”
荊苔心道你看起來可比江逾白那小鬼更懶散,但他沒說出來,只是說了一句“走吧”。
文無調笑:“小舅要買衣服?我想想,我這位新外甥有沒有這個榮幸打打秋風?”
“行,給你準備嫁妝。”荊苔微笑。
“诶——”文無拿着草蚱蜢輕輕一敲荊苔的肩頭,笑得無比燦爛,“是彩禮啦。”
“去你的。”
他們走了兩步,文無拉住荊苔說:“等等。”
“怎麽了?”荊苔扭頭,看文無又抽出了那把傘,慢慢地支開,與此同時額角一涼,他張開掌心接,道,“又下雨了。”
“是我們回來了。”文無用傘框住荊苔。
荊苔明白文無的意思,他回首看向仍然晴空萬裏的河堤和閣臺,日頭依然明媚,空氣透明如琉璃——很明顯,挽水邊和城內并非同一個時空,“東邊日出西邊雨”并不适用于此地。
那麽對于挽水來說,這場祭祀一定足夠重要,重要得需要單獨銘記,若是如此,到底會獨特在哪裏呢?
——是人?蒙面仙師?未曾謀面的投河者?那個小姑娘?還是什麽他們沒有注意到的人……還是其他的什麽?
文無拉着他往前走,道:“小鬼進屋了,先把小崽子接了再說。”
雨淅淅瀝瀝地下,小水流随地面的坡度一路蜿蜒,走過石子,走過雜草,最後和布莊招牌滴落的水珠彙聚在一起。
江逾白避開嘩啦的雨水,挑簾進屋,手裏托着兩匹疊好的素布。
他剛進門,邊聽櫃臺那邊傳來噼裏啪啦的算盤聲,一道女聲響起:“雨還沒停?”
江逾白搖搖頭:“沒有——掌櫃的,您這裏又不是聽不見這雨聲。”
櫃臺邊打算盤的女人盤着頭,氣勢洶洶道:“小子你管得真多,進的布點完沒有?還不快去!”
江逾白只聽“啪”的一聲,一本簿子落在他手邊的幾上,擡頭見掌櫃狠狠瞪着自己,只好乖順地應了句“是”,乖乖巧巧地跑進庫房裏了。
他叫苦不疊,不知道師兄和臺前輩去了哪裏,原本想着抽機會出去碰碰運氣,結果這掌櫃的倒是像長了第三只眼睛一般,盯得他哪裏都不敢去,連在門口看看都不行,想着,江逾白嘆了口氣,不知道如何是好。
沒過多久,江逾白聽到店門被推開了,似乎進來了兩個人,未幾聽見掌櫃好像應了上去,招呼道:“二位公子,想要什麽?”
既然是兩位公子,會是師兄和臺前輩麽?江逾白停了動作,空出耳朵去聽,只聽那邊說:“我們來買點兒嫁妝。”
江逾白霎時動作一僵,接着狂喜一時沖上天靈蓋,就是他們!
他忍不住從門後錯開一條縫看,來者正是他們。
師兄正對着自己還穿着他那身孔雀藍的袍子,另外一位雖然奇異地穿了一身腥紅,但也絕對是臺前輩不錯。
江逾白感覺自己全身都在顫抖,雞皮疙瘩都冒了出來,正琢磨着怎麽讓他們發現自己,出乎他意料的是,沒等他想出什麽法子,師兄就已然對着他這個方向眨了眨眼睛,江逾白辨認出師兄的嘴型,好像是在說——好久不見。
瞬間江逾白高興得險些哭出來,只是忽然一道不合時宜的想法唰地從他腦海閃過——師兄手上拿着的,是什麽玩意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