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失晝夜(五)

“我們來買點兒嫁妝。”荊苔瞥一眼文無,半真不假道,“給他的。”

掌櫃殷勤伸出去準備招呼的手僵在原地,半晌才讪讪地“啊”一聲,試探着說:“呃……方才公子說的是……給,給這位麽?”

文無忍俊不禁地點頭:“嗯!小舅說的是!”

掌櫃還沒接受完上一條信息,又被着淩空一聲“小舅”給定住,視線在荊苔文無兩人身上來回逡巡,眼神有點兒詭異。

文無哈哈笑道:“說着玩呢——我……我未來的娘子叫我來給她買點兒料子。”

荊苔“哼”一聲,不反駁文無了,裝着閑逛的樣子走開,由得文無去和掌櫃談“娘子”喜歡這麽。

文無道:“嗯,具體喜歡什麽樣的我也說不清楚。”

掌櫃掩嘴笑道:“我這裏呀,也有很多小姑娘來的,今年那種又輕又薄的紗倒賣得很好。”

文無沉吟着搖搖頭,忽然像是想起什麽似的:“我倒是記得她很喜歡穿一身墨綠色的,就像翡翠一樣的顏色,不過隐隐的鍍着一層銀光。”

荊苔正和躲在門後的江逾白進行視線交換——這小子欣喜若狂,差點兒沒蹦起來——就示意他老實一點,轉眼聽到文無把他在船上所穿的衣服來出來胡吣,實在沒忍住,瞪了文無一眼,讓他不要在那天馬行空的。

文無眨眨眼睛,唇角勾起幾分笑意,才改了口,順口說了一個花樣讓掌櫃去找了。

掌櫃原想叫小厮去尋,又想起這公子說的并非什麽常見花樣,價值不菲,小鬼怕是尋不着,就囑咐江逾白好好陪客人,自己拎着裙擺喜颠颠地走了。

江逾白忙不疊地抓着冊子應下,差點兒沒踢到門檻,探頭見掌櫃的走遠了,才欣喜地叫出聲來:“師兄!前輩!”

文無輕輕在江逾白的眉心一敲:“喲!這不是江師弟啊,尋着什麽好營生了怎麽還樂不思蜀了呢。”

江逾白當了一天的苦力,終于碰到熟人,哪還記得和師兄計較什麽言語,他随意地一掃,瞧清文無用來敲他眉心的物件——一只活靈活現的草蚱蜢,道:“師兄,你手上這是?”

“哦——你說這個。”文無用指尖溫柔地摩挲着,仿佛拿着什麽稀世珍寶,笑道:“小師叔給我買的,你想要可沒有哦。”

荊苔心道真能算是我給你買的嗎?他心裏嘆了口氣,道:“你要是喜歡,我這裏還有一只,也不是什麽稀奇東西,我放進乾坤袋裏了。”

“那可不行。”文無騰地蹿過來摁住荊苔的手,又扭頭再問江逾白,很溫柔地問“江師弟你還要麽?”

這哪裏像問句了,江逾白腹诽,連連擺手:“哈,不要了不要了,我只是随便說起的,随便,随便。”

“那好吧。”荊苔把文無的手彈開,道,“你這位掌櫃——”

江逾白道:“姓周,好像這布莊就是她一人的生意。”

荊苔道:“似乎年歲并不大。”

他若有所思,周掌櫃已經托着布匹袅袅婷婷地走過來了。

江逾白又蹭地退後幾步,周掌櫃狐疑地看他一眼,把布放到文無面前,道:“公子瞧瞧,都是您說的花樣,這十裏八鄉的,怕不會有比我家更好的了。”

“是麽。”文無摸着下巴低頭細細地看,滿意道,“果真很好,她——肯定很喜歡,小舅,就這些了,付錢吧。”

又是這種非做不可理所應當的語氣,荊苔無語,心裏覺得綠蠟那小丫頭應當不會在錢袋裏裝這麽多。

眼睛一擡,文無正抱臂趾高氣揚地瞧着他,頗有種恃寵而驕的駕駛,荊苔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麽,只好對周掌櫃道:“出來沒帶這麽多,掌櫃你看能不能交個夥計送來,到時候一并給了。”

周掌櫃道:“可以是可以,不知道公子府上是——?”

文無很高興地答道:“白家,掌櫃知道吧。”

“知道知道。”

江逾白正自己個兒琢磨為什麽師兄要叫前輩小舅,難道就在這沒見面的時間裏,這倆人已經奇跡地發現二人竟是親戚還完成了認親?真能有這麽巧嗎?嗯——臺前輩來路成謎,師兄也神秘得很,江逾白一想,竟還真的想不起來師兄是何來歷。

若這兩人真有什麽血緣關系,也不是不可能吧……這世間之大,就如徐師叔夜楓君所說,必然無奇不有了。

他十分篤定,腦補了一場認親大戲,正兀自鑽研着,一擡頭發現三個人都看着自己,不由一頭霧水。周掌櫃見他呆呆的,恨鐵不成鋼地斥道:“快跟着去啊擱着裝什麽木頭人,還要不要工錢了。”

“哦哦哦哦!好!”江逾白這才明白過來是叫他去跟着送貨。

說話間,荊苔和文無兩人已經走到門前,文無替他挑了簾,又主動地支開傘耐心地等着荊苔出來,一套動作行雲流水,荊苔也受得心安理得,還扭頭囑咐了江逾白一句:“外頭下雨了。”

江逾白傻了一會回過神,忙不疊地把布包好,又在周掌櫃審視的目光下裹好一層油紙,這才跟了上去。

一出門,江逾白發現荊苔文無在不遠處說話,兩人在一把傘下,師兄撐着傘,眉飛色舞地講,臺前輩神色并沒有什麽不虞,耐心地聽着,時不時應兩句。師兄把草蚱蜢塞到臺前輩手裏,仿佛是叫他幫忙拿着,臺前輩似乎嘆了口氣,還是拿着了。

雨滴綿密如線,源源不斷,嘈雜得要緊,師兄前輩二人的傘下卻有種不可言喻的寧靜感。

江逾白原本興沖沖的,這時見這幅場面,卻莫名放慢了腳步,一時不太确定自己就這麽冒失地沖上去是不是不太好。

荊苔注意到他,沖他勾勾手指,江逾白見文無也點了點頭,才放寬心走上去。

三人回到白家門前,江逾白仰頭看白家恢弘的大門,張着嘴,苦澀得有點想流淚,文無道:“怎麽樣,羨慕吧,小師叔一來就是大戶人家的公子。”

江逾白贊同地點點頭,道:“師兄你呢?”

荊苔不鹹不淡地說:“你師兄也是大戶人家的公子——小公子。”

文無笑道:“誰說不是呢,小舅。”

荊苔哼了一聲,支使江逾白去敲門。

江逾白膽戰心驚地去了,開門的仆役打着哈欠,看清楚了來人連忙對裏頭大喊:“公子和小公子回來啦!去叫綠蠟姑娘!”又觑着江逾白道:“這是?”

荊苔道:“不急,我們買了點兒東西,這是夥計。”

江逾白連道“是”,仆役便要接東西:“诶,東西給我吧。”

荊苔道:“沒事,讓他送進去吧,我還有點事叮囑。”

仆役從他們手裏接了傘,三人沿着廊亭一路進府,江逾白低聲問文無:“公子是誰,小公子是誰,綠蠟——又是誰?”

文無仿佛一直盯着荊苔的背影,聽見江逾白的聲音,才道:“如今小師叔的身份是這白府的大公子,那綠蠟是他丫鬟。”

江逾白“哦”一聲,又問:“那小公子是?”

文無燦爛地一笑:“正是在下。”

荊苔回頭,古怪地看他們一眼,欲言又止,最終還是說:“他是我……我這個身份的姐姐的孩子。”

江逾白恍然大悟:“這麽說來——”

“沒錯!”文無一撩袍子,用一種宣布自己即将飛升的驕傲語氣說出了“我是他外甥”這句話。

荊苔:“……………………”

江逾白:“……?”

不是,這有什麽值得高興的嗎?做外甥難道是一件這麽榮耀的事情嗎?

他尋找知音般看向荊苔,見前輩是習慣了、但是依舊一臉無可奈何的表情,這才放心下來——等等,所以那聲“小舅”是這麽一回事嗎?

文無觑他道:“你這是什麽表情?”

江逾白嗫嚅半天:“我方才還以為……”

荊苔疑道:“以為什麽?”

江逾白幹脆破罐子破摔道:“我以為師兄和前輩真有什麽血緣關系就在我沒見着你們的時候相認了對不起是我胡思亂想玷污了師兄和前輩的純潔關系。”

荊苔一直小心着自己有點兒長的衣擺,聽了這話——尤其是“純潔關系”這四個字,撕拉一聲踩破了衣角,他緩慢地扭過頭,滿眼不敢置信。

江逾白的頭低得更厲害了。

文無饒有興味地左看右看,欣賞了一番兩人的表情,扶着江逾白的肩膀笑得直不起身:“哈哈哈哈哈江師弟你可真能想,若是有一天你不追求修道了轉而去做什麽文壇大家,那可才是岐路知返啊!”

荊苔冷笑,糟心地看着破損的衣裳下擺。

文無收了笑,殷勤地走過來幫他拎衣服,道:“小師叔別生氣,江師弟他啊,只是天賦點到另外一條道上無法發揮罷了,來來來,我來替小師叔拎着——诶小師叔,我聽說民間嫁娶,新婦得要跨火盆,你說她們跨火盆的時候,需不需要這樣拎着嫁衣啊——小師叔你別生氣啊我随便亂說的,亂說的。”

文無拉住往前沖的荊苔的手腕,盯着荊苔的眼睛懇切地認錯:“我的錯,我的錯。”

江逾白見沒人理他,自己扭扭捏捏地蹭上去,擡眸看到一抹綠影子沿着曲廊急步走過來,下意識出聲提醒:“師兄,前輩,有人來了。”

荊苔一看,正是綠蠟那丫頭。

綠蠟第一眼就看見了荊苔破損的衣服,叫了一聲“我的親娘”,就匆匆地推着他就要走:“我的公子,怎麽還弄破了衣服,快回去換!這樣多不體面,怎麽能這樣呢?小公子你還好吧。”

文無忍笑道:“還好還好,一切都好。”

眼看着荊苔被推到自己院子裏去了,文無才睨了一眼江逾白:“還不跟上?”江逾白忙跟上了,盯着文無慢條斯理的步伐,腹诽道,師兄你這也不快啊。

待師兄弟慢悠悠地晃到荊苔院子裏,綠蠟已經快手快腳地給荊苔換了一聲衣裳——還是猩紅色的,荊苔一臉不情不願,看見這倆師兄弟,才想起來江逾白,于是對綠蠟說:“買了幾匹好布,你去拿些靈铢來。”

“啊?好布?”綠蠟一愣,終于注意到江逾白,問,“多少?”

江逾白出門時根本沒用心聽周掌櫃在說什麽,這會兒才覺後悔,只好硬着頭破胡亂報了個數,綠蠟咕哝了一句“也不貴啊”,就跑去包了一疊靈铢遞給江逾白。

文無給荊苔使眼色,荊苔便咳了聲,道:“綠蠟你先出去吧,我還有點兒事跟他說。”

綠蠟疑道:“能有什麽事兒啊?”

文無計上心頭,道:“我有個心上人,想咨詢些事,姑娘你還是——”

“我我我,我這就出去。”綠蠟再怎麽着也是個未出閣的小姑娘,聞言鬧了個大紅臉,連忙攥着衣角跑出去了,還很貼心地帶上了門。

綠蠟出去後,文無看着荊苔用關懷殘障的眼神看江逾白,而被看的人全無自覺,還覺得一切正常,只好輕呼了口氣,微笑關懷道:“師弟,你剛剛要的數,只有那老板娘報的一半兒,你這——可怎麽回去交差?”

江逾白登時只覺一道天雷劈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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