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失晝夜(六)
江逾白尬笑着,直跺腳等綠蠟把靈铢送來,又抓耳撓腮地看她體貼地沏好一壺茶,她一走,江逾白立馬就炸了:“不夠我怎麽回去見掌櫃啊!”
文無招人罵地“嘁”一聲,江逾白不理他,央求荊苔把這個屋子翻箱倒櫃地找一遍,企圖翻一些散碎的靈铢來,荊苔拗不過他,勉強一塊兒翻了。
文無贊嘆他:“不錯,很有夥計的天賦,若是在禹域混不下去,找個布莊酒莊錢莊的,也能混得很好。”
江逾白“乓”地合上一扇小櫃門,慘叫:“啊啊啊師兄你可別說了!”
他手上把書桌的幾個櫃子翻了個幹幹淨淨,愣是一點兒看上去值錢的都沒看到,崩潰道:“前輩!你這大戶人家的公子哥家底兒在哪了都。”
荊苔還在好心地敷衍着翻書櫃,聞言冷冷道:“我哪知道。”
文無自己動手,倒了一口茶端坐在圓桌邊小口小口地啜,微笑着看江逾白他們勞作,悠閑道:“江師弟,看你這眼力,沒見着這房裏都是綠蠟那丫頭在管嗎?公子哥能知道什麽,他今天這套唱戲似的的衣裳,也是那丫頭弄的吧。”
荊苔哼一聲,不理他,又抽出一本書翻了兩下,邊塞回去邊奇道:“都沒有名字,奇了。”
文無懶洋洋道:“必然姓白就是了。”
荊苔“啪”地放下書,不耐煩起來,懶得翻了,轉身的時候,腰間的玉玦與紅木櫃相撞,一聲輕響,荊苔下意識地攏手護住,這玉觸手溫潤,他想了想,叫了聲江逾白的名字。
江逾白“哎”地回頭,眼神亮亮的,以為前輩找到了什麽。
卻見臺前輩一手把頭上的玉簪抽下來了,遞到自己面前——他頭上除了燈簪,竟還有一根玉簪——蹙眉道:“一根玉簪一塊玉玦,夠了吧。”
他把簪子往前送了送,江逾白愣愣接好,又見前輩低頭開始解玉玦來。
不知那丫頭怎麽系上去的,荊苔低頭糾纏了半天,無功而返,忍不住輕輕拍了拍,忽然視線裏出現一雙黑靴子,一雙手從他手裏接過玉玦代替他動作。
——是文無。
文無的手指靈活地解着結,呼吸很近。
荊苔微微一偏頭避開,又注意到他掌心的疤痕,忍不住琢磨這人到底是什麽來頭。沒等他想到什麽有用的東西,文無已經順利地解下,無所謂地抛給江逾白:“喏,接着。”
江逾白生怕跌碎了它,捧金丹一樣捧在手心裏,喃喃:“這該夠了吧。”
“夠啦——”文無退後兩步,掩嘴打了個哈欠,“交差去吧,那掌櫃還得說‘小子真不錯給你漲工錢’。”
荊苔飛了個眼刀過去,屈指敲了敲桌面:“小鬼,你可曾……見到什麽小姑娘,那種舉止奇奇怪怪的小姑娘。”
他說的正是在樹上風筝唱歌的,以及大堤上遇到的那位。
江逾白不知其所以然:“啊?小姑娘?什麽小姑娘?我一直被拘在那布莊裏,半步都出不了門,也不知道那是個牢獄——就類似疏庑那樣的——還是什麽其他的,反正不是什麽好地方。不僅如此,偏是一個客人也沒有,門口羅雀的,只有那周掌櫃在那兒打了一天算盤。”
“只有這樣?”文無疑道。
“就是這樣。”
荊苔同文無交換了個眼神,心想:難道只有他們遇到了這位麽?——只是為什麽都是小姑娘,還有那個堆泥人的小孩也奇奇怪怪的,還有那位逐水亭的仙師。
他隐約覺得那位舞梅枝的仙師會是一個突破口,只是如何才能有交集呢?白府、二十一歲、遠道而來的小公子、話多的侍女、周掌櫃、久雨漲水……這些該如何串起來呢?
他回過神,原來文無已經把始末同江逾白講得差不多了,正興致勃勃地推窗指導江逾白往天上看,江逾白“哇”一聲,音調揚得高極了:“原來真有風筝,我怎麽一開始沒瞧見。”
“眼睛只往這下頭看,人啊——”文無敲了一下江逾白的眉心,“高不了。”
他戲谑地笑着,額邊的碎發掃了一條陰影下來,推開的窗子裏透進來金色的光,明明還下着雨,濃雲卻被撕開一條裂縫,好像金色的箭羽。
倏地,門被敲響了,綠蠟在外頭喚:“公子,小公子,老爺傳飯了,叫去呢!”
荊苔下意識地捏緊桌角,咳了一聲:“知道了。”
綠蠟并沒有走,又問:“那位夥計可要留下來嗎?”
江逾白緊張地看着荊苔,用眼睛說着“要”。
就在這會兒功夫,文無搶在荊苔之前說話:“讓他回去吧,我和……小舅,即刻就來。”
江逾白的表情霎時僵住。
綠蠟“欸”了一聲,終于走了。
文無倚着窗棂,笑道:“喲江師弟,這是要用眼睛殺人了麽?”
江逾白悶聲悶氣:“哪敢啊。”
文無道:“據我推測,那位周掌櫃必定還有什麽故事,你啊,趕緊着回去打聽,知道一點是一點。”
荊苔從書桌邊走出來:“伸手。”
江逾白乖乖聽話,邊擡手邊嘀咕:“伸手幹什麽?”
荊苔擡眸瞟他一眼,放棄了割手指的念頭,從桌上的硯臺裏蘸了一指墨,捏着江逾白的手掌,示意他攤開,于他掌心畫了一副怪兮兮的咒文:“要是有什麽事,雙手合十,使靈氣自然游走即可。”
江逾白“噢”一聲,低頭細看咒文的一筆一畫,只見荊苔的手腕上,浮現出一只銀色的半透明小獸,追着自己尾巴繞了一圈,騰地消散了。
“若是遇到危險,抹血上去,可保你一命。”荊苔叮囑,還沒收回手,文無湊熱鬧地把自己左手的掌心攤給荊苔看:“我也要。”
“你要這個作甚?”荊苔覺得莫名其妙。
江逾白這個小崽子也就罷了,而文無,他明明不是個簡單人物,退一萬步說,就算不能直接破夢,他必然有自保的能力,讨一個可有可無的護身咒有什麽用。
但文無不答應,堅持要一個,眨巴着眼睛看他,好不可憐。
荊苔無法,又蘸了一點墨,捏住文無的指尖:“給你師弟的那個用不着,給你畫一個賜福的咒文吧。”
“什麽樣的賜福?”文無饒有興致地低頭湊近了看。
荊苔無由地被疤痕吸引住目光,片刻之後才落下第一劃,邊寫邊說:“嗯……祝你順遂康寧,自在怡然,還有……”
“還有什麽?”
荊苔寫畢,将文無的神色、還有他眼尾的凹痕,全然收入眼底,不知為何語氣一頓,接下來的話說得有點兒不受控制:“還有……一世平安。”
文無“啧”了一聲:“這麽簡單?”
“就這麽簡單。”荊苔走去水盆洗指尖的墨漬,發現江逾白已不在房內,“你師弟呢?”
文無呼呼地吹手上的咒文,想讓它幹得透一些:“早走了,就在小師叔你祝我……自在的時候。”
“感情我說了這麽多,你只記得一個‘自在’?”荊苔用架子上的白巾拭手。
“我最喜歡,自在——呼,我老感覺會擦掉,再疊一層吧。”文無在自己掌心抹了一圈,那咒文就好像披了件外袍似的,動作間會看到隐隐的靈光,文無很滿意地一點下巴,“這樣才好。”
荊苔道:“掉了我再寫一回不就是了。”
“一時有一時的風采,我現如今還是最喜歡此時此刻的。”文無展唇微笑,在門邊沖荊苔勾勾手指,“走吧,去吃飯了。”
白老爺早已等候多時,瞪了荊苔一眼,慈愛地叫文無坐在荊苔身側:“快坐快坐!也不知道廚房做的合不合你心意,也不知道你口味重不重,愛吃甜的還是辣的,你娘的信裏只說你沒什麽忌口的,很随和,怕是她在框我。年紀又不大,有點兒什麽喜歡的不喜歡的很正常,小孩子又沒什麽‘喜怒勿讓人知’的窮講究,就你娘心思多——你娘還好吧?家裏和順嗎?”
文無彬彬有禮道:“很好很好,一切都好,我……的确沒什麽不吃的,随家裏心意就好,從前爹娘也時常提起您,說這裏很好,也說……”
荊苔低頭喝茶,見文無看了過來,動作一滞:“嗯?”
“說小舅……是位很優秀的人,叫我多學學。”文無誠懇道。
荊苔:“……”
這滿嘴說瞎話的毛病都是跟誰學的。
白老爺一吹胡子,很不滿意:“跟他學什麽?學吃喝玩樂夜不歸宿嗎?”
文無矜持陪笑,垂眸掃了荊苔一眼,意思是:“有何不可?”
荊苔:“……”
白老爺全當他們一見如故互相打趣似的,哈哈一笑,捋着胡子支使荊苔:“這是熬了一下午的高湯,小子,你離得近,給乖孫倒一碗。”
荊苔只好放下筷子,從文無面前把碗挪過來,伸手舀湯,瞅見湯裏浮動着什麽,嘀咕:“好像是栗子。”
他的聲音并不大,但文無離荊苔近,聽得很清楚,挑眉:“栗子?”
“你不是只愛生栗子?”荊苔雖然這樣說,但特地拿着湯匙舀了滿滿幾勺栗子塊,微笑着把白瓷碗推給文無,“既然是爹叮囑的,外甥你就好好喝,一滴別落。”
“好嘞,謝謝小舅。”文無笑嘻嘻地在“小舅”兩個字上加了重音,随即又壓低聲音,“雖然如此,但人世兩難全是不是?偶爾将就一下,也并非不可。”
荊苔拿起筷子:“那你就好好,将、就、吧。”
晚飯後,荊苔起身要回房,文無也跟着他的動作。
未曾想文無剛剛起身,就被白老爺叫住了:“乖孫留下,我們爺孫倆說說話。”
文無還沒做出反應,荊苔已經半步踏出了屋外,沒回頭,只伸手抖了幾下指頭,就一陣風似的走遠了,綠蠟叽叽喳喳地跟在他身邊,他卻一句話也不回。
荊苔洗漱完後,盡可能地換了一身顏色不那麽紮眼的衣服,繼續鑽研書架。綠蠟沏茶過來,換了蠟燭:“公子怎麽也不叫我換一下,這光都暗了。”
荊苔心思在書架上,沒多想,“唔”了一聲:“怎麽不……”
說到這裏他突然停了下來,視線掃向綠蠟換燈的手。
“不什麽?”綠蠟疑道。
荊苔問:“家裏只有這些蠟燭用來照明嗎?”
“那不然呢 ?”綠蠟不知所以,“公子嫌不夠亮麽,我再拿兩根來。”
“沒什麽。”荊苔盯着燭臺,突然想起來了什麽,“我白日裏,和……那位去布莊,看見有幾匹很适合你,就在那邊桌上,你拿去做衣裳穿吧,小姑娘家的。”
綠蠟歡喜地原地蹦了一蹦:“公子早說啊。”
“去吧。”荊苔看她很順耳,自己說出的話也變得溫柔些,不知為何補了一句話,“是……那位送給你的。”
萬幸綠蠟并沒有注意到這句話,待她捧着布歡天喜地地走了,荊苔接着打量書架,老覺得自己忽略了什麽很重要的事情,忽然聽到外頭有人輕輕“叩叩”敲了三下門,以為是綠蠟又操着閑心回來了:“沒什麽好添的,茶也還有,也不用你守夜,回去吧,綠——”
荊苔沒說出口,來人已經不請而入地進了門:“那丫頭怕是不能來守夜了,公子你看,換成小人好不好?”
荊苔無奈地扭過身:“白府這麽小氣,都沒給你安排屋子?”
文無掩上門,換上一副可憐兮兮的口吻:“是啊,白府小氣,公子收留我好不好?”
荊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