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失晝夜(七)

文無找了個椅子“自在”地坐下,掩嘴打了個哈欠,看他穿得一身素,也像是洗漱完畢才過來的:“這夢裏的事,誰都說不準,若是我一睜眼又回到那個小客棧——也未可知啊,或是去了什麽別的地方,我思來想去,還是來小師叔這裏最穩當。”

荊苔忍不住道:“那我可不一定有這個使你‘穩當’的能力。”

“嗐,我的一番信任,一腔赤誠。”文無支着額角,翹着腿,“不睡嘛,也不是不行,但誰又能知道這夢,願意不願意讓我們不睡呢?”

荊苔從書桌後踅出來,懶得和他繼續這個無聊且無意義的話題:“別貧了……我想起一件事。”

“什麽?”

“這個燈。”荊苔指着蠟燭道,“我确實忘了這茬,方才綠蠟來換蠟燭的時候我才意識到,也問了幾句,現如今他們唯一的照明工具,也就是這種樣式的燈了。”

文無的眼神往那燈光一掃,即刻明白過來:“銀箔燈出現之前的時候。”

荊苔點點頭。

靈石是一類統稱,有高中低三檔的分類,原石從珠脈開鑿而來,天下珠脈與水毗鄰,且同生死。

低檔将原石稍加提煉,是民間流通的銀錢,雜質較多,以“靈铢”為名。

中檔的靈石須得進一步提煉,成品如烈焰般紅,稱為“玫瑰玉”,充作能源使用,民間多有流行。

至于高純度的靈石,透明閃耀,稱為“晶玉”,需要從靈石進一步的煉化,晶鉑是在千年前昧洞一位大能手裏才得以實現,多用于修行。

銀箔燈以“玫瑰玉”為燃料,也是昧洞這位大能所制造的,因發出的光芒如水銀錫箔,才得了這麽個名字。雖然一般的人家消費不起,但以白家這樣的家底,不應該家裏一盞都沒有,他們這樣亂逛了一天,因為是白天,都沒有意識到燈盞的問題。

荊苔覺得範圍縮小了大半:“這下有沒有好猜一點,關于這個夢的中心和時間。”

文無皺眉又想了想,抱歉地聳了聳肩膀:“好像……沒有。”

荊苔沒有失望,只覺得是不是自己太冒進了些,撇開話題道:“那就睡吧,你要睡榻,還是床?”

“就不能一塊兒?”

荊苔奇怪地看他一眼:“又不是沒地方。”

文無無所謂地走向小榻,邊走邊拔下了束發的簪子,順手解了系帶。荊苔沒想到他這麽迅速,卡了個殼。

這時,文無回頭沖他笑了一下——說實在,笑得實在是有點兒漫不經心,或者說,只是單純地笑了一笑,說是禮貌也好、習慣也罷,完全沒有什麽其他的意思。

但荊苔還是本能地後退了半步,覺得從文無身上透出來的,實在不是什麽良人的氣場,心道:不知禹域的小姑娘們有沒有為他瘋狂過,就像師伯娘當年走進禹域的大門,若不是身上蓋了師伯的“印”,怕是會被蠶食掉。文無現今……看樣子應該沒有道侶,也不知以後能在他身上蓋上“印”的女子,會是怎麽樣一位女子。

文無坐在榻上,理了理散下來的頭發:“我也有一事。”

荊苔把翻出來的書習慣性地一本一本塞回去,拍了拍衣袖,走到文無身邊停住了腳步,示意他說。

文無從下至上地看他,眼角的凹陷似乎能撐滿一滴淚水,荊苔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聽見他說:“白老爺對我說的——如若我真是你的外甥,這話本不該提起。”

“我不是。”荊苔打斷他,“快說吧。”

文無的嘴邊泛起笑紋,撩了一下衣擺:“就是二十一歲的事情,就和我們所想的,是一樣的。”

“是哪種一樣?”

“白老爺說,自然,是指你這個身份的人,說是幼時天天哭,夜夜哭,好像上輩子欠了一屁股情債,全家都沒有辦法,有一天不知從哪裏來了一位瞎眼的仙師。”

“仙師。”荊苔一怔,旋即皺眉,“哪來的仙師?聿峽的?”

“我問了,老頭當我的話是煙,沒吹就自己個散了。”文無搖搖頭。

“那說了什麽?”

“說——”文無手裏卷着自己的頭發,“說二十一歲必有大劫,若是能平安度過,必然一世順遂了。”

大劫?荊苔正琢磨着,倏然間眼前一黑,遍體四肢好像突然間被砍斷了筋骨。

文無一個箭步,把即将倒在地上的荊苔撈進自己的懷裏:“怎麽了!”

荊苔有心想說點什麽,愣是無法把意願傳到唇邊,徒然地張了張嘴,不受控制地向下倒。

而就在這時,原本牢牢扶着他的文無也突然臉色一僵,荊苔便知文無也受了影響,迷迷糊糊間擔心兩個人就這麽倒了該怎麽辦,登時兩眼一閉,隐約見到文無的嘴角滲出血絲。

“小苔。小苔。”

是誰?是誰在叫我?

“我給你取這個名字,是為了讓你不要忘記。”

不要忘記什麽?

“不要忘記,你生于荊棘,微若青苔。”

荊苔感覺自己被狠狠扼住喉嚨,那只手冰冷,卻又詭異地灼熱,一點一點毫不留情地将他肺裏的空氣擠出來。

他含糊不清地發出磨木頭般的氣音,一身氣血皆湧上腦部,堵得将近炸裂,聽覺褪去,視覺不再,終于,他一腳踏碎了一塊黑色的石頭。

壓迫感倏然退去,就如來時一樣不見征兆。

他差點跪下去,膝上裂骨的疼痛對他來說,雖然痛苦,但不那麽重要,直至此刻,荊苔才看清面前的萬仞懸崖,自下雲霧翻湧,在夜色中化為黑色的汪洋大海。

“小苔。”

那個聲音還在叫他,明明聲線不見多老,然而卻滲透着一股暮年氣息,就好像太陽落山前最後一絲環繞山頭的光線。

荊苔猛地扭過頭,一時被沖天的火光閃花了眼。

一節帶着餘燼的殘木“砰”的一聲掉在不遠處,騰躍起數粒耀目而又轉瞬即逝的火星——那火已經把閣樓燒得七七八八,只一塊匾還完好無損,忽地火苗似蛇信席卷而來,沿着木頭的紋路一路徜徉,三個遒勁大字瘋狂地燃燒。

他一把将不停掉着火星的、被燒成炭的木條握在手裏,“嘶嘶”作響,燙得他觸心的涼。

掌心剛接觸到便寸寸龜裂,分明被燒得黢黑,卻不停的有血水滲出,一半蒸成血霧,一半凝固在筋骨間,勉強攏住了血肉。

倏然一滴淚砸在木條裏,與數不清的火粒玉石俱焚。

荊苔不願閉上眼睛,即使一直好像有人在叫他“閉眼”。

一盞命燈遙遙亮起,在風裏忽大忽小,明明滅滅,荊苔不敢喘氣,生怕自己一口氣吹滅了它——求你,留下來,不要熄滅。

至此,命燈火苗忽然垂死一閃。

荊苔的呼吸霎時空了一瞬,無法抑制的心慌、空洞将他的心跳與情緒吞沒,他只能默默地看着火苗由小即大,瞬息被拉長,長到仿佛在燈中重渡人生長河,靠岸,又起航。

木槳輕點河岸,舉重若輕,好似那人站在遠去不歸的船頭,露出一個極輕的微笑——

“啪”,燈滅了。

——船也走了。

荊苔的眼前落下不可抵擋的黑暗,又在片刻之後如濃霧散開,那火、那懸崖、那燈,昙花一現,夢幻泡影。

他伸手向前一抓,抓來鑼鼓喧天和披紅挂彩,微風的水汽裏卷着爆竹的煙味,掀起荊苔所騎之馬的額前裝飾,送來祝賀的聲音:

“新婚喜樂!“

“合卺嘉盟締百年啊!”

……

吵得他緊皺眉頭,什麽也聽不下去。

什麽鬼?怎麽突然就跳到成親了?

剛剛不還在懸崖麽?

荊苔不太能理解這毫無邏輯的夢,他摁着眉心,勉強忽略到吵得他耳膜疼的雜響,分出幾分心緒來打量四周。

一條街道筆直,天幕湛藍,無論是向前還是往後,這一長條紅妝都仿佛看不到頭。

街邊竄湧的人群疊了幾層,吆喝聲不絕于耳,他們瘋狂又高興地舞着雙手,口裏說着聽不清的祝福語,時不時有小孩閃沒,嘴唇鮮紅,手腕腳腕上的鈴铛叮當作響。

這一瞬間,荊苔想起了文無身上的聲音,有點像,但并不相同,所以他身上會是什麽呢?

荊苔思索這個問題的時候,把那一場火暫時丢之腦後。

忽然他聽到人群中傳來一聲“公子”,輕輕細細的,在嘈雜間如同大海中的一粒石子,轉頭就不見,但奇跡一樣的,乘着風一路徜徉,十分清楚地傳入他的耳中。

荊苔循着聲音回頭,在長長的接親隊伍裏尋找,不停地有紅色的身影擾亂他的視線,讓他時有時無地忘記自己的來處,忘記紫貝群曾如漩渦環繞參光,忘記挽水的洶湧與幹涸,也忘記……這三十多年,還有上一輩子。

終于,他看到了熟悉的綠衣裳丫頭,輕盈如燕子——正是綠蠟。

綠蠟擡頭對荊苔笑,仿佛有微光籠罩,如瓷器潔白,兩腮坨紅,下巴尖尖,頭上戴着紅色絨花——穿紅着綠的丫頭,嘴唇翕張,說着沒有盡頭的吉祥話。

荊苔側耳想竭力聽清,即使他無法聽到綠蠟的一字一句,只聽到了環佩相撞的聲音——從花轎裏傳來。

身側就是花轎,轎角金色的流蘇輕輕搖晃,簾子拉得嚴嚴實實,金線在紅布上勾出鳳穿牡丹待時飛的紋樣,隐約間可以看到新娘頭面的陰影。

所以,白家這家夥是娶了誰?所謂的“二十一歲”,又是指什麽?

荊苔策馬靠近,猶豫是否要看一眼——他不确定這個夢中夢能持續多久,能不能等到見到新娘的那刻——不知結尾的時候總會懼怕下一息就要落幕。

他終于做出決定,四處瞥了一眼,見這些沒有具體面容的“人”各自沉浸在各自的大歡喜裏,遂放下心俯身去挑簾。

就在這瞬間,荊苔又聽到了鈴铛聲——這一次來自于繁複的花轎,一下、一下、又一下,清脆動聽。

他恍了下神,指尖已經将紅簾挑開,不出所料地昏眩襲來,只來得及捕捉到新娘戴着的一塊項圈,就無可奈何地做了暈眩的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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