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失晝夜(十三)
陸泠說完這句話後,半晌沒有再開口,好像在等對方先說話似的。
文無等了一會,不耐煩了,道:“好久不見啊,陸亭長。”
“生人,我們一定在不久前見過。”陸泠篤定道。
荊苔不願多說,把五個小瓶子翻出來。
中間有四瓶已經是滿的,其中一瓶是剛剛周煙樹的血,他輕輕握着,覺得冷得像塊冰,即便如此,他好像依舊還能感受到她的溫度似的。
荊苔把瓶子往前一送,道:“東西既然已經送到,我們倆的事情也該了了。”
陸泠并沒有接話,帷帳中飄來一個血點,被透明的靈力層所包裹,送到荊苔手中的一個空瓶中。
荊苔皺眉,還是打開瓶塞讓血滴落進去,問:“這是誰的?”
“李青棠。”
荊苔指着其餘幾個:“其他的是?”
“有我的,也……”陸泠緩緩掀起眼皮,好像一條被埋在土下的蟒蛇向光明搏擊,“白家小少爺,其中也有你的。”
荊苔聞言一驚,想起來陸泠的那句話——“小友,你的命,是我替你算的。”。
“陸亭長真有心,給一位小兒算命,還會拿走血液的麽?”文無嗤笑。
陸泠道:“沒有辦法,你們是河的兒女。”
他頓了一頓,繼續道:“河是會自救的——神……神啓示我,河的兒女。”
“我從識字的第一天,就一直重複一個夢,一個黑色的、深邃的夢,夢裏什麽都沒有,我四處碰壁,卻不得解脫,總是有人在我耳邊重複一句話,但醒來了我又不再記得清晰,直到那一天——”
陸泠清楚地記得那一天。
他自從入昧洞以來,追随師尊住在矩海旁的山巅,那裏常年落雪,寒冷無比,時不時有弟子堆的雪人,愈立愈多。
細小的涓流彙聚成冰瀑,沖擊而下,迸裂、重組、怒吼,在這萬仞之下,是一望無際的矩海,沿岸淺灘處是無數雪白的珊瑚群,紫貝在其中環繞盤桓,再遠處,參光獸露出他深色的脊背,濕漉漉的,金色陽光好像緩緩流下的黏稠蜂蜜。
陸泠記得他早課後會面向矩海打坐,看參光游弋幾個來回,它不看世人,一如往常。
——可就在那一天,參光看向了他,陸泠說不清楚為什麽會覺得參光在看自己,明明相隔那麽遠,明明參光從不看世人,但就在那一刻,陸泠就知道,參光在看自己,看得很認真,看得他靈魂都在顫栗。
參光在看什麽?
當時陸泠他沒有猜透,等後來他總是會覺得,那其實是一種憐憫的眼神,是同情。
參光眼裏有一切,萬事萬物的衰落升降都逃不脫它的眼睛,比如挽水的死去、聿峽的滅亡。
然而世界流逝得太快,匆匆登臺,匆匆下場,三揚塵後,連水走過的痕跡都不複存在,不朽的參光不會将這些記在心裏,除此之外,唯有江上清風,與山間明月。
于是,在參光眼裏,一切變得分外簡單,一生,一死,間隔的無非是旁逸斜出,無論出去多少,都得回來,康莊大道再平整,也不會是筆直一條。
陸泠知道,參光看得透世間萬物,也自然看得透,雖然他上山多年,仍然眷念人間。
他話音剛落,一陣風掀動門簾,荊苔霎時一個激靈,仿佛有一個龐然大物狠狠捶下雙拳,這間由山洞開鑿出來的房間也随之劇烈地震動,好像要立刻坍塌。
于是土塊咕嚕咕嚕地滾下來,夾雜着無數的飛塵。
文無送出一掌替荊苔掃盡近身的塵土,将幾塊滾來的土塊半途截住,踩得粉碎,不過安靜了一息,震動又再次開始,且越來越頻繁,越來越暴烈。
“我們的時間都不多了……”陸泠好像悲傷得被迫停頓了幾息,才堅持着繼續說,“神來了我的夢裏,祂小小的,身後是柔和的光圈,但我怎麽樣都看不清祂的身形、祂的面容,也許祂占盡無窮的歲月所以從來沒有長大,也許祂看膩了一切所以不準備變老,這誰能知道呢?祂輕聲告訴我那句話,就在那一刻,我完全聽懂了——那是命運本身,我在一瞬間看到了波濤萬裏,大堤像被切碎的長蟲,黑水裏每一個氣泡都是一具泡得發白的屍體。也就在那個時候,祂給了五個我畢生未見的、極其複雜的大陣。”
山洞在震動下簌簌發抖,不停地叫喊求救,漸漸的,荊苔文無腳邊已經攢了一堆被文無擊碎的泥土。
這時門外傳來密密匝匝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路過門口,又飛速離開,這之中,有一道清亮的女聲分外鮮明,是李青棠。
她既安穩又鎮定,不停地安撫和命令,叫他們不要自亂陣腳,祝福他們絕處逢生。
文無扯了一把荊苔,示意他認真辨認:“江師弟在裏頭。”
“我第一次不在師尊的安排下使用月蓂之術,結果與夢中并無分別,而我不信,不眠不休三天,一次又一次的推算,每有結果,就推倒重來,直到咳出的血染紅了衣服,也染紅了雪,師尊抓住我的手,對我怒吼,而我根本聽不見他說了什麽,我只記對師尊說。”
“我說,我要回去,回到聿峽,回到挽水。”
葉臨雲站在簾外,掩藏不住的焦急:“抱歉,二位公子,陸前輩,可談完了?水漫上來了,雷指着我們這裏劈,我們不過二十三位弟子,撐起的結界已然要擋不住了,李師姐叫我來問問您的意思。”
“叫青棠把我給她的陣撐起來吧,快到時間了。”陸泠說,“提醒她代價,想好了再做,沒有什麽事是非做不可的。”
葉臨雲得命,好似猶豫了一下,接着甩簾轉身就跑。
文無觑了一眼搖搖擺擺的簾子:“陸亭長說神給了五個陣法,這周老板應當拿了一個,李仙師的這個也是其中之一嗎?還有幾個?”
帷帳慢慢舞動,影影綽綽間,其中好像并無人影。
陸泠道:“五個大陣已布下四個。第一個陣名‘商章’,我用來加固大堤,使得大雨連下四月而大堤未垮;第二個煙樹握在手裏,名‘角青’,能使生命化作繩索,捆住最後的一線生機;聿峽那邊我給了兩個,‘羽水’和‘徵心’,聿峽尊主手裏是頭一個,好歹留下了這二十多個,救下了那些百姓,‘徵心’——現在撐起的那個,便是保住幾方安土;第五個,‘宮均’,此地的防禦大陣,即使水死,此陣也會護佑它……即使大概是茍延殘喘吧。”
他微笑了一下,荊苔頓時想起挽水的瘴氣無邊,那一層阻隔江逾白的無形牆之內,是最後的“桃花源”。
震動慢慢停息下來,想來是李青棠已然撐起了陸泠所說的第三個大陣,文無冷聲道:“法陣都有陣眼。”
荊苔看向手裏的五個玉瓶:“陣破了,陣眼就會碎掉,是嗎?”
“是。”陸泠回答得很快,帶着悲傷和無可奈何,“我為‘商章’陣眼,死于大堤沖破那一日,并不只是關于‘一陽來複’;煙樹為‘角青’,或許還能再撐一會;聿峽尊主,‘羽水’;青棠,即為‘徵心’。”
“想來剩下一個,就是我了。”荊苔明白過來,極為緩慢地重複最後一個陣的名字,仿佛在為一篇祭文點題。
文無突然走上前,把荊苔護在身後,逼問:“為什麽是他?”
荊苔從側面看見文無的表情,看不出太多,令人驚詫地毫無半點笑意。
“我是孤兒,從挽水上漂來的。”陸泠突然轉開話題,好像在解釋為什麽會收養周煙樹,又好像不止這些。
陸泠道:“我在逐水亭中長大,他們帶我修行入門,輪流撫育我長大,直到他們離去。大堤下叫賣草蚱蜢的大娘每回都笑呵呵地送我一只,沾着露水,張牙舞爪。白家的小姐總會護着一個堆泥人的小傻子,總是有人欺負他,把作眼睛的石子拿起丢掉,白小姐就把欺負他的人揍到哭爹罵娘,然後摘來綠葉別好做新眼睛。布莊的周掌櫃的終身沒有嫁人,我忙的時候,她就會把煙樹接過去照顧,煙樹看着到她總是笑,後來就理所應當地叫了她娘,從了她的姓……”
陸泠戛然而止,忽然急促地吸了一口氣:“我各方探知,當年從江上漂來的孤兒有兩個。”
一個是周煙樹,那自然只能是——荊苔暗想——白家小少爺了。
“可惜我找到你的時候你正好被白家收養,于是我只取走了你的血。”陸泠道,“如果你不願,也無妨。我只能說,他們都是自願的。”
荊苔沉默了良久,突然擡頭:“若‘我’不答應,會如何。”
“一切前功盡棄。”陸泠竟然還在笑,“但你并不用在意。其實命早定了,只是……只是我不認而已。我想如此做,并不代表別人就得如此做,就得為此犧牲一切,你是你,他們是他們,若你不願,也還能在此休憩一段時日,雖然不一定能有多長。”
荊苔感覺到自己的心在狂跳,感覺到那個真正的白少爺正在猶豫,所以他沒有立刻接話。
陸泠也好像早料到這一點,并沒有催促。
山洞外的雷電又加大了陣勢,洞壁隐隐地複現抖動的趨勢。
忽然,帷幕中迸出一道極亮的白光,好像有什麽碎掉了。
葉臨雲再次匆匆跑來,頭發有些散亂,扶着牆喘氣道:“陸前輩……周老板的陣……”
——“角青”,破散了。
陸泠沒有說話,卻有無形的靈刃瘋狂地從帷帳中射出來,帷帳如舞動的群魔,泥縫中的青碧小草搖擺不定,因此迅速化為淤泥,融化在掉落的泥土裏。
文無舉掌,灰霧盤旋擴大,将自己和荊苔護得嚴嚴實實,葉臨雲輕叫一聲,頭發被削走了一束,才急匆匆地退出屋子趕快跑回李青棠處去了。
靈刃漸漸示弱,好像力氣消耗殆盡,帷帳落下,荊苔隐隐看到一座石臺。
半晌後,陸泠才啞着嗓子道:“小友……你還能繼續考慮,在‘徵心’破散之前……我怕是等不了了……若你有意,就按我說的去做,若無意……”
陸泠苦笑:“……便罷了。”
荊苔察覺到白少爺的心神一動,于是代他道:“您說。”
“此五陣按五音‘宮商角徵羽’起發,宮為君,即‘宮均’,是統帥之陣,陣心在殿中央——也就是原神臺的參光塑像中,你将我的全副骨殖放于其中,再按我給的圖畫陣,筆是我的右手五根指骨,墨為瓶中血,一指一血,對應的都已寫好,按圖索骥便是。”
陸泠一板一眼地交代,仿佛說的骨頭不是他自己的,說完好像緩了一大口氣,最後一句話帶着莫名的笑意:“好了,我解脫了。”
說罷,帷帳高高揚起,一句如同呓語無法聽清的話直直地打入荊苔和文無的腦子。
荊苔瞳孔皺縮,抓緊文無的袖擺,将它揉捏得如同腌菜,整個人都在因為激動和震驚微微地顫抖。
文無連忙握住他的兩只手,低頭定定地溫柔注視荊苔的眼睛,溫聲道:“沒事,我在這。”
他的眼神撞進荊苔的視線裏,好像一捧融着月亮的溫水,讓荊苔差點失神,從回憶中掙脫,咽了一口水,低頭悶悶道:“沒什麽。”
文無沒有相信,依舊保持着那個姿勢。
荊苔看到文無的掌心那些火焰狀的疤痕,慢慢地想要抽出自己的雙手。文無察覺到後先是更大力地一握,之後才回過神似的任由對方離開。
荊苔想擺脫文無的眼神,快步走到帷帳內。
裏頭果然沒有陸泠的影子,只有一方棺木似的青石臺。
一副完整的骷髅雙手交疊靜靜地躺在那,缺了一只右手,仿佛在沉睡,潔白如玉,未存半分血肉,在他身側——靠門的那一側,一張鋪開的、寫滿的白絹布,五根手指骨分開,按從拇指到小指的順序排列得整整齊齊。
陸泠真的離開了。
這是他留在世上的,最後的,慘淡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