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失晝夜(十四)
荊苔探手,指尖滑過冰冷的骨骼,手感似玉,竟然如此非人。
他靜靜地把五根指骨歸攏,文無将絹布遞來,從荊苔手裏将指骨撥來,裹好。
一個髒兮兮的小孩冒冒失失地闖了進來,荊苔果斷地向後一掠,迅疾之間來到小孩身邊,伸手去遮他的眼睛。
可惜荊苔還是去晚了幾息,小孩已經被骷髅吓得開始發抖,又有一個人跑進來:“小崽子快出來——”
來人的喊聲戛然而止,猝然換了一副笑臉,道:“前輩!師兄!”
荊苔還沒來得及對這位好久不見的後輩拉出一個笑臉,江逾白已然看見了青石臺上的白骨,登時倒吸一口涼氣,本能地後退了幾步。
荊苔想說幾句什麽,可惜聿峽的葉臨雲帶着十數位弟子也闖了進來,文無從荊苔身後慢慢地走下來,豎指抵唇,沖着江逾白默默地“噓”了一聲,轉而微笑。
帷帳分開,他慢慢走下,孔雀藍的衣裳鍍着一層金光,他走下來的時候,好像一位王。
走在最後面的弟子剛進來——他先前被遣去巡邏,剛剛才回來,還沒有見過文無,這一見可不得了,他的視線立即黏在文無身上,震驚地啊着嘴。
葉臨雲也愣了一下,視線才從文無的臉上移開。
看到了陸泠的白骨,他并不震驚,只是有點兒嘆息的意思,恭敬地先是向陸泠行了一個大禮,他帶來的弟子随他而行。
荊苔和文無側開幾步,露出石臺的全貌。
江逾白已經很有眼力見地把小孩領走了,荊苔驅使腕上的小獸輕吻腕骨,對江逾白說:一會再見。
行禮完畢,葉臨雲領着衆弟子起身,自己又向荊苔二人要行禮。
荊苔還沒動作,文無探手過來,輕輕挑起葉臨雲的手肘,道:“不必了,受不起。”
葉臨雲看看文無,又看看面無表情的荊苔,只得收了禮,道:“謝過二位送陸前輩上路。”
荊苔道:“李仙師撐起了陣法?”
“是。”葉臨雲不知道對方明明看到了為何還要再問一遍,但還是客氣地答了。
荊苔又問:“你知道麽?”
葉臨雲沉默了一下,道:“知道。”
荊苔默默良久,剛想開口,文無制止他:“小師叔。”
“嗯。”
“想好了麽?”
于是荊苔問“白少爺”:“想好了麽?”
文無靜靜地等着,并不催,恬靜睡去的白骨再也意識不到他給旁人留下了多大的難題,好半晌,荊苔才道:“想好了。”
“做,還是不做。”
荊苔點頭,緩緩對文無道:“帶我們去塑像那裏,參光像。”
葉臨雲的眼裏露出疑惑的目光,但他沒有表示出異議,順從地應了,剛準備先把衆弟子遣散。
文無道:“留幾個人,把陸亭長一同請了去。”
弟子們面面相觑,想着不能冒犯長輩的門規,愣是沒往青石臺上看。
葉臨雲蹙眉,行禮道:“恕我多言,一同請了去……是何意?”
“字面上的意思。”荊苔道,舉手向後勾勾手指。
葉臨雲不知道這有什麽神秘的意思,以為是什麽符陣的手訣,沒動,屏息看着,只見文無笑了笑,也擡手,勾住荊苔的指頭,笑道,“來了。”
什麽啊?
葉臨雲摸不着頭腦,道:“二位是?”
荊苔抽開自己的指頭,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文無,心道這都多大歲數的人了。
文無樂在其中似的,慢條斯理地搓着手指,荊苔道:“是陸亭長的意思,具體一會解釋,先去吧。”
葉臨雲點點頭。
這時,江逾白探頭,一手扒着簾子,微弱道:“可以讓我也去嗎?”
葉臨雲雖不認識他,但也沒覺得有什麽,道:“你來吧。”
一衆弟子窸窸窣窣地說了一小會,便站出三個同江逾白個子差不多的,其餘人轉身都退出去了。
江逾白邊走進來,邊偷偷地向荊苔擠眉弄眼。
荊苔越發覺得江逾白不像玉澧君座下——那個八百年都開不了竅的悶葫蘆,哪能教出這樣的孩子?
葉臨雲沒看到這些,他琢磨了一會,從腰上系的乾坤袋裏做了一個掏的動作。
于是青石臺前現出一張懸在空中的席子,輕飄飄地落在地上。
“這是什麽?”文無走過去,俯身打量,饒有興致地屈指摩挲一下,沒感到有什麽特別的。
葉臨雲道:“這是……我師尊的……嗯……”
他好像怎麽都沒法說出那兩個字,嗫嚅了半天,年輕的面龐顯出痛苦的神色。
荊苔懂了他沒說出口的話,一時間忍不住伸手去摸燈簪,于是道:“抱歉。”
“沒事。”葉臨雲笑得有點難看,手上捏了法訣。
這席子瑩瑩的亮着,浮起來。江逾白跟着三個弟子沖青石臺拱拱手,便小心翼翼地開始挪動白骨到席子上去,骨頭隐約間“咔啦咔啦”的響。
他們屏息,不敢亂動,又輕手輕腳地托着頭骨往下,把雙手恢複成交疊的模樣,才各人分了一角,借力托着席子。
葉臨雲默默看他們作業,等一切安好,自己才旋身,手裏捏了一個光球,道:“随我來吧。”
一行人走出這個小山洞,洞外圍着一小撮人,其中就有一位婦人抱着先前跑進來的小孩,小孩眼睛紅彤彤的,微微發腫,臉頰上還有淺白色的淚痕。
婦人見了席子,才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地捂住了孩子的眼睛。
荊苔問:“為什麽哭?”
婦人或許以為他也是聿峽的一員,嗫嚅着沒說出話。江逾白插嘴道:“丢了個鈴铛,哭了幾天了都不帶停的。”
荊苔不知想到了什麽,沒說話。
婦人赧然道:“現如今這樣,能活着就是好的。小孩子不懂事,打也打過,罵也罵過,就是沒有用。我……我再想想辦法。”
荊苔摸了摸小孩的鬓角:“你家孩子叫什麽名字?”
“長生。”婦人蹭蹭孩子的臉頰,憐愛道,“出生時差點沒要了我的命啊,小冤家,那幾年天天生病,只想着讓他活得久一點,于是就取了這個吉祥名。”
“很好的名字。”荊苔笑了,從懷裏掏出周煙樹的長命鎖,掂在手心好像在猶豫什麽。
婦人連忙推讓:“這怎麽能行。我們能站在這裏已經是托了各位的福,萬幸中的萬幸,怎麽還能要仙師這個。”
荊苔輕輕地扒開小孩柔嫩的手掌,把長命鎖塞進他手裏,小聲道:“雖然有點早,但是……”
“君曰……蔔爾……萬壽無疆。”
婦人連忙松開手,讓孩子看清荊苔的模樣。
小孩不明所以地睜着濕漉漉、剛剛又哭過的眼睛,荊苔見狀笑了一笑:“這個比鈴铛好,你拿着,不要哭了。”
葉臨雲領着他們繼續往深處走。
一開始的一小撮人迅速擴大,不停地有人新進入到這個隊伍裏來,沉默地跟在白骨後,漸漸地,已經成了一大群人。
荊苔回頭瞧了一眼,在人頭攢動之中,那對母子還很顯眼,婦人捧着長命鎖親了又親,萬分珍重地系在小孩的脖子上。
荊苔走上一步,問葉臨雲:“幸存者多少人。”
在腳步聲裏,葉臨雲沒有回頭:“五百一十一個人,都在這裏了。”
他蹙眉打量身後跟着的人群,想了想,停住腳步,清清嗓子,回頭對人群一拱手,客氣道:“諸位回去吧,走到這裏已經足夠,陸仙師的路早已走完了。”
人群忽然沉默了。
葉臨雲耐心地等待着,但沒有人離去,沒有人說話,他嘆了口氣,晃晃手指,示意江逾白斯人繼續走。
忽然,人群裏有人說話:“可我們還想再送一送。”
“是啊……陸亭長在這裏那麽多年,怎麽能送都不送一下。”
“葉仙師,讓我們送一送吧。”
……
荊苔的視線從這些人臉上一一劃過。
與前些時候看到的那些面孔模糊的人不同,這些人有血有肉,也實實在在:素衣挽袖的莊稼人、背着書箱的書生、好心人牽着失了父母的小孩,新婚燕爾的女子發髻上綁着紅線……
還有……綠蠟牽着蟬娘的手站在後方,那只貓在蟬娘懷裏平靜地舔爪子,長長的尾巴輕輕搖晃,在她們身側,站的是那位賣蚱蜢的老婦人……
葉臨雲朗聲道,聲音在山壁間微微回蕩:“陸亭長、你、我、大家,我們共飲挽水、血脈相連,我們是至親、是一家人,陸亭長生于挽水,後來即便入了昧洞,仍因心系故水而歸,他對我們說過的……”
“說過什麽?”有人急切地問道。
葉臨雲放平了聲線,他手中的光球将席子上的白骨照得如玉似翠:“陸亭長說,祝願大家——”
“萬壽無疆。”
在壓抑的抽泣聲裏,文無察覺到荊苔走向綠蠟的方向,同小姑娘和蟬娘懷裏的貓打了招呼,最後走到一位老婦人面前停下。
文無眯起眼睛,覺得她有點眼熟,又見荊苔同她說了幾句話,好像拿了什麽東西回來。
文無無聊地想掏栗子吃,掏了個空,于是負手站着,覺得腳下的石頭不怎麽順眼,不動聲色地一腳踢到角落裏,“噠”的一聲。
葉臨雲敏銳地回頭,手指支起:“有什麽情況?”
文無仍舊是笑眯眯的:“沒什麽,無聊而已。”
葉臨雲:“……”
荊苔走回來,将對話聽了個全,奇怪地觑向文無,對方只是狡黠地笑笑。
“沒有就好。”葉臨雲收回手勢,繼續帶路。
他們一路深入,把悲戚的人群留在原地,還有那些若有若無的泣聲。
江逾白左邊的弟子終于沒忍住,問出口:“他們……是都在為陸前輩而哭麽?”
“怎麽會?”文無淡聲道。
荊苔回頭看了他一眼,文無全當沒有察覺,自顧自地繼續說:“他們在哭自己。”
哭回不來的親人、回不去的日子。
荊苔輕輕咳了一聲,文無便不再多話。
越往裏走,光線越發昏暗,路也越走越狹窄,擡席子的四人不得不擠成一團,小心地保護白骨不要被磕碰。
葉臨雲讓手裏的光球照得更明亮一些,照見了幽暗的深處。
坑坑窪窪的山壁,偶爾可見小小的葉子,光球照過去好像一只螢火蟲落在葉尖,又飛快離去。
葉臨雲邊走邊介紹道:“這裏原來是千年前的神臺,一直供奉神魚和挽水。後來逐水亭設置之後,這裏就荒廢了,由仙師主持的祭塔可比這個正式得多。我們都認為,河、神魚,他們會一直保佑我們的。”
荊苔頓了頓:“陸仙師……”
“陸前輩年紀輕輕就被雲游至此的昧洞洞主帶回,十三歲便能言意,十四歲通微,十五歲結丹,從此習得月蓂之術,修行一帆風順,被洞主認為是天縱之才,早早地定為洞主傳人,那時洞主滿頭白發,已近末年。”
葉臨雲回頭笑笑:“衆人皆知如此。”
文無道:“那不知的呢?”
“不知的……”葉臨雲繼續走,衣料摩擦的聲音好似嘆息,“陸前輩是孤兒,被逐水亭的大人們所領回,吃百家飯長大,即使上了山,也時時記挂挽水流域。只是後來逐水亭的大人修為到頭,漸漸零落,活了幾百年的他們,竟然在五十年間逐個離去。我家尊主、我的師尊、李師姐韓師兄的師尊當年年紀還小,是這之後,第一批駐守的弟子,也守了一百年。”
葉臨雲的眼角微微濕潤:“師尊時常說起陸前輩——”
“我當年也就你們這個年紀,什麽都不懂,覺得作為天之驕子的我們要去駐守逐水亭是一件愚蠢至極的事情。我們一共去了二十三個人,分散在十個逐水亭,每處兩人,我與二位師兄大多數是在各個點間來往巡邏,并不長期駐紮。我記得,就是在前一位逐水亭總亭長仙去那一天,陸前輩匆匆趕回。”
“陸前輩的模樣……我會記得一輩子,那時陸前輩還沒有盲眼,勃發得像一株春草,卻為了腐朽落淚。而只是那一刻,僅僅一刻而已,他立在江頭,注視着骨灰散入金箔般的江水,他披着夕陽回望,他看向我的時候,我,我覺得我在被整個天地注視。”
葉臨雲停下腳步:“到了。”
他手指之處依舊昏暗無比,光球的照耀之下,衆人看到一道石門壓得嚴嚴實實,灰塵與刻痕共存,藤蔓遍身,隐約可見詭谲的紋路如流水,刻滿整座石門。
葉臨雲掏出一張符紙,道:“這是陸前輩琢磨出的法子。”
說罷他把符紙按在石門中央,食指固定,整個手腕巧妙地一轉,靈力注入,只聽轟隆一聲,石門緩緩升起。
葉臨雲道:“即使有這個法子,我們也從來未曾進來過。”
“好吧。”文無聳聳肩,拍了拍托着白骨的席子,用一種對方仿佛就活生生站在他面前開玩笑的語氣道,“封存千年的陵墓正在歡迎你的到來,陸亭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