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失晝夜(十五)

放眼看去,神臺同禹域的大殿差不多的大小。

一條黑色巨魚盤踞在高臺之上,作劈波斬浪之姿,在鱗片的縫隙間長着青油油的小草,乍然一看,仿佛它還在水中、在水草環繞中游動,它身側,一群小魚愛憐地追随。

從頂部篩過來幾束陽光,正好罩住了參光紫貝,像是給它們劃定了一方小池塘。

沒有一個人走動,大家都被這“千年陵墓”所震懾,一時無人敢前。

葉臨雲嘴長了半天又合上,覺得這裏蠻荒如鬼魅。

荊苔輕輕吹一口氣,冷靜地指揮擡席子的四人把陸泠挪到石臺上去。

江逾白他們略微遲疑了一下,才邁步而入,小心地踏着步子,生怕驚擾了這裏的魂靈。他們的腳步聲雖小,但隐隐帶着回音。

大概四五十步的樣子,他們才走到塑像下。

荊苔跟随其後,忍不住擡頭一望,只能看到參光高昂的魚唇,他情不自禁地舉手要去探——可惜太高了沒探着。

腰上忽然環過來一只手,文無站在荊苔身後,問:“想摸?”

荊苔下意識地點頭,只覺身體一輕,文無竟然把他舉了起來。

他久久未動,文無笑道:“不是想摸?”荊苔這才覺得自己這個想法有多像個小孩,登時不好意思起來,草草地碰了碰魚唇算完事,接着用眼神示意文無趕緊放他下來。

江逾白瞅見,笑嘻嘻道:“師兄好熟練。”

荊苔落地後忙不疊脫離文無的手臂,幹巴巴地咳了一聲,文無搓着手指:“小時候有人也這麽抱我去摘樹上的栗子。”

江逾白奇道:“栗子不是要落地才熟?”

“不然怎麽說是小時候。”文無聳聳肩,“小時候就是什麽也不懂還覺得自己都是對的嘛。”

江逾白連連稱是,繼續跟着其餘人安置骨骼,片刻後回過味來,扭頭恨恨道:“你是不是在說我?”

文無眨眼,笑而不語。

荊苔:“……”

他嘆口氣,轉身去琢磨陸泠留下來的白絹布。

白絹布上寫滿了字,首先是五個陣法的示意圖,既然已經設好,便不是重點。

荊苔草草浏覽過,重點看“宮均”之陣,越看越覺得奇特,這個陣法既複雜又詭谲,無論是陣形、陣眼,還是代價和效果,都是荊苔未曾見過的。

他師從經香真人,接觸過的典籍不說上萬,也有大幾千了,而經香真人擅長的就是符咒和陣法,若是說得誇張點,全天下可能都找不出幾個能比他使得更好的。

當年多少人感嘆說經香真人只有一個弟子,怎麽還去修了劍道。

他記得經香真人會笑着說:“各人有各人的道,這也是沒有法子的事。”

可是,荊苔的道會在哪裏呢?

荊苔想得出神,冷不丁文無走了過來,負手微微傾身,在荊苔耳側輕聲問:“小師叔看懂了麽?”

荊苔吓了一大跳,穿着絹布的手指微微蜷縮,若無其事道:“看懂了。”

“真厲害。”文無哄小孩似的誇,裝模作樣地眯着眼睛看了看,換了種好奇求知的語氣,“我沒看懂,可以說說嗎?”

文無蹭着荊苔的肩膀讓他很別扭,遂不自然地別開,輕咳一聲,指着宮均的陣圖道:“天地有道,聖人自行,縱求完滿,九垓不至。”

他的手指跟着墨跡在白絹布上輕輕滑動,眼神變得認真:“此陣沿襲的靈位為天下水道,與……我們那時大不相同,變幻莫測,未可度其真身。若是……他在,能比我看得更多。”

“怎麽,你不行?”文無調侃。

荊苔卻當了真,點頭道:“的确,我不過是半吊子。”

葉臨雲按照荊苔文無的要求,指揮着把白骨安置在參光右側,見荊苔他們還呆在參光塑像下,道:“二位公子,我們準備好了。”

荊苔“唔”了聲,剛準備走過去,不料被文無拉住手肘,整個人原地轉了個圈,停在對着文無的位置,只聽文無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頓道:“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嗎?

荊苔的視線越過文無的肩頭,看向他們走進來的石門,幾條藤蔓柔順地垂下來,開了幾朵不知名的小黃花。

再扭身,聿峽的弟子垂手而立,屏氣凝聲,像是在等一個極為重要的決定,參光的雙鳍大張,張牙舞爪。

荊苔感覺到胸腔裏的激動,帶着他的手一起顫抖,下意識地舉起手,被文無抓住。

文無揉了一把虎口,低着頭,荊苔看不清楚他的神情,只聽他道:“我知道了。”

不到片刻文無又道:“接下來是屬于我自己的問題。”

“嗯?”

文無微微地吸一口氣,道:“陸泠那個時候對你,說了什麽?”

荊苔訝然:“你沒聽懂?”

沒聽懂說什麽“沒事,我在”那麽起勁?

他反問得像是在問一個弱冠之年的男子為什麽不識字。

文無不高興地掐了一下荊苔的食指尖。

荊苔“嘶”一聲,想抽手不得,只想糊弄過去。

文無看出他的企圖,撒了手,不高興地一哼:“不說就不說。”

說罷舞着袖子,氣勢洶洶地往白骨那邊去。

荊苔沒想到他放棄得這麽快,一時還有些沒反應過來。

等文無走開兩步卻又停下來等,荊苔才抓着白絹布跟上去,欲言又止,道:“我也說不出來,我很熟悉,但要問這句到底在說什麽,我……我的确不知。”

文無忽然上前,荊苔下意識閉上眼,往後退了半步。

而文無毫不在意,只是伸手把荊苔幾縷挂在燈簪上的頭發撥開,手又向下,理了理荊苔的袍子——他還穿着綠蠟給裹的一身腥紅,衣擺處已經有所破損,他整個人像秋日的楓葉卷了邊。

荊苔睜眼,好似還是不習慣自己的這一身紮眼衣服,他抿抿嘴。

文無收手,笑道:“多這樣穿穿也不打緊,很好看。”

荊苔一抽氣,文無的話變成了一只蝴蝶,上天入地地轉着圈,觸角抖動,在花蕊停留、在花瓣流連,最後帶着一身花香,鑽到那些莫名已經遺失的記憶裏去了。

——“小氣什麽,你這小崽子也忒小氣了,穿都穿了,幹嘛不讓大家看!”

荊苔依稀中發現自己站在一片琥珀似的陽光裏。

所有人都背着光,他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只聽一道熟悉的聲音一直在這樣叫自己的名字。

頭上重得厲害,他一動就有清脆的珠玉相撞聲。

荊苔伸手想摸,一只手把他的手扒拉下來,帶着笑意道:“別啊,這不挺好看的。”

荊苔:“……”

他好像猜出這人是誰、他又在幹嘛了。

果不其然,下一刻,有女人忍不住“噗——”地笑,又有另一個男人勸她:“小孩子也是要面子的,快別笑了,他臉都青了。”

那人得意地掰他的臉:“喲呵,哪裏青了,快讓為師看看,喲喲喲,好慘吶!”

“你倒真是個好師尊。”那女人啐他,笑夠了,開始替荊苔解那些釵釵環環,一邊解還一邊憋得打顫。

“別憋了。”荊苔聽見自己冷冷道,聲音還很嫩,應該還很小。

女人翹着嘴角:“出去吧出去吧,找你師兄師姐玩,我替你教訓這個四六不着調的師尊。”

師尊頓時開始“哎唷哎唷”地叫。

女人手裏猝然抓出一柄閃着紅光的長劍,看起來不像是尋常女修會執的劍,兇猛極了,在她手裏卻是乖乖巧巧——主動收了爪子的老虎似的。

只見她英姿飒爽地随意挽了一個漂亮的劍花,沖師弟打了個指響,嚣張地勾勾手指。

經香真人開始求饒:“饒了我吧,饒了我吧,我可打不贏你。”

“打不贏也要打。”女人笑着說。

于是經香真人又開始求另一個男人:“姐夫,姐夫,不帶這麽欺負符修的是吧,我相信你,你不會視而不見的。”

女人把外袍一解,男人一邊笑一邊去接女人的外袍,對經香真人說:“那你想錯了,我不相信我自己。”

荊苔被幾雙小手拉着往外面跑去的時候,經香真人被劍影追殺得上蹿下跳。

女人身姿矯健,她的一襲紅衣好像一粒朱砂,男人笑呵呵地拎着衣服,面容和順地看着。

那時天光大好,雲霧漫漶,蒸得一切都如夢境。

小手拉着荊苔奔跑,水汽、草香、日光的悶熱都一齊湧來,他時不時回頭看。

屋宅縮小,如大海中的一艘小舟,其間三人的身影越老越小,被霧罩模糊,像“啪嗒”落入水中的一滴墨,逐漸淡去隐沒,終于再無殘影了。

荊苔頭痛欲裂。

在過去的三十多年裏,他不見外人,不理世事,專心在這暗無天日的挽水裏漂泊,這長河與他而言是一片無邊的曠野,唯無所罣礙,可以不朽,而一要追尋往事,無盡的苦痛就奔湧而來,這好像是一種劫難,永不會消失的傷疤。

文無輕輕喚着“小師叔”,叫他醒來。

荊苔莫名的委屈,他不說話,由着文無扶着他慢慢走,又沉默地看文無從他手裏輕輕抽出白絹布,展開,又扭開五個血瓶,把陸泠的指骨托給荊苔。

文無柔聲喚:“小師叔。”

文無的身姿好像一個古畫的畫師。

荊苔愣神,片刻後他才接過指骨,先沾血,仔仔細細地照着絹布,圍着白骨描畫陣圖,從小指開始,再是無名指、中指、食指,最後是大拇指。

每畫罷一圖,一根指骨就猝然化作飛灰,荊苔下意識地去摟,也只是捏住了幾束嶙峋間透下來的光,一些灰融化在血裏,像是義無反顧地複回大地。

足下的血陣騰着腥氣,詭谲如鬼影漫步,逼得衆人都紛紛後退,唯獨文無站在原地,有些憂愁地垂眸看着荊苔。

“最後還是想問你。”荊苔慢慢地立起來,毫無顧忌地舒展開身子,如同一場酣眠後的懶腰。

“宮均”逐漸起效,好像一條靈河勃然炸開,血腥中卻又有奇異的香味,一個、兩個、無數個旋風從陣法的拐點出現,像是生了靈智彼此拼命彙合。

葉臨雲舉手遮擋,忽然察覺到什麽似的,驚叫一聲“師姐”,轉頭沖了出去,另外三位弟子也是如夢初醒,随之狂奔。

江逾白留了下來,也許只有文無和他聽到了荊苔的那句話。

旋風刮得他睜不開眼,而模糊的視線裏,師兄巋然不動,衣袂翻飛,冷靜、甚至是帶着笑意回答:“你說,我仔細聽。”

看不見的火焰裏,荊苔覺得自己的骨架崩裂又重組,血肉融化又黏合,燒灼的痛苦中他察覺到一絲熟悉,而他問:“我們還會再見麽?”

他默默地等着,過了好久,才聽到文無的應答:“嗯,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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