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失晝夜(十六)

文無說完那句話後,荊苔舒了口氣似的,放松身體,靈力如蛇在他身上游走。

忽然間,他自身的靈脈好像與天地合鳴,陸泠的骨殖瞬間成煙,融入到地上的靈陣裏,陡然一個龐大的巨陣以荊苔為中心迅速生成、擴大,餓獸般蠶食,将近蔓延到江逾白的腳下。

本能的恐懼讓他連步退去,他愕然地看到澎湃的白光從荊苔的氣府湧出,浩蕩不可數盡,懷疑自己看到了半個神。

文無沒有動,他任由自己身處荊苔的陣法內。

荊苔在一瞬間獲得了如同參光的神力,他目光如炬,視線如芒,随着宮均的迅捷擴張而無處不達。

透過厚厚的山壁,荊苔看見李青棠撐開徵心的手顫抖不止。

密密麻麻的靈紋爬過她緊鎖的眉眼,靈罩的表面像風刮過湖泊般漣漪不斷,她未來得及說出一個字,就倒下了。

韓渌來不及傷心,他立即代替了李青棠的位置,然後帶着寫滿靈紋的臉龐很快倒下,接着是匆匆趕來、還在喘氣的葉臨雲,然後是那些荊苔不知道名字的弟子。

一個接着一個,一個還有一個。

局促在邊角處的命燈接連熄滅,凡人群裏哭聲不止,抓着長命鎖的孩子嚎啕大哭,淚水和他母親的淚水混在一起,不分你我。

而在更遠處,在角青碎琉璃似的殘片中,血色散盡,周煙樹手裏拿着一個粗糙稚嫩的魚形風筝,她被靈紋帶輕柔地包裹着,慢慢向後倒去,終于被無盡的水霧吞沒了,最後的面容凝固在一個似有似無的笑容上。

一時間,浪頭沒了顧忌,嘯天而起,大堤似泥沙,霎時俱散。

再往前,那個幾人高的青色大門下,蘭花開得肆無忌憚,葉尖和嫩黃色的花瓣綴着露珠。

下一息,飓風錘裂了大殿,掀開了青瓦,那些瓦片就像一只只青鳥,在旋風中撲騰着翅膀,最終無可奈何地掉落進山林和黑水裏。

一柄長劍堅定地抵住旋風。

劍柄處,十多個仙師死死地撐着,最前頭的仙師頭戴玉冠,很快,仙師們漸漸力竭,像中箭的飛鳥,沉重地跌入死亡的深淵。

最後還剩那玉冠仙師,只剩下那玉冠仙師。

他撒下一張大網,被網住的那些弟子裏,荊苔看到很多有過一面之緣的人,看到李青棠仰着頭,眼神急切又悲哀。

而很快長劍寸寸裂開。

玉冠仙師也和他的劍一樣,裂成數不清的碎片,像一首沒能流傳下來的上古歌謠,唱到一半卻突然戛然而止,再無下文了。

文無不由自主地往前進了幾步。

如刀的罡風在他露出來的手腕、脖頸、豔麗無雙的容貌上留下道道傷口,鮮血很快流了出來。

他全然沒有聽到江逾白叫他不要上前的聲音,只是在竭力地靠近旋風中央的荊苔。

江逾白突然卡殼,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原因,他覺得文無的眼眸隐隐泛紅,好像在燒火。

荊苔猝然睜開眼,高聲叫道:“江逾白!”

還在擋風的江逾白一個激靈:“什麽?”

“出去!”

“去哪裏?”江逾白抖着嗓子,內心突然彌漫遲來的恐慌。

“你不記得?”

“不記得什——”江逾白的話突兀地中止。

在無法睜開眼睛的狂風裏,在浩大的空洞之後,他的視線裏忽然出現一道軒昂的大門,日光刺目,他看到自己跪在地上,珍重地叩頭,鼻腔裏是下雨過後土地的濕潤、草根的清香。

然後,周煙樹站在他的身前,低身:“故事寫到一半,沒有人會知道結局。”

陣法邊的江逾白變了神色,他蹙眉,利落地轉身,跑向葉臨雲離開的方向。

旋風輕柔地為他開辟出一條安全的道路。

江逾白一路跑進昏暗,好像與他在聿峽的山道裏、在布莊為客人跑腿的身姿好像并沒有什麽不同——也許真的沒有什麽不同,這好像是一個約定,也好像一只蛾子飛了半天還是飛回原地。

荊苔松了口氣,意識到文無已經走到了離自己很近的地方,咫尺之遙。

他的臉上遍是傷口,血汩汩地流,最長的一道自顴骨割到翹起的嘴角,血包裹了那半邊的下颌骨,血腥駭人,卻又美得驚心動魄。

荊苔明知自己無法去觸碰,但他還是舉起手,指尖滑動,好像隔空撫摸。

文無眼眸裏掩隐的猩紅色似一把刀子,好像沖着荊苔的眉心,他忽然覺得這幅場景奇異的熟悉,可他記憶殘破,只是一副被碳墨浸透的畫卷,誰又能看清楚從前的模樣呢?

荊苔擡眸,輕飄飄地掃過文無,宮均賜予他無所不能、勘破一切的神識。

不過一眼,他就愣住了。

文無的靈臺上是一枚黑霧環繞的金丹。

除此之外,在文無琵琶骨處,穿透着一條斷掉的鎖鏈,錾刻符文,荊苔登時明白過來文無身上那總是時有時無的聲音是什麽。

他就這樣……帶着半條近乎與血肉黏合的鎖鏈行動麽?

難怪。

難怪文無不讓在他身上亂摸。

文無微微挺直身子,抹了把臉頰上的血,絲毫沒感覺到疼似的問:“看什麽呢?”

荊苔想說點什麽,他剛張口,只聽轟隆一聲巨響。

兩人均向聲音的來處看去,不知什麽時候宮均的陣圖已經燒到了岩壁,把整個山洞都鑿穿了,山石坍塌,露出一個一人大小的洞。

荊苔揮手,替文無擋住了無窮無盡的土塊,接着他受到了召喚似的被引過去。

文無還沒有來得及做些什麽,荊苔就已經沒有猶疑地奔向了那個洞口。

文無立即跟上,一邊追一邊琢磨這個洞口通向的方向。

荊苔的速度飛快,坍塌還在持續,好像有一只看不見的大蛇為他沖鋒陷陣,破開一切的阻礙和牆壁。

文無緊緊地跟在他的身後。

那道鎖鏈叮叮當當地悶響,手裏的灰霧遠遠地探了出去,不料總是會慢一點,離荊苔好像只有一點,卻無論如何也碰不上。

不過一炷香,坍塌的聲音好像結束了。

文無還沒有反應過來時候,出口處突然出現的明光紮得他眼睛生疼,還有浪濤翻卷的聲音。

——荊苔停下來,站在逆光裏回頭遙遙看了文無一眼。

文無的瞳孔驟然緊縮,他足尖一點,不要命似的躍出去,同時手臂一甩,灰霧随他心意不管不顧地咬出去,正沖着荊苔。

這條毒蛇似的灰霧狠命一咬,速度快到肉眼都無法看清。

可荊苔比它更快,他雙臂張開,向前撲去。

文無失态地吼了出來,不過一個瞬間,荊苔的身影就消失在那個逆光裏,灰霧咬了個空,再下去,便是半片衣角都咬不到了。

原來這裏是一片突兀的斷崖,自下竟有千尺高。

荊苔的身影就像落入大海的石子,完全不見蹤影。

挽水自顧自地動蕩,峻急的江流、兇猛的漩渦。

文無撲在崖邊上,幾乎聽不到自己的心跳聲。

碎石割破了他的手,臉上、手上的血一滴一滴,不停地落在泥土裏,他再擡起頭,眼睛已經成了完全的猩紅色,一塊紅寶石,或者是血與石中火。

荊苔被漩渦吞沒,宮均為他展開的神識也在同一時間消失。

什麽疼痛、窒息,都不複存在,他只緩慢地感受到自己在融化,融入到河裏去,融入到世界的風、水和呼吸裏去。

世界原來只是一本特別特別厚的書,荊苔想。

生死原來只是在這本名為“世間”的著作裏跳進來又跳出去,荊苔想。

原來參光和紫貝是這樣看待悲歡離合與得失榮枯的,荊苔想。

朦胧的水波在他面前輕柔地浮動,水草撫摸他的骨頭,小魚親吻他的傷口。

在一切記憶再次成為雲煙之前,一只突如其來的貓爪突兀地撥動漣漪,荊苔張嘴吐出一串泡泡,在泡沫和漣漪的相撞處,荊苔看見了那個深夜。

青瓦上的冷水滴進蒙面男子抱着的襁褓裏,凍得睡夢中的嬰兒不安地輕輕抽泣。

男子用指腹抹去那滴冷水,垂頭靜靜地看了一炷香的時間,終于敲響了門,對應門的小厮說:“免貴姓陸,是逐水亭的人,來見你們家的老爺。”

沒過多久,小厮再來,恭恭敬敬地把他請進會客廳,男子在荊苔熟悉的長廊下稍作停頓,觀察了一會柱子又繼續往前走。

白老爺在椅子上喝茶,兩人略微寒暄。

那個時候白老爺還算年輕,鬓角都還沒有白,聽過男子的來意,白老爺垂頭查看嬰兒,遲疑地伸出手。

嬰兒從睡夢中醒來,不知是做了什麽好夢,竟用自己小小的、肉肉的手指抓住了白老爺的手指,含進嘴裏去輕輕吮吸。

他這一含,白家就多了一個從小嬌慣着養大的小少爺。

男子離開的時候,對白老爺說:“長廊的柱子偷工減料了,雨天熬不過,記得要換一個好的。”

白小少爺漸漸長大,有一回趴在白老爺的膝上撒嬌,要白老爺給他念書。

于是白老爺略帶嘶啞的聲音輕輕地念:“水,準也。北方之行。象衆水并流,中有微陽之氣也。”

小少爺一邊昏昏欲睡,一邊問:“微陽是什麽意思?”

白老爺憐愛地揉着小少爺的頭,說:“微陽動于黃泉,陰降慘于萬物。微陽,是陽氣始生的意思。”

貓爪持續撥動,荊苔再次看到了文無的臉,他身邊還有綠蠟,還有蟬娘和江逾白,蟬娘笑着把玩水的小橘白抱起來。

荊苔看見綠蠟的那一瞬間,就透過宮均的眼睛看到,周煙樹在那個祭塔儀式中救下被一個中年男子推下大堤的蟬娘。

場景變換,電閃雷鳴。

綠蠟把一把匕首插進了這個中年男子的胸膛,帶着蟬娘從小屋裏跌跌撞撞地跑出來,她說:“娘,沒有他,我帶着你活。”

綠蠟的絮絮叨叨喚醒了荊苔,她一口氣說了好多,說聿峽遺民還呆在宮均、徵心之內,說連那個叫長生的孩子,都已經有了自己的兩個孩子。

——原來已經過去很多年了。

文無垂眼:“小師叔,你見過長生老去的模樣。”

荊苔想起那個拍着胸脯笑呵呵地說“我姓趙,趙長生”的人。

江逾白走出來。

在他的臉龐上,荊苔看到徵心陣眼的靈紋密織,好像在他年輕的臉龐外加了一層面具,遮掩他真正的模樣、真正的情緒、真正的命運。

綠蠟抱着厚厚一疊紙,文無靜靜地注視水中。

荊苔知道他看不見自己,但又覺得他能看得見,文無過了好久,才半啞着嗓子道:“小師叔,你猜得對。”

我猜了什麽?荊苔疑惑。

文無嘆了口氣,閉眼又睜開道:“這是綠蠟和我一起編撰的,世間第一本水經,小師叔,你來告訴我們,它的名字吧。”

世間第一本水經?

桎梏荊苔許久的疑問轟然松開。

按時更新的《微陽經》被天下所有人查閱,沒有人知道它真正的起點,就像沒有人知道為什麽死去的挽水為何還在流。

原來故事的開幕藏在公之于衆的陰影裏,藏在舊夢裏,只有那些有膽量重溫的人才能碰到真相的外袍。

眼前的一切都如漣漪浮動,陸泠的白骨、周煙樹的靈帶、李青棠的血……

他們逐個從荊苔眼前掠過。

一本水經,世間第一本水經,還能叫什麽名字呢?

“水,準也。北方之行。象衆水并流,中有微陽之氣也。”

“微陽動于黃泉,陰降慘于萬物。微陽,是陽氣始生的意思。”

一陽來複,陽氣始生。

于是荊苔一字一頓:“《微陽經》”

仿佛聽到有人在說話,文無登時睜大了眼睛,半跪下來,遲疑地把手伸出來。

綠蠟攔他:“不要碰死水!”

但文無的手還是摸了一下水面,嘶嘶的白氣,感覺到疼痛,但他面色不動,文無進水的手指受到腐蝕,皮膚融化。

荊苔想都沒想就伸手去握,他沒有身形,只能保持着那個姿勢。

文無篤定道:“你再說一遍,我仔細聽。”

荊苔遂再說了一遍,咬字清晰,說得很清楚,說得很認真。

這次文無真的聽到了。

荊苔笑了,他吐出的字眼化作泡沫,慢慢蒸騰,慢慢湮滅。

不知為何開始刮起了風,把紙頁從綠蠟手裏翻出來、吹走,張張翻飛如白鶴撲騰翅膀,嘩啦啦地連成一條長橋,一直要通到天上去。

文無伸手,逮住一張。

衆人凝眼看去,只見仿佛有人執筆書寫其上,白紙上一筆一劃的,逐漸有了“微陽經”三個字。

字成的那一剎那,白光閃爍,視線裏的一切都如銅鏡破碎,裂成很小很小的一片,綠蠟的聲影、蟬娘的笑、舔爪子的橘白……一切都不見了,都過去了。

這是河的一場千年難忘的舊夢,如今——夢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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