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失晝夜(終·卷終)
荊苔沒能握到文無的手,他昏了過去,眼前猝然破滅。
他意識到自己已經從上一場夢裏醒來,卻又進入到下一場夢,只是這個夢屬于誰——他不知道。
首先一望無際的黑暗,腳下無所依托,好像踩在雲端。
他環顧四周,卻都是空,只是空。
後來視線中央無緣無故地冒出一束篝火,接着越來越大、越來越烈,焰心發白。
他向前抓去,還沒碰到就已經烈焰灼心,他想揉捏自己的心髒,卻發現手臂已成枯焦,于是他張嘴要去咬,就在咬中的那一刻,他恢複了神智。
荊苔模模糊糊地覺得自己靠着一個軟軟的小塌,有人來摸他的額頭,荊苔皺眉:“文無,別摸。”
那個人的動作一滞,接着疑道:“文無?文無是誰?”
荊苔登時就立即醒了。
他原來側躺在一頂轎子裏,蓋着一張白裘,身邊坐了一位青年男子,正擔憂地看着他,衮邊處是和江逾白衣服上一樣的圖案——一只銜着靈芝的銀鹿。
荊苔心道,還是終究是要回去的。
男子見荊苔呆呆的,以為荊苔受了什麽刺激,皺起眉頭,就要探手過來通靈脈查看:“還好嗎?要不然我們拐去笅臺找輕筠君看看。”
荊苔不動聲色地抽出手腕,按了按額角:“無妨。”
說罷他頓了頓,嘆息一般:“好久不見,徐師兄。”
不說還好,一說,憋了許久的徐風檐立即紅了眼睛,狠狠抱住荊苔,好半天才悶悶答:“歡迎回來,我的小師弟。”
荊苔輕拍徐風檐的肩頭安撫他,問:“你怎麽來了?”
徐風檐松開荊苔,吸了吸鼻子,把眼角的淚抹掉。
據他的說法,禹域接到江逾白的求救信後徐風檐就迅速趕來,大概有二十多個人,他到時,挽水的霧瘴都已經散盡了。
他的手往旁邊一指。
荊苔轉眸一看,原來江逾白那小子靠在角落裏還在昏睡,臉頰邊都有石頭和草枝的印子,荊苔下意識也摸上自己的臉頰,徐風檐疑道:“摸什麽?”
“沒事。”荊苔假裝無事地放下手。
“哦。”徐風檐也沒感覺不對勁,接着道,“接到江逾白的信我就立馬過來了,沒想到你竟然在這兒——你一直在這麽?”
荊苔敷衍道:“咳……差不多吧。”
“什麽叫差不多?”徐風檐不聽他的敷衍,立刻豎起了眉頭,“你怎麽想的?心裏沒數嗎?還一直在這?這兒能不傷到身子嗎?死水的瘴氣那是開玩笑的嗎?怎麽也不往禹域通一聲信?”
徐風檐一連串的問句問得荊苔頭疼,他“唔”兩聲,轉開話題:“還有其他人嗎?”
“其他人?”徐風檐搖搖頭,“沒了,我來的時候,就看見你和江逾白躺在大石碑旁邊,怎麽,還有其他人嗎?”
荊苔略微一遲疑,道:“也不算吧,嗯,等江逾白醒了再說。”
不知道文無會怎麽處理他留下來的記憶,荊苔想,一時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大家知道。
“嗯,行。”徐風檐不再問了。
他們相對坐着,徐風檐時不時小心地把白裘掖好,一邊絮絮叨叨:“大師兄雖然不說,但我知道他天天念着你,盼着你回去,為什麽非得在外頭一個人呢?”
徐風檐說的大師兄是禹域尊主王灼,荊苔不鹹不淡道:“師兄,這是我的選擇。”
“我知道是你的選擇。”徐風檐嘆氣,“這回能跟着我回去嗎?”
荊苔猶豫,徐風檐問:“還有什麽未盡之事?”
未盡之事确實有,荊苔想,但這下無論如何都做不到了……師尊,到時候黃泉之下,弟子連個禮物都沒法帶給你了,真是可惜。
荊苔正在亂七八糟地想,突然有人“梆梆梆”地敲轎子,恭敬道:“夜楓君。”
即使弟子沒有擅自闖進來,但徐風檐還是立馬端正坐好,握拳抵唇咳了咳:“嗯,有什麽事。”
“發現了一本《微陽經》。”
徐風檐奇怪道:“《微陽經》有什麽稀奇——”
他沒說完,好久不見的小師弟卻突然抖掉白裘,探身去撩簾子:“拿給我瞧瞧。”
這位弟子從沒見過荊苔,乍然見了不免一愣,又不知道該如何稱呼,磕磕巴巴道:“給……給您。”
荊苔低頭掃了一眼,沒如預料中的發現一本古老得可以化灰的書。
這本《微陽經》新得不可思議,好像剛剛寫就,拿着的弟子遞上來的時候,手指上甚至蹭上了還沒有完全幹掉的墨點。
荊苔低頭翻閱,弟子逼迫自己不亂瞟,垂頭道:“是在河床的玉泥裏發現的,陣法古舊得厲害,一碰就掉了,但這書……我們覺得有點奇怪。”
“哪裏奇怪?咦——怎麽這麽新?”徐風檐湊上來。
荊苔沒說話,好像想明白了什麽,不出他所料,這一本果然都與聿峽有關,他徑直翻到最後幾頁,見上面寫:
“蘭生幽谷,即為挽水聿峽……大雨三十一日不停,塔淹病行,千百人口,存者二三,祭塔之典火滅……昧洞陸泠行逆天之陣,以五音為引,為商章、角青、徵心、羽水,宮均為君。聿峽尊主牧自明及長老共計十一人全數寂滅,陸泠之徒周煙樹捆縛大堤一月有餘,千年聿峽僅餘二十三人,百姓二百一十一人。而後,周煙樹之夫白霁以陸泠之骨為殉,化挽水之魂……是此,挽水必萬古長存,兆載永劫。”
“……遺民有歌曰:‘我與酹酒,興寄千歲,雨粘衰薤,垅霜戚戚。挑燭聽風,月吟關山,肝膽倥偬,白骨無極。’”
再下面細細地記載了長老和聿峽弟子的名號。
然而聿峽弟子卻記載了二十四個,頭三個是“李青棠”、“韓渌”、“葉臨雲”,排在最後的,叫“燕慶”。
荊苔看到這裏的時候,眼皮跳了一下,接着再翻一頁——這一頁密密麻麻的都是百姓的名字,一個不差,荊苔掃一眼就看到了“趙長生”。
再翻,是署名,“綠蠟”、“蟬娘”,還有一個“裴寄真”。
荊苔的手指在“裴寄真”的字跡上輕輕掃了一下,旋即合上這本嶄新的《微陽經》,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道:“這是世間第一本《微陽經》。”
說完,他就把這本冊子丢進了徐風檐的懷裏。
“啊?”徐風檐大驚失色,以為自己聽差了,手忙腳亂地去撈這本冊子,颠了好幾下才顫顫巍巍地拿穩,磕巴道,“什麽?第一本?你莫騙我!我受不得騙!”
小師弟沒理他,徑直掀簾子走下去,背影看起來有點冷酷。
等候回音的弟子下意識來扶,荊苔輕輕錯開,自己撩着衣擺下轎,心裏有點堵,心想,這就是全部了。
弟子還不知道如何稱呼,嗫嚅半天沒說出話。
荊苔望着霧障散盡的挽水的方向,道:“哪裏發現的玉泥?”
弟子忙道:“就是那邊,沒多遠,您跟我就行。”
荊苔點點頭,跟着弟子慢慢地往河邊走。
一路上他既沒有踩到一地的枯草,也沒有看到鬼魅似的陰影。
毫無疑問這一切已經天翻地覆,那些不見天日的瘴氣被時間的風一吹就散了,水也流盡了。
荊苔想起《微陽經》裏說“萬古長存,兆載永劫”,只覺得凄涼。
弟子說:“到了。”
荊苔停步,收回思緒,沒注意腳下,無意間将一粒石子踢進往下陷了幾十尺的河床。
他的眼神随着這粒微小得可以忽略不計的石子,緩緩地移到黑色的“深崖”裏。
裸露的河床像流幹淚水的眼睛,黯淡無光。
在角落裏,有一堆小小的、尖尖的、棱角分明的發着微光的泥堆。
那就是玉泥,荊苔想,聿峽弟子們來時珍重放下的、離開時拼命撈起的,命玉,它的最終樣子,其實也就是這樣不起眼的一堆泥土。
幹爽的清風吹來,沒吹去荊苔心上的陰霾。
他看着,猜測哪個會屬于李青棠,哪個會屬于韓渌,哪個又會屬于葉臨雲。
過了很久,荊苔依舊一動不動,身形看起來有些單薄。
弟子不敢催促,垂手默默地等,他不停地看荊苔的背影,數次生出想要給對方披上衣服的打算,只是他隐隐地覺得自己不該如此,這位好像并不需要他。
等到天色都變暗了,弟子才小心翼翼問:“我們回去嗎?”
荊苔回過神,“嗯”一聲,點頭:“走吧。”
他最後看一眼玉泥,跟随弟子沿着來路回去,走到一半,問:“這玉泥會如何處置?”
弟子道:“一般而言不會動的——您小心腳下。”
荊苔若有所思。
剛剛走近轎子,徐風檐已經風風火火地抱着白裘跑了上來,不由分說将荊苔一把裹住,甚至捂住了他的半個臉。
荊苔的聲音悶在白裘裏,無奈道:“師兄,我不冷。”
“不要逞強。”徐風檐不相信,捏了一下他的手,蠻橫道,“這手冷得像冰,你說你逞強什麽,裹好就是了,我可不想回去被師兄罵。”
荊苔把頭完全探出來,用下巴壓住白裘邊,一副乖乖的樣子,把自己的手也縮回白裘裏了。
徐風檐滿意地點頭:“這還差不多。”
突然,天上響起驚雷,天光變暗,烏雲籠罩,外圍的弟子機敏地抽出避雨符。
徐風檐未覺水汽,橫手喊:“不急。”
繼而仰頭,半晌沒說話。
荊苔也看去,見閃電在雲層間穿梭,滾開的線團似的,他沒看出什麽門道,腦子裏卻突然閃過文無在白府裏看閃電的模樣。
徐風檐翻手捏出一只剔透的銀鹿,摸了一下。
銀鹿便低頭行禮,轉身奔跑,越跑越快,越跑越高,像是踩着看不見的梯子,漸漸消失在水汽中。
“怎麽了?”荊苔問。
徐風檐道:“怕是要有大變,等大師兄那邊的消息。”
荊苔“哦”了聲,片刻後,猶豫地從白裘裏探出一只手,扯徐風檐的袖子,問:“閃電和河道圖,會有什麽關系?”
徐風檐莫名道:“風馬牛不相及的東西,能有什麽關系。”
荊苔有點失望:“喔,好吧。”
這時二人聽到有人喊:“師叔,臺前輩。”
他們一扭頭,原來是江逾白醒了過來,正一邊揉眼睛一邊掀簾子,睡眼惺忪。
徐風檐看了他這副樣子就來氣,下意識訓斥道:“你師尊閉關了,我們這些做師叔的替他管管是本分,進劬冢怎麽不聽師姐師兄的話?我專門交代了緋羅說要好好看着你,這下好,她也看不住,一個沒注意你人就不見了,現在還只是一個認劍,往後要是有大事,你能靠得住嗎?出去還好意思報禹域的名號嗎?”
江逾白蔫蔫:“哦。”
荊苔忍不住插嘴:“緋羅是?”
“梅初的徒弟。”徐風檐很驕傲地說,“很能打的。”
荊苔:“……”
他問江逾白:“夢裏發生了什麽,你還記得嗎?”
“夢?”江逾白卻是一副一無所知的樣子,懵然道,“我就是睡了一覺,啥夢都沒有哇。”
荊苔按了一下眉心,心說他還以為文無會有什麽高明手段,沒成想做得這麽粗暴。
徐風檐問:“什麽夢?”
“沒什麽。”荊苔搖搖頭,“就是知道了挽水的過去,沒什麽稀奇的。”
“噢。”徐風檐後知後覺地覺得不對勁,蹙眉打量江逾白,“什麽臺前輩,臺前輩是誰?”
“他啊。”江逾白很理所當然地示意荊苔。
卻見荊苔笑了笑,沒等他搞清楚這個笑容的含義,徐風檐已經在那冷笑了:“小兔崽子。”
“什麽?”江逾白莫名其妙。
徐風檐走上前,給還沒下轎的江逾白一個暴栗:“亂叫什麽呢?快叫小師叔!”
小師叔?
荊苔突然想起了文無掰着栗子笑嘻嘻地叫他“小師叔”的樣子。
江逾白懷疑自己聽錯了,狠揉幾把自己的臉,又眨眨眼睛,額頭上有一個通紅的點,但他已經忘了喊痛:“什麽?小什麽?什麽書?”
徐風檐和藹緩緩道:“小、師、叔。聽清楚了沒?需要再重複一遍嗎?啊?”
江逾白睜大眼睛,下意識地想要走近荊苔來确認。
然而他忘了自己還站在轎子上,一腳踏空,連叫都沒叫出來,整個人完全沒有準備地跌了下去,撲通一聲,連守在外頭的弟子都回頭來看。
徐風檐的眼角抽了抽。
荊苔于心不忍,上前走了幾步,要來扶江逾白:“先起來。”
江逾白避開他的手,抱頭崩潰,內心那是一個異彩紛呈五光十色的,極其複雜,仰起頭,灰頭土臉,抱着最後一絲期待看向荊苔,試探着喊:“師……師叔?”
他的眼神熱切,極其希望荊苔否認似的,但荊苔點頭,實誠道:“抱歉。”
“夜楓君!”有弟子慌亂地叫徐風檐。
徐風檐笑意未散,叉着腰随口道:“什麽事?”
“有……孔雀!會飛的孔雀!”他們七嘴八舌地叫。
孔雀?
哪裏來的……會飛的孔雀?
他們奇怪地仰頭,一只碩大的、拖着長長尾羽的綠孔雀在天上舒然游弋,并且離他們越來越近。
荊苔發誓從沒見過這麽大、這麽美的綠孔雀。
眼睛通透似琉璃,渾身流光溢彩,好像嵌了一身碎金、瑪瑙、寶石、翡翠之類的,卻又柔和如綢緞,來回巡逡,路過太陽的時候好像能把它頂在頭上玩,灑下來的陰影像一座島嶼。
荊苔看得有些迷糊,這美麗的長尾綠孔雀莫名讓他想起了一個人,一個喜歡吃生栗子的人。
弟子們已經開始騷動,又在徐風檐的訓斥下保持站位。
徐風檐的眼皮跳了跳,覺得這只孔雀不同尋常。
他揪着江逾白的領子把他拉起來,推進轎子裏,而後一邊抽出劍來,一邊喊了荊苔幾次,想讓他後退。
但小師弟充耳未聞,急切中,徐風檐伸手要拉荊苔的袖子,意外地發現這件墨綠色的衣服讓他感到熟悉。
此時閃電呲啦一聲劃破烏雲,好像要把這孔雀砍成兩半。
孔雀啼鳴一聲,不以為意,盤旋回來,尾羽彎過一個圓滑的角度,片片羽毛都如寶石般璀璨。
那道刺目的電光中,荊苔受到誘惑似的掙脫徐風檐的手,腳步淩亂地向前快步,向綠孔雀的方向靠近,好像要奔赴一個結局。
他怔怔地看着龐大華美的綠孔雀,眼神恍惚,居然顯得有些迷戀和耽溺。
突然,荊苔癡癡地伸手,露出蒼白得血管清晰可見的腕子,大家都不知道他是要做什麽,綠孔雀撲一下翅膀,落下一張翩飛的箋子。
正正好好、不左不右地落在了荊苔的掌心。
接着,綠孔雀高高地長嘯一聲,煽動翅膀,回身朝太陽的方向飛去,漸行漸遠,隐匿在一片雲裏,消失不見了。
荊苔仰得脖子都酸了,此時才意猶未盡地低頭,查看綠孔雀留下的箋子,上面只寫了一行字:
“新水帛川,建門栗丘,吾為其主,特告天下。”
署名狷狂淩亂,荊苔定睛看去,依稀覺得自己看懂了這兩個字,是——
“甘蕲”。
舊夢無尋——題記。
卷一·方中方睨·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