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傾金壘(六)

雪後初晴,鮮白的雪層把陽光反射,明晃晃地要迷了人眼。

荊苔躺在床上,睜開了眼睛,屋外的院子裏玩鬧聲不斷,好似是那幾個小崽子在嘻嘻鬧鬧,其中,江逾白的聲音分外明顯。

“姐!我叫你姐還不成嗎?別只逮着我砸啊!”

緋羅直笑,沒說話,只能聽到江逾白“哎呦哎呦”地直叫喚。

荊苔披了衣服,趿着鞋走到窗邊,把窗戶輕輕推開。院子裏堆了幾個奇形怪狀、高高低低的雪人,插着長短不一的樹枝。

江逾白被緋羅的雪球扔得滿院子跑,一邊跑一邊告饒,朱氏姐妹在廊下看熱鬧,兩個都笑得很開懷。荊苔經過觀察,發現姐姐朱弦氣勢上更為淩厲一些,而此刻,他印象中一向腼腆的朱砂高興得都跳了起來。

朱弦邊笑邊說:“看,砂砂都在拍掌,為了博她一笑,師姐你還不大力點砸。”

緋羅“哎”了一聲,手下用力,一個雪球正正好好地砸到江逾白的後背心,江逾白凄涼地哀叫,他後邊淅淅瀝瀝已經是沾滿了雪。

江逾白扶着腰轉回身,笑嘻嘻道:“別!可以了!我要向師伯師叔他們告狀,你們這叫欺淩同輩!”

緋羅把掉下來的袖子撸上去:“他們都出去了!小師叔睡着呢!看你去向誰告狀。”

荊苔的手搭在窗棂下,後知後覺地感覺出唇齒間的藥香,他拭了一下自己的唇角,蹙眉竭力回想昨晚的事情。

昨晚發生了什麽呢?

他只記得甘蕲問他去不去喝酒,然後不喝酒的他莫名其妙地答應了,然後就出了門,然後在山林間走動,然後……

然後什麽來着?

荊苔狠狠掐了一下眉心,也沒想出這藥香從何而來,倏地他嘆口氣,醉酒了吃藥,可真是和那個長輩如出一轍。

等等,哪個長輩?

荊苔用食指尖在額角輕輕敲擊,一些藏在深處的記憶随着這敲擊顯出模糊的影子,就好像在迷霧中看到了些微的光亮。

那仿佛也是一場宴會,有很多人,很多吃食和酒水,自己乖乖地站着,不知道發生了什麽,身邊的那位長輩說:“你怎麽還喝酒了。”

“是風檐,是麽。”他肯定道,“你臉都紅了……第一次的話,一會勁上來了怕是會不舒服。”

迷迷糊糊中,荊苔感覺到這人掰開了自己的手掌,塞進來一枚藥丹,然後說:“去外邊轉轉吧,吹吹風醒醒酒,把這顆丹藥含着,別急着吞。”

那只把自己推開的手小指的部分光禿禿的,少了一根指頭。

江逾白正想找個人躲,冷不丁就看到倚在窗上的荊苔,大喜,找到了救命稻草一樣:“哪有!小師叔都醒了!”

緋羅霎時動作一頓,手腳靈敏地把捏好的雪球棄在地上,恍若無事道:“小師叔,您終于醒了,需要我們把師伯師叔們叫回來嗎?他們和凝雲君什麽的去說話了。”

荊苔搖搖頭,頓了頓,道:“我昨晚,是怎麽回來的?”

朱砂重新藏回姐姐的身後,只露出一雙兔子似的眼睛,朱弦道:“您從宴上出去後,不知道去了哪,師尊還為此把我們罵了一通。”

荊苔聞言咳了一聲,眼神流露出“不好意思”。

緋羅快人快語:“這有什麽的。若是徐師叔一天不罵我們,不說他自己,我們都會渾身不自在。”

“就是。”江逾白終于有機會收拾慘敗的自己,一邊抖雪一邊道。

朱弦繼續說:“師尊一直等到深夜,才看見那位魚……”

朱砂弱弱地說:“魚矶君。”

“嗯,對,就是魚矶君。”朱弦點點頭,“他扶着您來的,您是醉了沒看見,師尊差點要和魚矶君打起來——也是幸虧尊主也在等您,見勢給攔住了。”

醉了?

荊苔不敢置信,他知道自己是絕對不會碰酒的,這怎麽還能醉呢?他嚴肅地皺着眉頭,覺得這件事需要同甘蕲好好地聊一聊。于是他點了點頭:“好了,沒什麽事了,你們繼續。”

說着他已經開始動手關窗,江逾白還在和身上的殘雪做鬥争,聞言整個人都在原地定住了,僵硬地扭頭,難以相信:“……小師叔,繼續?您就這樣不管我了?”

緋羅已經開始掩嘴笑,只見那幾近完全阖上的窗子忽然停頓下來,江逾白滿心歡喜,以為自己說動了荊苔:“說了吧?小師叔不會不管的!”

然而荊苔并沒有出來,從窗子最後的縫隙裏飛出一道靈符,直直貼到江逾白身上,他遍身白光一閃,渾身的殘雪一時全都幹淨了。

江逾白一愣,眨了眨眼睛,聽窗子裏的荊苔說:“不急着叫,等他們回來了來告訴我就行。”

緋羅忙道:“哎!好嘞!”

然後這四人就聽“砰”一聲,窗子冷酷無情地完全阖上了。

江逾白過了半晌、等緋羅的雪球又一次地砸在身上,他才發出一聲慘叫,剛剛被清理的衣服又很快全都是雪了。

荊苔等到夕陽西下也沒等到王灼和徐風檐回來的消息,反而緋羅抱着一只透明的銀鹿來敲門,對荊苔說:“師伯師叔叫我們過去呢,就在大殿,今日是扶英宴的正日子。”

銀鹿舔了一下荊苔伸出的手指,接着就消散了。

荊苔點頭,拐到屏風後把厚衣服裹上,對緋羅說:“走吧。”

緋羅忙不疊跟上,觑着荊苔身上的衣服,想了又想,還是沒忍住,問:“小師叔,您很怕冷嗎?”

荊苔踅過牆角:“不怎麽怕。”

“那為什麽徐師叔老叫您穿這麽多?”

荊苔腳步一頓,片刻道:“都是些往事,我也記得不清楚,不過也罷了。”

“噢。”緋羅沒有問下去,因為江逾白和倆姐妹已經在門口等着了,叽叽喳喳,眉飛色舞。

荊苔帶着他們走到陣法內,摸了一下黑螭的頭啓動陣法,再走出來時,已經又到了大殿外。

徐風檐這回沒在殿內坐着,而是在外等着,一見荊苔他們就迎上來:“小苔,感覺怎麽樣,沒有不舒服吧。”

“沒有。”荊苔無奈道,“師兄無需這麽小心。”

“哪能不小心。”徐風檐豎起眉頭,“一會兒不見就跑去和莫名其妙的人喝酒,這我怎麽能安心。”

荊苔想說甘蕲并不算什麽莫名其妙的人……呃,好像還是有那麽一些的莫名其妙,但他轉而就被徐風檐嘴裏的“喝酒”引去了注意力,鬼使神差般道:“那我第一回喝酒,還是師兄帶我的。”

徐風檐臉一紅,嘴硬:“哪有!”

這就是真的了。

徐風檐要帶荊苔進殿,又見荊苔腳步拖沓,再次凝眉狐疑:“你不會要等什麽人吧?誰?不會又是那個……”

“沒有的事。”荊苔忙加快腳步。

徐風檐追上來,不依不饒:“你和他到底什麽時候認識的?別框我,能不能有準話。”

“就是剛剛認識。”荊苔走得飛快,不管後面“拖家帶口”的徐風檐,沒想到他走得太快,進門的時候沒來得及看,登時狠狠撞上了一個人。

荊苔退後幾步,掩住鼻子,悶聲悶氣,連忙道歉:“抱歉,我沒……”

但眼前的衣服式樣看着眼熟,荊苔一愣,再擡頭,居然還是甘蕲,他摸了摸自己胸前的衣襟,含笑道:“小師叔這是酒醒了還是沒醒?”

徐風檐帶着四個人也進了門,臉色一變,把荊苔拉過來,對甘蕲橫眉冷對:“怎麽又是你?”

甘蕲含笑不語,只對荊苔挑了一下眉。

荊苔被美貌晃住,愣了會神,只聽身後的緋羅發出誇張的抽泣聲。等王灼過來把他們都拎走了,緋羅還在震驚,不停地和朱弦說:“我的老天爺,這也太好看了!”

徐風檐沒好氣:“妖精。”

緋羅卻把這句話當作真相,問荊苔:“小師叔,魚矶君是妖族?原身是什麽啊?狐貍?還是花啊草的。”

荊苔抿了抿嘴,無奈:“是人沒錯。”

昨日殿上大門敞開,以法罩替代,今日又重新關閉,此刻随是黃昏,但殿中明光瓦亮,銀箔燈四下分散,都熄滅着,不像昨日,處處都是銀箔燈帶着銀暈的光芒。

座上的清俊男子舉起酒來:“纖鱗君,好久不見,你們在說什麽說得這麽歡?——昨日事務太多,托舍弟和師妹來招待。不知周不周全?”

荊苔躊躇了一會,只把茶盞舉起來:“很周全,謝凝雲君招待。”

柳風來身邊坐着的就是他的新道侶,女子眉尾點了一點紅,把她如蹙的兩眉散去些愁意。荊苔來時聽徐風檐說過,新娘是笠水翕谷的弟子,叫林漓,雖然人長得美,但天生沒什麽仙緣,如今也才剛剛結丹。

荊苔暗暗感慨,她的眼眉與林檀有七八分相似,只是相似的容貌在她身上活脫脫一個清水出芙蓉的美人,放林檀身上就只有冷意和決絕。

兄妹的差異,竟然會有這麽大麽?

柳風來把酒喝畢,朗聲道:“扶英宴是蓂門共襄盛舉之時,這回是我等運氣好,能夠在這個時候與阿漓結契,是我之大幸。”

他溫柔地注視林漓,女子莞爾。

緋羅壓低聲音:“聽說凝雲君與林仙子是在林仙子去逐水亭駐守時認識的。好像也是水患還是怎麽的,那時林仙子剛剛結丹,卻已經是那個逐水亭境界最高的,她自己知道撐不住,遍地發求救函,漫天遍地的都是灰雁。也是剛好很巧,凝雲君恰好路過,好像是準備去毗鄰翕谷的笅臺找紫栴君,就順手救了一把,這可不就相識了。”

“這樣算的話,紫栴君可不是媒人?”江逾白促狹地笑。

朱弦評價:“可見啊,這緣分天定。”

這時殿外忽然風聲大作,好像還有雪粒砸地的聲音,天色猝然暗了下來,殿門被風吹得哐哐作響。柳風來臉色微變,打了個指響,銀箔燈點燃的時候會迸出銀花,瞬間“啪啪啪”,殿中的銀花迸開的聲音連成一條綢緞似的,瞬間全部點燃,驅散了殿中昏暗。

翥宗弟子急匆匆來報,氣喘籲籲:“尊主!”

管岫蹙眉:“好好說話。”

弟子一個深呼吸,方道:“參光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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