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傾金壘(七)

參光從來不會因為任何事情停留,它只會往前,一直往前,世間十四水,以矩海始,以矩海終,流過千山萬水,互相糾纏連綿,結成世間大網。

所以,參光為什麽會與闌風長雨攜手而歸?

這是警告?還是提示?

在銀箔燈的銀暈裏,柳風來的雙眉緊緊皺起,林漓勸道:“先看看怎麽回事比較要緊,或許并不是什麽大事,或許……或許真的只是參光順路回來的。”

管岫連忙道:“阿嫂說得沒錯,師兄先別急。”

柳風來掐着眉頭沉吟,殿中寂然無聲,只有山下越發洶湧的水聲澎湃,風雪嘩啦啦地吹。天色昏暗,好像天災地變的前夕,風暴的無聲前奏,風雨飄搖,這大殿仿佛一艘大船,承載着最後的希望,最後的生命。

靜谧中,突兀地傳出一聲輕蔑的笑聲,衆多不滿的目光頓時移向大言不慚、沒大沒小的笑聲主人——那個在座位上歪七扭八、端着酒杯的新門尊主甘蕲。

甘蕲對着衆人的目光舉杯遙遙一敬,無所謂地笑笑。

滄淵尊主狄扉皺眉:“魚……”

這時,昧洞尊主歸長羨突然起身,走到首座側緊閉的大門,所有人的目光跟随他的一舉一動,在等待他的結論。

還沒等歸長羨靠近,窗牖就被一陣淩厲的風“啪”地整個吹離原本的位置。

一時狂風雜着暴雪呼嘯而入,歸長羨猝不及防,只能頂着雪、硬生生着力接住這落單的窗戶,棄至一邊。

再擡頭時,他暗道不好,那些大門被一掃而落,都已經紛紛開始掉落、撞擊。柳霜懷和管岫急步而來,兩人左右腳交替踢開,又召出本命刀,将扇扇大門擊落在地,落地時不約而同地扭頭驚疑地看向歸長羨。

猛然間,不詳的預感襲上歸長羨的腦海。

他的眉頭狠狠地擰了起來,不容多想,立即右手抓着左手食指,飛速地結了一個手印,瞬息間靈光炸開,在暴風雪中撐開一方狹窄園地,兩枚紅色的骨骰如陀螺,在歸長羨似獸爪張開的掌心中急速滾動,快得只能看到兩個鮮血似的小小影子。

不過剎那,歸長羨突然變白的瞳孔中,靈息如藍白色的煙霭飄出,好像在他眼前束了一條白帶,透過靈息他注視掌中旋轉紅影,骨骰甫一落定,歸長羨的眼眸轉黑。

與此同時,他大吼:“出去!全都出去!快!”

“沒聽見泊萍君說的!還不快走!”柳霜懷邊吼邊急匆匆地踏上本命刀,穿過熙攘的人群,順手撿不能禦劍的小弟子,聲音越發的高,“還在愣什麽?!能禦劍的趕緊禦劍,不能的搭一下別人,快!”

柳風來一把摟上林漓,踩在本命刀上。

揮手間,殿門全然大開,風雪大得看不見任何事物,不見天日,只能從落雪的反射上窺得陽光的影子,雜亂中都不知道出處在哪。

“澤火!”王灼道,捏訣,一柄通紅的長劍出現在他手中,又迅速化成無數條燃火的劍影,倏地散開,他的劍意生來帶火,頓時破開風雪,雪粒靠近就迅速融化又蒸發,在澤火劍前騰起朦胧的白霧。

管岫福至心靈,手裏雖然還撈着四五個弟子,但迅疾吼道:“跟着炬明君的劍火!!”

緋羅已經踩着一柄銀光湛湛的劍,飛速地向外掠出,低頭依稀瞥見一個莫名熟悉的影子——等等,那不是歸長羨?

歸長羨示警了衆人,自己卻還沒有撤出,他推開一個人,心堪堪提在嗓子眼,轉眼間被一個纖細的手拉住腕子,還沒反應過來時,天旋地轉,已經穩穩地落在劍上。身前人的散落的長發飄到歸長羨手肘上時,他才意識到救了自己的——竟是個沒他肩膀高的黃毛丫頭。

徐風檐去拉荊苔拉了個空,霎時仿佛心髒被狠狠攥住,逼得他幾近窒息,“荊苔!荊苔!”徐風檐大叫,還要往更裏頭沖去,江逾白被他拎着衣領,覺得自己立即就要被師叔勒死了,此時徐風檐的含英劍上已經站了朱氏姐妹,朱弦緊緊拉住徐風檐:“師叔!不要進去!冷靜!”

荊苔的聲音雜在風雪間失了真:“我沒事,不用管我。”

徐風檐的頭暈目眩這才有所消解,江逾白頓時得救,他們一行三個人也十萬火速地往外退去。

幾息間,所有人都撤了出來。

翥宗的弟子都已經退到山門外,原本恢弘堅實的大殿已經倒了一半,現在就像吊在頭發絲上的巨石,停在将傾未傾的那一剎那。最後一個出來的是柳風來本人,即使風雪迷住了視線,但衆人都能猜出凝雲君的臉色怕是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所有蓂門都在點算人數。

徐風檐猶然恍惚,匆匆尋找荊苔的影子,片刻間,那個他極不想看到的人載着荊苔懸在徐風檐面前——甘蕲。

荊苔站在抱臂的甘蕲身前,乖巧地叫了聲“徐師兄”。

徐師兄額頭的青筋一個勁兒地抽動,他咬牙,眼裏就像冒着火,突然視線下移,神色變得古怪,半晌狐疑道:“這是……你的劍?”

荊苔一愣,意識到這話是問甘蕲的。

“是。”甘蕲笑眯眯的,他們倆挨得極近,甘蕲的鼻息都能撲到荊苔的後頸,他感受不到,又覺得自己感受到了。

徐風檐的神色變幻莫測,神智回來後就覺得這話不方便問出來,憋出半個問句:“怎麽……?”

“貧僧給的。”

那個腰上挂着酒壺的胖和尚空無笑着答,荊苔微微側頭,看見他顫顫巍巍地踩在一個翥宗弟子的劍上,重得翥宗弟子看上去有點難以為繼。

甘蕲點點頭,他和空無的神色都讓人感覺這只是一個簡單的事情而已,但徐風檐的表現卻不是這樣,荊苔以為徐風檐還要說什麽,但師兄只是嘴唇蠕動,卻沒再說了。

荊苔覺得甘蕲實在挨得太近,便不留痕跡地往前挪了一點點,對方跟屁蟲似的跟上來,不依不饒,荊苔無可奈何:“……當歸呢?”

“不用管他。”甘蕲說得滿不在乎。

荊苔覺得不行:“那怎麽能行?那麽小的孩子。”

甘蕲擠出一個不屑的“哼”,打了個指響,朗聲:“廢物!還不出來?!”

翥宗大殿倒了的那半邊廢墟裏忽然動了動,把臨近的幾個年紀還小的弟子吓了一跳,瞬間退開幾十丈遠,驚弓之鳥似的。

甘蕲又是一哼,下一息,一個灰撲撲的身影一邊咳一邊推開碎木爬了出來,猩紅的雙眸冷冷地睨向方才退開的男女,嗤笑:“廢物。”

“你——!”

荊苔:“……”

甘蕲居高臨下,嘲笑:“還沒死?”

當歸髒着臉,看起來有點狼狽,嘴裏還是不饒人:“保準比你晚死,你就等着吧。”

荊苔哭笑不得,剛想說話,甘蕲忽然把下巴靠在他的肩膀上,荊苔一下子僵住不敢動了,只聽甘蕲撥弄着荊苔頭上的小燈,拖着嗓子道:“幫底下那個空心蘿蔔啊——小師叔!”

剛剛載着歸長羨趕來的緋羅來了個急剎車,歸長羨眯着眼睛:“怎麽了?”

緋羅沒說話,戰戰兢兢地往後挪,敏銳地感覺到脖子有點兒涼,看向依舊被拎着衣領的江逾白的眼神帶着無限的同情,江逾白的臉憋得通紅,他也就在這剎那間再次面臨被勒死的生死存亡之刻——

徐風檐咆哮:“姓甘的你是個什麽東西!沒天理了是吧!離我師弟遠點!”

當歸怒吼:“你說誰是空心蘿蔔!你給我下來!雜碎!狗東西!”

甘蕲依舊靠在荊苔肩頭,沒理當歸,對徐風檐挑釁一笑:“不要。”

徐風檐氣得手都在抖,朱弦手忙腳亂地去攔,緋羅也忙不疊去勸:“別生氣別生氣別生氣。”

歸長羨:“……”

不是,什麽情況?

風雪突然可疑地暫停了一瞬,歸長羨警覺地看向紊江,參光已經不見蹤影,他又看向天際,瞳孔驟然一縮,手下意識往前抓去,一時間連尊號也沒來及顧忌:“柳風來!”

柳風來一怔,數年的修道之旅、與紊江鬥法的年年歲歲賦予他敏銳的感覺。

幾乎是在電光火石間,飛雲掣電,電火行空,柳風來把林漓甩給離得最近的管岫,旋身抽刀狠狠向前砍——正好與劈來的閃電兩相交兵,金屬的摩擦與噼裏啪啦的電音交雜成尖銳得要沖破耳膜的噪音。

世間變成了一片亮得無法直視的白光,柳風來劈刀的身影、他的秋蟬刀,都好似被白光透析、斬碎,成為泡影,成為不可觸摸的過眼雲煙。

好幾個人都用要撕破嗓子的聲音在喊:“柳風來!”

下一刻,厚重如鐘的一連串琴音包裹七柄劍一柄長槍一根佛杵斬向白光,氣勢幾可破天。

白光收斂、退去,好像一顆水球,緩慢地逐漸凝結。

風雪也終于停了,散去的濃雲後,露出碧藍的天空和暖色陽光。

柳風來的身軀向後倒去,分外慢,好像連他嘴角的血珠都在半空定住了一樣。林漓凄厲地叫出聲,卻無法掙脫管岫的束縛,柳霜懷驅掌秋竹刀向前飛速抄去,終于接住了受傷的兄長,他記憶裏的兄長永遠站得筆直,如同竹子,怎麽可能如現在一樣軟如綿花?

柳霜懷哆嗦着手,不知道怎麽對待這樣的柳風來,他腦海中全白了,帶着哭腔:“哥!你的筋脈……”

全都要斷了。

林漓悶悶地哭出來。

翥宗山頭已經是一片廢墟,沒能見一個完整的建築,就連樹木也都被削去了頭,活下去的也是個瀕死掙紮。

那些紅布的碎片凄涼地挂在枝頭,好像紅色的眼淚。

管岫看着,感覺到林漓落下的淚水打濕了自己的衣袖。

“紅蕖君。”

管岫木然道:“講。”不覺得還能有什麽更離譜悲慘的。

“紫栴君回來了。”

離開的林檀去而複返,想必是聽聞了這個消息,林漓聽見兄長的名號卻哭得更厲害。管岫想,也許親哥哥的陪伴會對林漓有用,會比自己更好,于是她嘆息一般:“迎進來吧。”

柳風來在柳霜懷懷裏靜靜躺着,好像在昏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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