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傾金壘(八)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翥宗身上,唯獨歸長羨注視那表面滑溜、依然翻湧着波紋的水球。他讓緋羅圍着水球轉了好幾圈,幾次都把手掌貼了上去,卻都謹慎地沒有完全貼到。
甘蕲荊苔懸在他們身邊,荊苔問:“能看出什麽?”
歸長羨搖搖頭,又沉吟打量,打手印重新召出那兩枚骨骰,此骨骰因能指點迷津,故名為“迷津”,“迷津”的滾動還未停止,水球忽然有了異動。
水球抖動幾下,迅速變換形态,好像狂風卷地,被一只看不見的大手肆意揉捏。水球漸漸成型,軀幹、翅膀、羽毛一個接着一個勾勒,然後是拖長的尾巴,尖尖的喙,漂亮的冠羽……
緋羅疑道:“這是什麽?怎麽看上去像只紅色的鳥?”
鳥?
荊苔蹙眉,歸長羨靈光一閃,想到什麽,一把收去“迷津”骨骰,揚長聲音問柳霜懷:“星浮君!抱歉打擾一下,這次扶英宴是不是有門未到?”
“是!”柳霜懷猶然恍惚,擦拭兄長眉眼的髒污,“萼川芣崖沒有來。”
他們落了地,見這只水做的紅鳥在衆人震驚的眼神中翻了一個滾,突然又猛地拉長,長出鱗片、爪子、鹿角、觸須……蛇似的微微游動。
緋羅更疑惑了:“這又變成了什麽?”
荊苔沒說話,甘蕲嫌棄地踢走腳邊的碎石子,道:“龍。”
緋羅打量了一會兒:“可是看着好小好短啊……”
這只龍在幾個人的注視下開始抽搐,光華落盡,好像正在做垂死掙紮,困獸籠鬥。
它的異狀又把其他人吸引了過來,一群人在地上烏泱泱地圍了幾圈,看戲似的指指點點。
空無搔着自己的下巴,道:“這妖界萼川芣崖,已經數百年……怕是快千年沒有開放過了,我記得如今的妖王是上天入地唯一一只鳳凰啊,這龍是怎麽個意思?”
一個年輕男子搖着扇子,好不容易從人群的縫隙中擠出來:“讓我看看,呵!這妖界一向是龍鳳交替坐莊,這妖王沒出事吧,近些年并無聽說有龍孵化的消息。”
妖界是在隐瞞什麽嗎?
此時翥宗逢此劫數,為何有水球幻化此等模樣。
歸長羨突然道:“可以啊小夥子,知道得挺多的。”
這男子用扇面掩住半邊臉:“嘿嘿,過譽過譽。”
“今日之事。”男子身邊又步出位女子,正是結契那日向柳風來使眼色的人,她冷冷道,“泊萍君可有所算?”
歸長羨微怔:“衆家對我等有所疑惑也是自然,對此,我只能說,萬物有所定數,這定數不僅指能不能算到,也指會不會算,月蓂之術并非萬能。”
他微微一笑:“無從算起。”
緋羅觑到男子,神色複雜,男子不僅不懼緋羅隐隐的排拒之意,反而殷勤地湊上來:“小緋羅,你家師尊有沒有出關呀,若是……”
“沒有。”緋羅沒好氣地答。
“呀!這麽生分作甚,你若是需要什麽,盡管同我講,我立即去給你弄,要是你家師尊有需要,那更不必客氣,我一定赴湯蹈火在所不辭,要星星不給月亮。就有一點,你家師尊若是出關了,一定要記得知會我一聲……”
荊苔:“……”
這男子剛出來的時候還覺得眼生,如今他算是認出來了,這人叫阮天暮,與林漓同樣出身翕谷,算是林漓師弟。荊苔記得小時候他就愛在梅師姐邊轉來轉去,像個找主人的小狗,沒想到這麽多年過去了,他還是一個樣,那另一位,就當是翕谷大弟子連煙蘿。
荊苔的眼前好像閃過了模糊的記憶片段,他有點愕然,居然突然又記起了一些。
另一側,柳風來撩起眼皮說了一句什麽,柳霜懷沒聽清,把自己耳朵貼過去,聽見柳風來夢呓一般:“阿漓。”
林漓正撲在林檀懷裏哭,立刻淚眼婆娑地用眼睛去找自己的道侶,她一腔心情全撲在今日之事和柳風來身上,況且兄長一向冷淡,是而她沒能注意林檀眼中偶爾飄過的懵然、困惑和偏執。
她求林檀:“哥……讓我過去抱抱他好不好,好不好?”
“好……”林檀點頭。
人群還在叽叽喳喳地讨論妖界是不是出了事,那只半死不活的龍突然動了動,又開始游動。
“噫!”
這群人紛紛後退,只有荊苔甘蕲歸長羨緋羅還停在原地,歸長羨的視線掃過這些人,似乎是有點一言難盡。
水突然張嘴,沖荊苔吐水。
這也來得太是意料之外,饒是甘蕲已經反應足夠及時,一把摟住荊苔的腰,猝然往後撤去,荊苔還是沒能完全避過,依舊沾上了半身水。
荊苔被牢牢地卡在甘蕲的懷裏,白裘上淅淅瀝瀝滴着水,他有點發愣,木然地看着水龍。甘蕲“啧”一聲,嫌棄地把荊苔身上的白裘扯下來,荊苔回過神,捏住白裘的一角,用眼神詢問“要幹什麽”。
甘蕲理所當然:“髒死了,換一身。”
白裘被甘蕲幹淨利落地扔進山林裏,荊苔連個阻止的音節都沒能發出來,緊接着,甘蕲從自己的乾坤袋裏翻翻找找,尋出張蓬松、紮眼、華美的孔雀大氅,不由分說地給荊苔裹上,連帶着冰冷的手,都一同塞進溫暖的大氅裏。
緋羅心跳得飛快,用餘光四處尋找徐風檐的身影,卻沒能見着,歸長羨疑道:“丫頭,你找什麽呢?”
“我徐師叔啊。”緋羅順嘴答。
歸長羨“哦”一聲:“好像是和炬明君一塊兒幫着處理局面了,怕是不在這裏。”
緋羅舒口氣,又想到說話的這位是誰,膽戰心驚地觑一眼言笑晏晏的甘蕲,吞了口唾沫,“泊萍君,我問您件事兒。”
歸長羨正對禹域這些奇奇怪怪的人有興趣,點點頭。
緋羅将手掌在嘴邊攏起來,壓低聲音問,“您說,要是徐師叔和那位……魚矶君打起來,誰能贏?”
歸長羨斬釘截鐵:“這還用說,必然是魚矶君贏”
“那我們師尊呢?”緋羅不肯認輸。
歸長羨掐指算了算:“或可一戰,勝負難論,不過依我看,魚矶君勝面更大一些。”
緋羅:“?”
片刻後她不肯放棄,又問:“那徐師叔加上我們師尊呢?”
歸長羨知道緋羅想問什麽了,他哈哈大笑:“再過段時日,以那位的心性,怕是誰都打不贏他。”
“什麽?”緋羅睜大眼睛,“這怎麽可能?”
歸長羨意味深長道:“打架最怕拼命,在那位看來,一場架只會有兩個結局,要麽他贏,要麽……”
“要麽什麽?”
歸長羨搖搖頭,不說了。
緋羅失望:“真掃興。”
歸長羨敷衍地笑笑,心道,要麽他贏,要麽……只能一起死了。
被孔雀大氅攏住的荊苔有點不太适應,小心翼翼地變化動作,活動了一下肩頸,配在腰上的火羽因此露了出來,好像是因為它剛剛沾過水龍吐出的水,此時正在發亮,火色流動如雲。
歸長羨一眼瞧見,登時一怔:“纖鱗君,您腰上的羽毛是什麽?”
“這個?”荊苔自己翻開孔雀大氅看了看,搖搖頭,“師……師門的東西,怎麽了?”
歸長羨摸着自己下巴思索。
沒等歸長羨想出個結果,忽然傳過來柳霜懷的一聲怒吼:“林檀!”
衆人回頭,看見一具身軀從劍上墜落,紅衣如霞,像一只中箭的鳳凰,“嘭”地砸在地上,吓得所有人心髒猛地收縮——那是林漓!
發生了什麽?!
管岫着急忙慌地收了秋蟬刀,迅速落地,撲在倒地的林漓身側,雙手顫抖,慌亂而不知所措。而那位女子指尖在微微抖動,美麗的面容帶着驚愕,似乎不明白自己為何而死,她的嘴唇翕張,辨不清楚到底在說什麽,只是仿佛一直在重複單獨的字詞。一把長刀從林漓的心髒處穿透了她整個纖細的身體,一灘熱血從軀體下蔓延開來,像貪婪的軍隊開疆拓土,染紅了遍地的草尖和花瓣。
而造成這一切的林檀抿着嘴,面無表情地站在不遠處。
林檀的師姐姜聆,好像被這一切弄懵了,她向林檀處蹒跚幾步,又失措地停下,腦海裏亂成了一團亂麻。
荊苔愕然,林檀明明已經離去,為何去而複返,又為何要殺他這獨一無二的親妹妹,在新婚的第一天?
他低聲對甘蕲道:“他……平日性情如何?”
甘蕲眼神晦暗,停頓了好一會才答:“冷情,但并非無情。”
所有人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所驚吓,遍地寂靜,無人發出聲響。
林漓落地的一瞬間,柳風來在弟弟懷裏抽搐、痙攣,狠命地脫離柳霜懷的臂彎,向新婚道侶爬去,他連滾帶爬,沾了一身草葉和泥土,自從有認知以來,他從來沒有、從來沒有如今日一般狼狽過,他托起女子的頭顱和上肢,握住她的手,絕望地感覺到手下軀體飛速流逝的溫度和生命。
他好像現在才知道——再過幾息,自己所珍愛的、那個會哭會笑會鬧的阿漓,就要變成一堆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