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傾金壘(終)

柳風來顫抖着手,徒勞地捂林漓的傷口,悲憤到盡頭,已經完全說不出話來,只發出一些無意義的音節,柳霜懷大夢初醒,大叫:“姜聆!姜聆!你他娘的快過來救人!”

姜聆猛地扭過頭,最後地看了一眼林檀,便撥開衆人而去,面紗随她的動作揚起,露出半個潔白的下巴。

管岫臉上沾了林漓的血,還很木然,被推搡後才意識過來要給姜聆讓出位置。姜聆邊輸送靈力邊探林漓脈息,又跪下傾聽林漓的心跳。

如果忽略那些血,此時的林漓好像在沉睡。

片刻後,姜聆輕輕搖頭,嘆息:“凝雲君,節哀。”

靈臺坍塌,金丹碎裂——林檀真不愧是笅臺弟子,下手也這樣幹淨利落,不給人半分活路。

柳風來目呲俱裂,他猶然顫抖的手撫過林漓的臉頰和唇角,恍然間想起林漓從前的笑容,她笑起來很溫柔、很好看,他知道自己還有時間,只有時間,他會把記憶裏林漓露出的每個笑容都挖出來,他不會忘記任何一個。

林漓簪在發髻上的紅梅落在血泊裏,柳風來仿佛又再次聽到她的聲音:

“風來,在冬日結契吧,那個時候大雪皚皚,我們兩個要穿得很紅,就像兩株紅梅樹、大海裏的紅珊瑚。”

柳風來忘了一身劇痛,他埋在林漓的血泊裏,狠命地嗅聞林漓正在逐漸淡去的味道,他要銘記一生。管岫刷地立起身,抹了把眼淚,眉眼淩厲,帶着未盡的哭腔揮刀斬向林檀:“林檀!她是你妹妹!”

她的斬勢微帶淩亂,林檀卻輕巧避過,靈巧得像一只燕子。

荊苔聽旁邊一人愕然道:“他何時有了這麽好的身手?”

歸長羨語氣鄭重:“林檀原本,是要求劍道的。”

王灼聞訊而來,他與狄扉兩柄劍在不遠處起了陣勢,靈力漫開。

“林檀!”柳風來拔高音量,卻略帶嘶啞,他硬撐着從地上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林檀因為柳風來的這一聲音,剎那間竟然慢了一瞬,露出一絲破綻。盡管他迅速調整過來,但還是被執刀的管岫捕捉到,只聽一聲大刀破空的“嘩”,這一刀正好砍在林檀右肩,生生剁去他這只手。

那只曾經采藥、執藥杵的手,就這樣帶着血落地,并稍微左右晃悠,好像一根木頭。

管岫呼哈喘氣,姜聆的腳步不受控制地往前挪,她叫:“木頭!”

可到底要說什麽,姜聆卻真的說不出來。

“師姐,多謝你。”林檀憋出這句話,痛得額冒冷汗,嘴唇霎時變得蒼白,他顫抖着手迅速給自己結了一道止血符,又翻出一枚丹藥吞下。

他僅存的這只手被一道音刃割傷,幸虧林檀躲得快,不然這只手也得交待在這裏。

阮天暮并師姐連煙蘿走出來,連煙蘿手中抱琴,二話沒說,把琴弦一撥,這尖銳琴音化作一連串不間斷的音刃,沖着林檀而去,把林檀打得接連後退,又因為要躲避王灼和狄扉的劍意而左右躲避。

這時柳風來拔出秋蟬刀,握在掌心,刀尖向着林檀,眉間是絕望到頂點所産生的瘋狂和狠戾,血不停地從嗓間湧出來,又從嘴角留下,渾身上下都在滲血,都在疼:“林檀!我要你償命!”

說罷,已經調動不起靈力的柳風來以凡人的方式,握着刀直直地向前沖。

林檀沒有躲,“噗嗤”一聲,秋蟬刀也穿透了他的身體。

王灼、狄扉、連煙蘿的攻勢略微一停,林檀低頭,摸了一點從秋蟬刀邊滲出的熱血,柳風來體力不支,靠着秋蟬刀上喘氣,滿眼血紅。

林檀沒有反抗,他用沾血的手指撥開柳風來因血污黏在他頰上的頭發,然後低聲說:“柳風來,你筋脈已斷,沒有靈力,你殺不死我。”

血從他背後伸出來的刀刃上黏滑地溢出來,柳風來嘴裏吐着血沫:“林檀,上天入地,我一定要讓你償命!”

林檀笑了,沒有人見過他笑,頭一回看見,居然是在這個時刻——沒有人想在這樣的時間、這樣的地點、這樣的場合下看到他的笑容。柳風來的視線掃過,絕望地發現這人笑起來和林漓更像了,他們是兄妹,是血親。

林檀道:“若是知道今天,當初……”

柳風來擠出一聲怒斥:“當初就不該認識,不該!”

“是,不該。”林檀笑着回答他,“這樣你就可以同我的妹妹,白頭到老。”

“你還有什麽資格說這樣的話!”柳霜懷含淚,

白虎從天而降,圍繞着柳風來和林檀兩人,不停地向其他人狂嚎警告。

林檀的眼神下移,移到柳風來腰上系着的半枚玉佩,另外一半在林漓的腰上,或許林漓看出來了,她或許沒有告訴柳風來,無論如何,林檀決定保守這個秘密,一直到永遠。

荊苔挪動位置,機警地發現紊江水下的弧紋,于是腳步一頓,所有人都沒有注意這裏,而水龍在林檀動手的那一刻就已經散去,荊苔沉吟,便并沒有真的離開。

水面微有波瀾,好像有什麽就要鑽出來。

那邊,林檀緩聲道:“柳風來,無論你信不信,走到這一步并非我的本意。我林檀,是憑自己走到了今天,也是自己毀了一切,林漓泉下若要我永世受刑,我也不會說半句多話。至于你,柳風來,你要殺我,可以,你現在殺不了,我會一直等着,等着你來殺我。”

說畢,林檀含笑往後退去,不知為何竟然完好無損地從連煙蘿的音陣裏脫身出來,秋蟬刀一點一點地拔出他的身體,柳風來從嗓子裏擠出嘶吼,但他确實沒有了力氣。

待林檀完全脫出,傷口猶然流血,他打了指響,白虎蹲下,林檀跨上虎背,居高臨下對柳風來說:“我期待重逢。”

柳風來重複:“我要你的命。”

荊苔呆立在江邊,直到紊江的江面上露出黑色的脊背,空無偶然瞥過來,吓了一大跳:“參光怎麽還沒走?!”

一語道破萬驚,殷闕的人耍着長槍,槍尖一挑,橫在荊苔與紊江間,這是一位英姿飒爽的女子,她警告地看向水中。

但荊苔用手指輕輕撥開槍尖,女子的表情顯出疑惑,荊苔走前兩步,腰間的火羽越發流光溢彩。歸長羨一拍掌心,終于想了起來:“這是鳳凰羽毛!是唯一能不受束縛進妖界的通行令!纖鱗君,看來這妖界你是非去不可了,連參光都來迎。”

參光噴了一道細細的水柱,似乎是在同意他的話。

林檀沒有管他被剁下的右手,乘虎轉頭再次離去,連煙蘿無論怎麽再次奏音,好像都對他無效,無數條劍意和音刃追随林檀,但沒有一道能夠打到他。柳霜懷臉色慘白,抱着兄長脫離滑下的軀體,嘴唇一個勁兒的顫抖,他不明白為什麽會變成這個樣子……明明、明明一開始是那樣的熱鬧和完美。

管岫握住柳風來的手,定定地說:“師兄,我替你報仇。”

柳霜懷猛地擡起頭:“不,我是他親弟弟,這仇,該我來報!”

“別說多話。”管岫觑他一眼,不容置喙,“你是他弟弟,這個時候翥宗不能沒有你,況且——”管岫吸了一口氣:“是我放了林檀進來,也是我,昨日就應該看出他不對勁,這件事,只有我能來。”

柳霜懷不說話了,低頭像小時候一樣蹭了蹭兄長的臉頰。

“我也去。”連煙蘿收回琴,眉頭緊鎖,回頭囑咐阮天暮些什麽,阮天暮點點頭。

“還有我。”姜聆終于下定決心,“他是我師弟,他有罪,我有責任,我會清理門戶。”

說罷,她叫了一聲“竭南”,一個小姑娘快速跑出來,低頭道:“弟子在。”

姜聆低首摸她的頭:“竭南,你還很小,但現在只能讓你來。”

竭南“嗯”了一聲。

姜聆道:“我暫時把笅臺交給你,凡事多看多學,謹慎行事。”

徐風檐不放心地走到紊江邊,還是想要阻止。

王灼攔他,目光沉沉:“參光定好的事,我們沒有餘地。”

荊苔已經在甘蕲的攙扶下,不客氣地踩上了參光的脊背,正覺得滑溜溜的,很難站穩,甘蕲走上來後,牢牢把着荊苔的手臂。

荊苔擡頭看到一臉擔憂的徐風檐,道:“師兄,這是我該去的。”

徐風檐神色無改,好大一會才說服自己似的,萬般言語只蹦出一句:“當心。”

荊苔“嗯”一聲:“我會的。”

王灼道:“小苔,小初和人斯方才出關了。”

荊苔一愣,看向他。

“他們閉關五十年才出關,緋羅和逾白剛剛已經立即趕回去。”王灼一頓,道,“他們也很想你,早日歸來,好麽?”

荊苔點頭。

小身板的當歸被甘蕲遺忘良久,這時才跑來,就要跳上參光的背,荊苔還沒來得及攔,甘蕲就已經,不客氣地把他一腳踹翻在岸,趕他走:“有你什麽事?!是嫌你還不夠沒用嗎?”

當歸爬起來的動作一滞,荊苔居然覺得自己在上頭看到了“羞愧”兩個字,當歸狠狠地在地上踢了一腳,用一種要砍人的眼神最後蹬了甘蕲一下,甩狠話道:“你給我等着!”才恨恨離去。

荊苔欲言又止,終道:“你待……他,好點吧。”

“他該的。”甘蕲看着當歸騎上綠孔雀的小小背影,他好像在還生氣,一個人嘀嘀咕咕的,“罪有應得。”

什麽罪有應得?荊苔一愣。

歸長羨拱了拱手,道:“我也先回昧洞去了,事情有變,我需再算。”

一直沒說話的胖和尚從一批和尚裏走出來,說了一句佛號,道:“兩位施主,可否帶上貧僧。”

“你又來作甚?”甘蕲皺皺眉,好像不太高興。

空無沒管甘蕲高不高興,只對荊苔說:“數年前,我師父與那妖王有約,如今也是好機會履約。”

荊苔沒察覺到甘蕲的不高興,也沒察覺到甘蕲聽到空無提起“師父”時微小的神色變化,只想到有約必該踐行,沒什麽可說的,于是應了:“無妨,我這鳳羽能帶四個人。”又道:“您師父是?”

空無雙手合十:“吾師法號,去非。”

剛走了兩步的歸長羨聞聲原路退回來,眼珠子滴溜溜一轉,借坡下驢,笑嘻嘻道:“四個人,也就是說,再帶一人也無妨,是吧。”

荊苔點點頭。

“既如此,我家小徒沒什麽歷練,讓他與三位同去,可好?”歸長羨作了個揖,像是防止荊苔不答應似的,道,“三位先去,小徒樓致七日後會于芣崖口等待,望三位多多提攜。”

荊苔覺得多一個人也不打緊,答應了,甘蕲在旁側又哼一聲,更不高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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