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飛帝鄉(一)
萼川流域。
大地如同被一根被中途砍斷的木頭,突兀地橫斷,形成幾千尺高的絕崖,深紫色的妖霧流動,紋理清晰而扭曲,一些運動着的漩渦點如同大尾金魚,襯托得此處如夢似畫——這裏就是妖界芣崖的入口。
樓致幾個時辰前就已經遵照歸長羨的意思趕到這裏,專心等待尊主嘴裏的幾位前輩的到來。
他每過幾柱香的時間,就要好奇地去懸崖邊打量妖霧,又被漩渦中的妖氣吓回來。
萼川的水走到這裏算是最後能保留清澈模樣的地方,越靠近崖邊,就越來越渾濁,殷紅如血,樓致伸手去觸摸時,竟然還感到溫熱。
歸長羨繼任昧洞尊主不到二十年,據昧洞的記載,芣崖的關閉要從九百三十一年前算起,那時妖界還是另一只鳳凰坐鎮。如今天下尚水,鳳凰屬火,所以需要屬水的龍坐莊來消解鳳的火毒。
但芣崖的關閉一開始就沒了盡頭,所有人對妖界發生了什麽一無所知,就連新王即位的消息,都是新王自己傳出來的消息。
樓致圍着萼川來回走動,實在無聊,便揀了一些規整的石子,按照深淺色分開,用樹枝在地上畫棋盤,蹲在地上,自己同自己玩五子棋。
他玩過十局,四勝四輸,剩下兩局打成平局。樓致覺得不過瘾,非想分個誰贏誰輸,于是他掃開石子,準備重開一局,然後再找地方睡覺,看那幾位前輩第幾天能到。
突然,平靜無波的萼川突然舞動起來。
樓致察覺動靜站起來的時候,參光載着三個人突然從陣法裏浮上來,像一座龐大的島,穩穩地靠岸。
正好是兩位俊秀公子和一個胖和尚——尊主果然說得分毫不差,這實在好認極了。
胖和尚頭一個下來,表情難看得發紫,跑得飛快,一冒煙就溜到樹林邊扶着樹幹嘔。
那兩位公子告別參光後,參光吐出一道水柱,帶着紫貝群重回水底。
而兩位公子卻停留在原地互相推拒,樓致只依稀聽見一些“冷”“不冷”“你拿着”的字樣。最後,高個公子面色不虞地把那件看起來十分貴重的羽毛裘衣收進乾坤袋裏,另一位走向樓致,身形單薄得如同紙片,他溫聲對木木的樓致道:“樓致?”
樓致小雞啄米似的點頭,慌亂地行禮:“您是?”
“荊。”荊苔說。
這便是師尊所說的纖鱗君荊苔,樓致忙喚了一聲“纖鱗君”,對方輕輕點頭,手拂過樓致交錯的雙手,叫他免禮。
纖鱗君的手冰冷,樓致不知為何心跟着顫了顫,為了摒除這個感覺,他又對高個公子恭敬地叫了一聲“魚矶君”。
甘蕲還沒來得及敲打這個小昧洞弟子,摸着胸口的空無颠颠地跑回來,抱怨:“瞧我給惡心的。”
荊苔友好地建議:“需要喝點銀丹草水麽?”
空無連說不用。
其實空無暈成這個樣子也不能完全怪他自己,畢竟在參光慢悠悠地游的時候,他的狀态還是很好的,甚至還有心思給那一群紫貝魚按漂亮程度排個隊——盡管在荊苔眼中,這些紫色魚沒什麽區別。
不過,自從甘蕲嫌棄參光游得太慢,又喋喋不休地說個不停開始,事情就變得不一樣了。
參光不知道是不是在報複——不,就是在報複,它時不時甩出個傳送陣,有時能跨的距離長,有時又很短,有時還往回退,再跨個大的。
荊苔倒覺得還好,沒有太影響他,甘蕲也依舊神采奕奕,唯一受影響的,只有空無而已,他是整天翻着白眼,想吐又吐不出東西,不吐又一直犯惡心。
結局是他們用三天走完了荊苔按照參光的速度估計的七天的路程,樓致找地兒偷懶的美夢頓時消失。
想到這裏,樓致頓覺苦澀。
“樓致。”空無笑呵呵的,“哪個致?”
樓致覺得這個笑臉和尚格外近親好相處:“極致的致,小時候聽我娘說,做人就要做到極致才好。”
荊苔道:“泊萍君把你叫來是有什麽任務麽?”
“并沒有的。”樓致搖頭,“只不過是想叫我多學着點。”
一直保持沉默的甘蕲突然說:“快結丹了是吧。”
樓致被一眼看穿,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是,我不是嫡傳弟子,沒那個福分,再過幾年就要去駐守逐水亭了。”
他這樣說,三個人就懂了,去駐守逐水亭是該成熟穩重一點。
空無上下把這縮頭縮腦的小蘿蔔打量一遍,不确定地問:“你多大了?”
這也看着就十多歲,就能結丹,這樣的弟子居然還不是嫡傳的,難道是他天天呆在寺裏沒怎麽見世面,不曉得這世間的少年天才已經多到這樣都不能入昧洞的眼了?
樓致略帶羞赧地答:“還有兩個月就滿十三了。”
荊苔一愣,這比十五歲結丹的陸泠還要誇張,怪不得歸長羨這麽看重他。
甘蕲哼笑:“泊萍君倒惜才。”
“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樓致沒聽出甘蕲的譏諷之意,“或許是我沒有緣分吧,不過在逐水亭也很好,可以在山下呆着,我從小到大……這還是我第一回下山呢。”
“有貧僧在,你只管玩個夠吧。”空無指着自己腰間的葫蘆,眨眨眼睛,“一會帶你去喝好東西。”
荊苔握拳抵唇,咳了一聲:“大師,他才十三歲不到。”
“怕什麽,誰不是這麽長大的?”空無毫不在意,眼睛瞥到地上的石子,以及樓致劃出來的棋盤,“喲,你還愛玩這個。”
樓致羞紅了臉,小步跑過去,用腳尖胡亂地把棋盤劃亂:“沒……沒有,只是尊主教我坐隐,我下不來。”
空無過去照着樓致的肩膀來了一巴掌:“巧了嘛這不是,我也學不來,就那麽些個黑黑白白,擺得我眼睛都累了,來,小樓致,你就管跟着我吧!”
樓致小聲,但歡快道:“好!”
空無觑了一眼甘蕲荊苔,拉着樓致的手把他帶到遠一點的地方去,壓低聲音道:“那個纖鱗君,脾氣不錯,可以說話,但別說多了,不然那個臭脾氣魚矶君可要撒氣的。”
“啊?”樓致沒懂其中的彎彎繞繞。
空無一聲長嘆,用一種老父親看小兒子的眼神——雖然空無是不可能有小兒子了——看樓致,并語重心長道:“哎呀,你還小,不懂,過幾年你就懂了。這暴脾氣男人,難惹,這空閨男人啊,更難惹,但這都不算什麽,最是難惹的,除了這暴脾氣的空閨男人,再沒有別人了,切記,切記。”
樓致認真道:“您不也是男人?”
空無一梗,片刻才道:“貧僧是出家人,出家人怎麽能和普通男人混為一談,哈哈——哎呦!”
空無好捂着被不知什麽東西打中的腰部,頓時怪叫一聲。
“臭和尚倚老賣老。”不遠處的甘蕲冷笑,手裏抛着什麽,樓致定睛一看,發現那些是他先前挑出來作棋子的石頭。
檢查完禹域來信,荊苔沒有關注這邊發生了什麽,略一皺眉:“怎麽了?”
“沒什麽。”甘蕲依舊抛着石頭,仿佛手裏很閑,“甩着玩兒而已。”
“多大了都。”
甘蕲心安理得地受了荊苔這句話,心情變好了,把石頭都丢掉了:“說了什麽?”
荊苔搖頭:“沒什麽,你沒消息?”
他的眼神完全就是“你別騙我你可是一門之主”,但甘蕲連臉色都沒動一下,馬上把鍋推給當歸:“當歸就是個純廢物,什麽事情都做不好,連打探消息都不行,我真的什麽都不知道。”
荊苔:“……”
信你的才有鬼。
樓致關心地問:“纖鱗君,我們該怎麽進去?”
“歸施主沒說?”空無反問。
“沒有。”
荊苔剛好覺得時機正好,把鳳羽從乾坤袋裏抓出來,托在掌心給樓致看。
那羽毛的确美麗非常,而且渾身的火色流動看上去更是岩漿似的,樓致眼睛不眨地盯着看,啧啧稱贊,但很謹慎地沒有去摸。
流動的火色忽然波動了一下,就像有什麽吸引它倒流,在這吸引之下,流動變得毫無章法,甚至說是有些混亂。
“不太對。”荊苔說,他環顧四周,想知道是什麽攪亂了鳳羽的節奏。
這裏妖霧環繞,不見人影,更別提什麽小動物之類的,除了一些極為堅強的草木占據此地,其他的什麽都沒有。安靜的周遭只有水流穩步推進和咕嚕咕嚕的聲音,而就在這其中,忽然有細微的碎裂聲,好像有什麽東西裂開了。
空無也跟着四處尋找,突然眼睛快速地眨了兩下,狐疑道:“小樓致,你下棋的時候還拿了蛋嗎?”
樓致愣住,奇怪道:“沒有啊,我只揀了石子,那種和指節差不多大的石子。”
樓致的表情真摯,但在他手指的那一堆白色石子裏,露出了半個圓潤的頭,好像,似乎,的确是枚小蛋。
甘蕲挑眉,走過去,指尖撥開碎石,果然有一枚鹌鹑蛋似的花蛋沒了依靠,頓時咕嚕咕嚕地在地上滾起來,一路滾向萼川。
甘蕲伸手勾出一條灰霧,把那枚蛋撈了回來,端在眼前打量,不屑:“哪裏來的雜花蛋。”
花蛋仿佛能聽懂他的話,不滿地在甘蕲的掌心滾動。
荊苔接了過去,花蛋在他手裏卻是安安穩穩,不見半分焦躁,甚至任由荊苔撥過來撥過去的看,荊苔眯着眼睛,看清了花蛋底部的幾絲裂紋。
不會這就要破殼了吧,荊苔霎時騰起不詳的預感。
而他預感成了真,下一息,這雜花蛋就在荊苔的掌心開始破殼,然後——鑽出一只灰撲撲絨毛的小鳥,還很濕,沒有掌心大,眼睛像黑豆。
甘蕲毫不客氣:“好醜。”
空無:“其實,嗯,好像,是不太好看。”
樓致快人快語:“好像那個,對,像爐灰裏扒出來的燒了一半的木頭小鳥。”
荊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