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飛帝鄉(二)

剛出殼的灰絨鳥還來不及為自己的誕生樂滋滋地仰天長歌,就受到三個人慘無人道的鳥身攻擊,好像真能聽懂似的,委委屈屈地把小腦袋藏進翅膀下頭,把屁股怼向那三個人。

“嘿!”樓致好奇地去戳灰絨鳥的屁股,驚喜道,“好軟啊。”

小鳥屁股旁邊的絨毛一時間全都炸開了。

空無捉住樓致的手腕,正色道:“鳥也有鳥尊嚴,不能這麽對它。”

甘蕲抱臂冷笑了一聲,斜觑着眼睛:“那你倒是把撓它翅膀尖的手拿開。”

空無正搔弄小鳥的翅尖羽毛,擾得那鳥翅膀抖得不停,可憐兮兮,聞言動作一滞,讪讪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收回手,擡着下巴睜眼說瞎話:“哪有,甘施主看錯了,看錯了。”

樓致不給面子道:“可是大師,您手指間夾着灰色絨毛诶。”

空無臉皮厚地把絨毛抖開,全當沒這個事。

荊苔:“……”

荊苔懶得理,把他們甩在後邊,自己擡腿沿着萼川往前走。空無拉着樓致的手腕忙颠颠地跟上來:“等等我們,等等我們。”

充耳不聞地荊苔一直走到懸崖邊上才停下來,停在離妖霧只有一步之遙的位置,妖霧也在這裏把萼川隔斷,相接之處,萼川已經燒得如火一般,熱流把那附近的空氣蒸得氤氲不定。

空無小聲對樓致道:“都說這妖霧是有毒的,這人的血肉一碰啊,就會融化,無論什麽大能不大能的,都逃不開,這也是一直從來沒有修行者能夠成功進去的原因。”

樓致打了個哆嗦:“那我們,能全須全尾地進去嗎?”

“大概是……豎着進去橫着出來吧。”甘蕲不慌不忙、散步似的走上來,食指尖冒出的灰霧去觸摸妖霧。

樓致登時吓得往後跳了一步:“啊?”

荊苔不鹹不淡地說:“別吓他。”

“膽小鬼。”甘蕲嘀咕,還在認真地用灰霧去撩撥,紫色妖霧仿佛嗷了一聲,張口就要吞,灰霧倏地縮了回來,妖霧咬了個空,剛退回去,灰霧又洋洋得意地湊上去,如此翻來覆去數回,妖霧兢兢業業,甘蕲也樂此不疲,嘴角因為高興而微微上翹,好像在逗小貓小狗。

灰絨鳥還沒學會飛,一邊跌跌撞撞地撲騰翅膀,一邊四處扒拉,要往荊苔的肩膀上爬,荊苔無所謂它要站在哪裏,甚至還有些好心地托着它屁股給它弄上肩膀。小鳥還對荊苔頭發上的燈很感興趣,小爪子在荊苔肩頭蹦跶了好幾下要去啄,荊苔也只把它摁下來,倒也沒有怪它。

一連串動作看得甘蕲牙根癢癢,手裏的灰霧當機立斷地把灰絨鳥薅到自己手裏。灰絨鳥好不容易呆得舒舒服服、高高興興,一下猝不及防地換了地方,立刻開始絨毛四散地掙紮。

甘蕲毫不在意地擡掌鎮壓,轉手就嫌棄地塞給了樓致,樓致愣愣地雙手托着絨毛亂如草的灰鳥,覺得這鳥小黑豆的眼睛裏充斥着對甘姓人士的怒斥和控訴,他想,如果這鳥的想法能如意成真的話,大概英明神武的魚矶君應該要被片成肉了。

樓致摸了摸灰絨鳥的頭,用氣聲道:“小灰,我也覺得他很兇。”

——雖然他老是笑。

但下一息,等樓致再擡頭,霎時瞪大眼睛,一聲驚呼堵在嗓子裏,那個不愛說話的纖鱗君居然把手伸進了那個——空無大師嘴裏有妖毒的妖霧。

我的親娘!

空無的聲音放大,在樓致的腦內循環往返:“這人的血肉一碰啊,就會融化。”

融化,到底指的那種融化,到底會怎麽融化?

一瞬間,樓致的腦子裏閃過了許多凄慘血腥的畫面,光是想想,他都覺得自己的腦子都要被吓得一片白。

空無被吓得夠嗆,只見甘蕲冷着臉,一把狠狠抓住荊苔的手腕,決絕地往妖霧內探去,大有一起滅亡的意思。甘蕲的動作快到空無和樓致都沒能看清楚,只是依稀看到了一道虛影,電光火石之際,眼看他的手就要和荊苔的手去做那殉情的小鴛鴦,卻被荊苔用另一只給牢牢壓住。

兩個人互相瞪着,好像在對峙,誰也不肯落下風。

空無磕磕絆絆:“這……這還有救嗎,佛祖……佛祖他老人家沒說過啊!”

他又未見荊苔臉上有什麽特別的神色,還是那樣平平淡淡,不知道這纖鱗君是不是給疼懵了,怎麽也不覺得疼。

甘蕲不肯放手,荊苔只好保持着這個姿勢把自己的手抽了出來。

妖霧依依不舍地松開嘴,而荊苔的手仍然潔白如玉,不見半點傷口,離樓致想象中的那些血腥畫面實在差得不是一點兒的大。

他狐疑地看向空無,不是說有毒嗎?

空無也傻了:“等等,怎麽回事?”

荊苔還沒說話,但甘蕲好像在一瞬間就明白發生了什麽,他松了手,又把荊苔的手掃了下去,荊苔看過去的時候,看到了一雙略微發紅的眼睛。

甘蕲不願意被他看,很快扭頭別向側邊。

但荊苔眨了眨眼,冒出了個猜想,但怎麽看怎麽都覺得不應該,即刻他仿佛又聽到甘蕲吸了吸鼻子。

荊苔沉思幾息,伸手掐住甘蕲的下巴,感覺到便宜師侄也跟着一僵,于是荊苔沒有猶豫,登時就強硬地把甘蕲的臉掰了回來,果然看到了一雙紅得不能再紅的眼睛。

——真要哭了?

荊苔還沒琢磨出甘蕲為什麽哭,但更大的愧疚感淹沒了荊苔。他讪讪地準備放下手,但甘蕲沒讓,他握住荊苔的手,讓荊苔繼續掐着自己的下巴,眼尾發紅。

荊苔咳了一聲,不知道該怎麽解釋,只得幹巴巴道:“反正……我不會受傷,不用擔心。”

空無立即捧場地鼓掌:“纖鱗君真厲害。”

“咳……”荊苔避而不談,從乾坤袋裏摸出一個小藥瓶,倒出四枚藥丹,一一分發給空無和樓致,“這是早年間桐葵君坐着玩兒的丹藥,說是能扮作三天的妖,以防打草驚蛇,還是吃了再進去比較好。我手裏還有不少,應該夠用。”

空無瞪着眼睛:“誰?桐葵君?”

他捧着藥丹的手顫顫巍巍,像捧着稀世珍寶一樣,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于是又問了第二遍:“桐葵君?”

“桐葵君怎麽了?”樓致利落地吞了藥丹,不到半息就覺得自己周遭的靈息發生了變化,新奇地控制靈力在靈脈中游走。

“笅臺上一任尊主啊!”空無快暈了,“她的丹藥,除了在笅臺還有一些留存,怕是早都沒了,我居然還能見到。”

“吃你的吧。”甘蕲從荊苔手裏接過丹藥,見荊苔仿佛有意避着自己,不知道在想什麽,眼神複雜,盯着荊苔把藥吞了下去,嘲諷空無,“你師父不還號稱佛骨,不和桐葵君也差不多吧。”

空無吞了藥,樓致覺得魚矶君和空無大師之間的氛圍十分奇怪,但具體奇怪在哪裏,他又說不清。

荊苔自己抓着火色翻湧的鳳羽送入妖霧,紫色屏障破開一個空洞,仿佛對這火羽俯首稱臣,恭敬而又溫順地退開,最後敞開一個人高的門,但裏頭仍然是霧障彌漫,什麽也看不清。

沒想到這芣崖居然這麽容易就開了門,樓致驚道:“這到底是什麽羽毛,這麽有用。”

甘蕲率先大搖大擺擡腿往門走,掃了一眼樓致:“妖王的羽毛,當然管用了。”

說罷,他鑽了過去,空無抓着樓致緊随其後,最後是荊苔。

人剛進去身影就消失了,荊苔蹙眉,仿佛聽到了空無和樓致的尖叫聲,他剛跨過門,就一腳踏空,立即不受控制地向下墜去,空無和樓致的尖叫越發清楚。

荊苔嘗試調動靈力,想抓住什麽,卻一無所獲,罡風呼呼地吹迷了他的眼。

這掉落過程既短暫又漫長,荊苔甚至都來不及轉換姿勢,但他沒有掉到地上,而是掉到了一個人的懷中。

手底下的刺繡粗糙,荊苔的心慌還沒有緩過來,幾乎是木然地躺在這人懷中。這感覺,就像是在挽水時被人從水底撈起來一樣。

芣崖內的天氣明媚地有些異常,刺目的陽光使得荊苔回過神來,下意識地去推甘蕲的胸膛,手忙腳亂地往下跳,甘蕲順從地讓他站好。

荊苔把鳳羽收回乾坤袋,揉了揉耳垂,這才發現甘蕲的背後生出了一雙青綠的翅膀……好像是,孔雀?

難道?

荊苔下意識地摸向自己腦袋……摸到了一對不高不低的鹿角。

果然,薤水禹域的靈紋是‘鹿銜靈芝’,至于帛川栗丘,荊苔想起新門起發的那一天,來向衆門送信的正是一只綠孔雀,荊苔道:“你們栗丘?”

甘蕲微微一笑:“嗯,小師叔想得不錯,是‘孔雀堕尾’。”

那昧洞和月火寺呢?

荊苔四處尋找,終于注意到趴在地上大呼小叫的一大一小。

樓致爬起來,把袖子裏的小灰翻出來,見它只是又掉了毛,除此之外毫發無傷,才松了口氣,沒注意這鳥在好奇地在他手掌裏幹些什麽,冷不丁指尖一痛,疼得倒吸一口氣,沒抓穩,小灰“叽”地一聲掉在地上,又因為太圓,球似的滾了滴溜地遠,毛和喙上都是草葉和軟泥。

但它的動靜沒得到樓致的注意,樓致張開兩只手掌、舉在半空中,眯着眼睛觀察了好大會兒,才聽到兩道腳步聲停在他身後,甘蕲說:“哦,是魚。”

什麽魚?

樓致又看到自己手腕上微微透明的鱗片,不解極了。

但荊苔居高臨下地打量空無,目光很認真,認真到空無已經不疼了,但也不敢随随便便地改變姿勢,怕影響到荊苔。等到他保持那個姿勢實在保持得太累了,才試探性地道:“那個,荊施主,看出什麽名堂了嗎?”

荊苔沒說話,困惑地搖了搖頭。

甘蕲慢條斯理道:“和尚變妖精,也不過一個‘妖僧’而已。”

空無勃勃然大怒,一個鯉魚打挺起,就要和甘蕲打架。

荊苔伸手把空無拍開,空無委屈地用眼神控訴:“你偏心!”

而甘蕲得意地躲在荊苔身後,甚至抓住了荊苔的袖子,笑得很開懷。

荊苔:“……”

他無聲地嘆口氣,豎指“噓”了一聲。

兩個花衣服的年輕女子從樹叢間鑽出來,仿佛剛剛還在打鬧,嘴邊笑意正濃,生得也是如花似玉,鑽出來的時候好像仙境的神仙似的。

甘蕲不着痕跡地擋在荊苔身前。

這兩女子見了他們都停了下來,着藍衣的回頭對粉衣女子笑道:“看來我們不是最遲的,這不還有五個呢。”

荊苔又把甘蕲撥到一邊,沒管甘蕲不高興的一哼,道:“我們睡迷糊了,二位姐姐,不知道現在什麽時辰了?”

粉衣女子笑了:“我說呢,還有不到半個時辰,焚桂節就要開始了,殿下肯定也要過去的,你們要是再不去,怕是只能擠在外頭了,可別連個競選伴侶的機會都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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