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飛帝鄉(三)
“焚桂節”是妖族歷年來的傳統節日,若是要說是什麽時候開始的,一開始是為什麽而開始,誰也說不清楚。反正久而久之到現在,焚桂節時焚燒桂枝、喝桂花酒是例行的,齊聚一堂的時候有什麽沖動和欲望,對于妖族來說也很正常。
這兩位女子給托詞迷路的他們指了方向,就嘻嘻笑着跑開了。
其實也沒有多難找,還是沿着萼川走就行,說是芣崖的大殿就在萼川中流,焚桂節的大典也就在那裏。
倒也奇怪,這萼川裏頭流的竟都不是水,而是岩漿。
更奇怪的是,這岩漿倒沒有對河岸有什麽大影響,僅僅只是有兩條三四尺的幹裂泥土帶斷開而已,之後還是開着各自的花、草也碧綠碧綠的。
樓致見那女子二人并沒有對空無有什麽異樣的反應,不由納悶:“原來妖界真的有和尚嗎?”
“當然有。”空無很得意,“是我師父帶進去的,不過師父都出來這麽多年了妖界居然還能對和尚見怪不怪,貧僧也沒想到。”
荊苔沿着萼川走,因為頂着一對鹿角很不習慣,時不時還要去摸一摸。
甘蕲彎身搓來分界線處的草,又撚成灰仔細地打量。
樓致探頭:“魚矶君,這個很奇怪嗎?”
甘蕲呼地把指尖的草灰吹跑,注視它落入滾燙翻湧的岩漿中:“看起來很勉強。”
“什麽意思?”樓致不明所以。
荊苔駐足回頭看了他們一眼,手裏還扶着鹿角,蹙眉:“天下尚水,這裏河流如火,怎麽能活下來呢?”
空無若有所思:“是這個理,但小樓致不是變成了魚妖,我看那二位女施主好好像也沒覺得奇怪,說明這裏是有水族妖怪生存的。”
甘蕲嗤笑一聲:“那可奇了怪了。”
“誰說不是呢。”空無錘手掌,“那死水已經能把一個地方害得夠嗆,這岩漿也沒好到哪裏去啊。”
樓致撓頭:“是不是那妖王很厲害?”
“再厲害也不能。”空無斬釘截鐵。
荊苔一瞬間想起了聿峽的尊主牧自明的模樣,還有他高高的發冠,那一寸寸碎掉的本命劍。
空無蹭過來:“荊施主同那妖王熟麽?”
荊苔還沒說話,甘蕲冷冰冰地搶答:“不熟。”
稱得上是擲地有聲,空無無語,半晌道:“甘施主,還真是博知。”
“過譽。”甘蕲回敬。
荊苔:“……”
荊苔清清嗓子,搖頭道:“這鳳羽是從師尊留下的乾坤袋裏翻出來的。”
樓致一直沒插話,荊苔怕小孩走丢了回頭找他,見他一個人嘀嘀咕咕的好像掰着指頭在算什麽。
空無疑道:“小樓致,算什麽呢?”
樓致動作一凝,旋即擡頭問空無:“大師,您師父是什麽時候來的。”
空無莫名道:“不太記得了,四五十年前吧。”
“那您師尊呢?纖鱗君。”樓致又問荊苔。
空無疑道:“怎麽了?算這個作甚?”
“蠢和尚。”甘蕲的聲音好像是從高處傳來,“連小孩子都不如。芣崖關閉九百三十一年,你卻說你師父四五十年前進去過。”
荊苔點點頭:“确實奇怪,我不知道我手上這個羽毛屬于哪位妖王殿下,畢竟那二位都是屬火的鳳凰,光從一根羽毛實在看不出什麽東西。如果是上一位殿下也就算了,如果是屬于現在這位殿下的話……”
“那這根羽毛的來龍去脈就很值得勘察一番了。”甘蕲道。
空無道:“荊施主,不是貧僧多話,就是,施主你就這麽确定那羽毛是你師尊的,萬一它不是呢?”
荊苔沉吟片刻。
樓致終于覺得甘蕲聲音傳來的方向好像有點兒奇怪,環顧四周,沒看到那個孔雀尾巴,無意間往上一看,登時眯着眼睛,驚訝地“哇”了一聲:“魚矶君,你怎麽上樹了?”
荊苔:“……?”
什麽東西?
上樹?
上什麽樹?
荊苔猛地一扭頭,幾乎是挑着眼睛,看見一顆蔥蔥郁郁開了一些白色小花的大樹,甘蕲慵懶地坐在樹枝上,正細致地、嫌三怪八地挑樹枝,一雙流光溢彩的翅膀沒有收攏,半耷拉下來,露出尖尖的羽翼。
不知是不是生出了一些有翼一族骨骼的緣故,甘蕲顯得很輕盈,像一片随時可以吹走的雲彩。
荊苔走到那株樹下,仰着頭,忍不住道:“你貴庚?”
“比小師叔小。”甘蕲停下動作,居高臨下地看荊苔,扯了一個鬼臉。
荊苔:“……”
空無摸着自己下巴:“诶,這是肉桂樹吧。”
樓致欽羨極了,眼睛亮晶晶道:“我也想爬。”
“爬樹對小孩子來說太不乖了。”甘蕲往荊苔的方向抛了一個白色物件,荊苔下意識往前一步接下——那是一束香到令人暈眩的肉桂花,荊苔被這濃香撲了個滿懷。再擡頭時,甘蕲已經抱着一捆枝葉,利索地落了地。
“繼續走吧。”甘蕲對着萼川挑起下巴。
樓致悻悻:“噢。”
“小師叔?”甘蕲微笑,“香暈了頭麽?怎麽不走?”
荊苔沒察覺自己抱着肉桂花在出神,被甘蕲一叫才反應過來,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快步跟上:“嗯。”
他錯過了甘蕲眼眸中的笑意。
樓致撥了撥甘蕲懷裏的樹枝:“為什麽要摘這個?”
甘蕲哼一聲,沒答話。
空無拍拍樓致的肩膀:“人如其名,節日也是一樣的,焚桂節,可不得帶點桂枝和桂花去。”
樓致想了一會,又問:“那兩位姐姐還說,伴侶什麽的。”
甘蕲慢悠悠道:“競選伴侶。”
“還真是妖族。”空無感慨,“簡單粗暴,一目了然,也不知道這妖之間看對眼,又眉來眼去要不要辨別種族,畢竟這有花有草,有鳥有獸的。”
甘蕲折了一根短些的桂枝,在指尖靈活轉來轉去,唇邊含着一縷似有似無的笑,眼睛裏有鈎子似的,荊苔觑了一眼,眼神剛好撞上,立即跟被什麽東西刺到了似的立即別開了。
桐葵君這藥,是僞裝妖對吧,不是把人變成妖,是吧……
說話的時候,他們沿着萼川,越走周圍越熱鬧,可見是正在靠近大殿了,有不少長得花裏胡哨的妖三三兩兩地湊在一塊,雖然都避開了萼川近處,但也沒有害怕的意思,更像是習慣成自然。
樓致從沒見過妖,更別說這麽多妖了。
妖族大多數都容貌昳麗,花妖和有翼一族更盛,不僅長得美,妖也放得開。
路過了無數對抱在一塊兒激烈接吻——有的還不只兩只妖——的場景後,空無從驚吓到麻木,最後只捂着樓致的眼睛,不停呢喃:“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歸施主發的哪門子的瘋,這裏真的适合小孩子來嗎,還不滿十三歲,不滿十三歲!”
這話剛好說到荊苔心坎上,不由得點點頭。但荊苔更在意的是,路過的妖看他和甘蕲的眼神好像不是普通地在看妖。
荊苔皺眉,希望自己沒有露餡。
首先是看他們的臉、角和翅膀,這倒也正常,人……哦不,妖之常情。
但這些妖的眼神一移到他們懷裏,就不一樣了。
空無一邊仍舊捂着樓致的眼睛,一邊自言自語:“怎麽感覺我是局外人?難道我是透明的嗎?”
所以是什麽緣故?
荊苔沉思,低頭看了看甘蕲剛剛抛給自己的桂花,又看了看甘蕲手裏的桂枝,旋即狐疑地看甘蕲。
甘蕲十分受用荊苔投向他的眼神,任何眼神,只笑嘻嘻的。
荊苔留了個神兒,藏在袖子裏的手捏了一個暫時的追音符。
追音符順風飄到一個有類似眼神的、前一息還在跟海棠花妖親嘴現在又在豹妖懷裏撒嬌的桃花妖身上。
荊苔正準備凝神聽追音符上傳過來的聲音。
但将他的小動作收入眼簾的甘蕲并沒有裝作視而不見的意思,反而黏人地湊過來:“我也要聽!”
荊苔無可奈何地分與一絲靈力給他,空無厚臉皮地也要湊熱鬧,被遮住眼睛的樓致表示自己耳朵還能用,但被正經地說着“非禮勿聽”的空無強力鎮壓下去。
桃花妖:“怎麽還沒見到殿下的面兒,我可是想到要瘋魔了。”
豹妖用尾巴勾着桃花妖的手腕:“嘿!上一次焚桂節有一群花花草草對着殿下流口水,你不會就在那裏頭吧?”
“你怎麽知道。”桃花妖嘿嘿笑,“殿下就是很帶勁嘛。”
豹妖調笑:“你沒被雲後揍?”
“你記錯了!”桃花妖道,“雲後那個時候已經生病不見人了,揍人是上上次過節的事情。而且我也只是看看臉,其他的什麽也不幹。”
豹妖揶揄:“是——什麽也不幹!”
“我記得有一年,有只白雀仗着自己的羽毛與雲後有五六分相似,居然膽子大到用原型對殿下跳求偶舞,還抛桂花,還就在雲後面前。”
“雲後不得氣瘋了?”
“殿下也生氣,要把那只白雀宰了炖湯。但我們心慈手軟的雲後表示不能随便殺戮,于是他就把那只白雀的羽毛,一根一根,都拔光了,拔得幹幹淨淨,我記得那只白雀現在還因為毛沒長出來拉不下臉面出來。”
“呀!好吓人!”
“誰說不是呢?”桃花妖籲啊籲啊至嘆氣。
“所以你剛剛就為這個看那三個?”
“差不多吧,那小鹿懷裏不就是桂花嘛。”桃花妖神秘兮兮,感嘆,“也算是見世面了。原來一只小鹿一只孔雀還能生出條魚,你說那是小鹿生的還是孔雀生的。”
“孔雀吧。”豹妖篤定道,“魚都是從蛋裏生出來的,對吧。”
空無:“喲嚯!”
甘蕲:“好吧,我也不是不能試試生蛋,如果我可以的話。”
荊苔:“………………………………?”
空無:“等等,三個,那我在哪?我是透明的嗎?”